按林岚给的地址,启明在景区管理处的一间不起眼的偏房里,见到了这位“同事”。
对方姓黄,也是个编外人员,挂着个“景区安全顾问”的虚衔。
见面时的气氛倒是出乎意料的融洽。
老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大腹便便,笑起来脸上的肉都堆在一起,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又是递烟又是倒茶,甚至还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没开封的当地特产酥糖硬塞给启明。
但这种热情,仅限于“客套”这个层面。
当启明把话题引向正事,特别是提到具体的支援时,这位老黄脸上的笑容虽然没变,但话锋却像是抹了油一样,滑不留手。
“坐标?有的有的,就在这一片,前两天刚侦测到的异常波动。”
他倒是很爽快地发了个定位过来,甚至贴心地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疑似入口的红圈。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当启明试探性地提出能不能派两个人带个路,或者提供一辆越野车方便进山时,老黄脸上的褶子瞬间充满了“我也很难办”的苦涩。
“哎呀,老弟你是不知道,最近景区评级检查,车都被调去接领导了。”
“人手也不够啊,这几天游客多,都要去维持秩序,实在是抽不出空来。”
最后,他是把启明送出了门口,挥手作别时那叫一个依依不舍,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有多深的交情。
……
走出管理处的大门,启明看着手机里那个孤零零的坐标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很有意思了。
同样是拿钱办事的编外人员,万事屋那伙人虽然平时看着没个正形,上班摸鱼打游戏,但真遇到了事儿,那是真敢往上冲。
而这位老黄,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机关单位里那种最典型的老油条。
“麻烦别找我,有事你自己扛,功劳大家分,黑锅你来背。”
虽然启明本来也就没指望这种临时联系人能帮上什么大忙,但这连个交通工具都不给,多少显得有些太把“外人”当外人了。
不过,若是站在老黄的角度,这事儿其实也不难理解。
甚至可以说,这才是大部分基层异能者的生存智慧。
侵蚀这东西,在他们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必须要去战胜的怪兽,而是一种类似于泥石流或者山体滑坡的自然灾害。
特别是这种出现在荒郊野岭的野生侵蚀。
它就在那儿,又不长腿,也不会像病毒一样到处扩散。
对于老黄这种拿着死工资、只想安安稳稳混到退休的人来说,最好的处理方式从来都不是“解决它”,而是“隔离它”。
拉几条警戒线,立几块“前方施工,禁止通行”的牌子,顶多再联系当地管理局发几条不要深入的公告,然后该喝茶喝茶,该看报看报。
等着能量波动自然衰减,或者等着上面派更高级别的专员来处理,这才是标准流程。
非要一腔热血地冲进去?
赢了,那是你应该做的;
输了,如果不小心陷在里面出不来,甚至被侵蚀同化变成了新的怪物,那才是真的冤大头。
至于那个被困在里面的倒霉蛋陈猛?
资料上不都写了吗,l3级别的强化系异能者。
这种皮糙肉厚的家伙,哪怕是在里面困个十天半个月也饿不死。
既然死不了人,那就更没必要急吼吼地去送了。
所以在老黄看来,启明这种不仅主动接了委托,还火急火燎要往里钻的人,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就是想钱想疯了。
既然人家是奔着赚赏金来的“雇佣兵”,那自己这个拿死工资的“保安”,就没必要跟着瞎掺和了。
目送这位“勇士”远去,已经是最大的尊重。
启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那个红点。
位置确实偏得有些离谱,距离景区核心区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属于是那种地图上连路名都懒得标的荒山野岭。
难怪这边的景区小镇还人来人往的,没有出现管制措施。
他在路边拦了好几辆车,一听说要去那个方向,司机们大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最后还是加了价,才终于有一位开着半旧皮卡的本地师傅勉强接了单。
即便如此,这一路上车厢里的气压也低得可怕。
那位皮肤黝黑、胳膊上还套着个防晒袖套的男师傅,脸色黑得跟锅底有得一拼。
一路上透过后视镜瞥向启明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不善,那架势不像是拉了个客人,倒像是拉了个随时会掏刀子抢劫的通缉犯。
直到车子开到一条满是碎石的土路尽头,前面横着一道写着“封山育林,禁止入内”的蓝色铁皮围挡时,车子猛地停了下来。
“只能到这儿了。”
师傅没好气地拉了手刹,语气硬邦邦的,“再往里就是禁区,给多少钱都不去。”
启明也没废话,利索地付了车费,又额外抽出两张红票子递了过去。
“谢了师傅,这是空车返程的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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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两张红彤彤的钞票,师傅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他接过钱,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启明几眼——这人没带登山杖,也没背专业的露营包,就背了个不大的双肩包,看着也不像是那种寻求刺激的驴友。
更像是个……踩点的。
“下车赶紧走,这地方晚上不太平。”
师傅扔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等启明刚一下车,便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
皮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轰鸣,卷起漫天的黄土,像是逃命一样头也不回地顺着原路窜了出去。
启明站在原地,拍了拍面前扬起的尘土,有些莫名其妙。
“这师傅,更年期到了?”
他自然不知道,就在那辆皮卡刚转过两个山弯,确定周围没人之后,那位师傅就立刻掏出了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秩维局吗?我要举报。”
“对,就在后山封锁区这边。刚才拉了个男的,看着鬼鬼祟祟的,也不像游客。嗯,出手挺阔绰……我怀疑是盗猎的,或者是那种搞非法勘探的,你们赶紧派人来看看吧……”
……
对于自己已经被当成“不法分子”举报了这件事,启明一无所知。
他确认那辆车已经远去,周围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无杂音后,便转身钻进了路旁那条被杂草掩盖的小径。
越往里走,人为活动的痕迹就越少。
参天的古木遮蔽了大部分阳光,林间弥漫着一股腐殖质和松脂混合的潮湿气味。
启明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深入林区,那种随处可见的“森林防火监控”早已不见了踪影,四周除了偶尔惊起的飞鸟,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出来吧。”
他对着脚下的影子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那原本静止在落叶上的黑影便泛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一抹银白色的发丝率先浮现。
小雪像是一条浮出水面的美人鱼,轻盈地从影子里钻了出来,双脚踩在厚厚的一层枯叶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的一声。
刚一站定,她就立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林间那带着凉意的空气。
胸廓微微起伏。
再睁开眼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像是落进了星星,亮晶晶的。
她转动着脑袋,视线贪婪地扫过周围那些粗糙的树皮、叶片上滚动的露珠,以及斑驳洒下的光柱。
虽然在影子里共享视野也能看到,但那种隔着屏幕般的疏离感,终究比不上此刻皮肤感知到的湿度和微风。
这是真实的、鲜活的世界。
启明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周围的一切都装进眼睛里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闷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