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两人向深山推进，人为设立的阻隔设施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并不是那种拉网式的硬隔离，而是更符合心理学威慑的软性劝退。
每隔几百米，就能在显眼的树干上看到挂着的警示牌。
从一开始礼貌的“封山育林，请勿入内”，逐渐变成了黄黑相间的“地质灾害多发区域，严禁逗留”，再到后来，干脆画上了鲜红的骷髅头标志，配着“猛兽出没，生命自负”的惊悚标语。
兜里的手机也适时地震动了两下。
启明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气象局的突发预警短信：
【尚蜀气象台发布雷暴黄色预警：预计未来24小时内，该山区将出现局部强对流天气，伴有雷电及短时大风，请广大市民切勿前往山区活动……】
“准备得还挺充分。”
启明随手划掉短信，心里对官方这种低成本高效率的管控手段倒是颇为认可。
对于那些不知情的普通游客来说，这套组合拳下来，足以劝退99想要进山看风景的人。
毕竟谁也不会为了拍几张照片，就拿自己的小命去跟“地质灾害”和“雷暴”硬碰硬。
这地方，大概除了自己这种知情人士，不会有别人还会继续深入了吧。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没过十分钟，当两人拨开一片齐腰深的灌木丛，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碎石河滩时。
现实就像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毫不客气地抽在了启明的脸上。
前方不远处的河滩上，竟然有人。
而且还不止一个。
那是三男两女组成的小队，看起来都很年轻，大概是大学生模样。
此时他们正坐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上休息，手里拿着能量棒和运动饮料，每个人的身上都可谓是全副武装：色彩鲜艳的gore-tex冲锋衣，专业的登山靴，手里拄着碳纤维登山杖，身后背着那种专业的重装徒步背包，甚至还挂着防潮垫和便携式太阳能板。
这一看就是那种资深的户外爱好者，亦或是那种学校社团组织的硬核探险队。
双方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安静了两秒。
那几个正在休息的年轻人动作都停滞了一下，拿着水壶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反应倒也正常。
毕竟，在这么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遍地都是“禁止入内”警示牌的深山老林里，突然冒出来两个人，本来就已经够稀奇的了。
更稀奇的是这两个人的画风。
看看自己这边：冲锋衣、速干裤、高帮登山靴，浑身上下泥点子斑斑，一个个累得跟狗一样，脸上全是汗水冲刷出的痕迹，狼狈得不行。
再看看对面那两位。
男的一身休闲装，背个轻飘飘的双肩包，双手插兜，那闲庭信步的架势，不像是来爬这种没有路的荒山的，倒像是刚吃完晚饭在自家小区楼下遛弯消食的。
而那个女的就更离谱了。
一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灰白的长发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穿着一身淡色的连衣长裙，外面罩了件薄针织衫，脚上虽然乖乖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但这身打扮怎么看都应该出现在市中心的奶茶店或者是某个漫展现场，而不是这个随时可能有野猪出没的烂泥地里。
在这群灰头土脸、满身臭汗的专业驴友面前，这两个看起来连瓶水都没带的人，简直就像是来这里拍时尚大片的模特走错了片场。
“呃……”
在那阵尴尬的沉默中，对面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领队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哥们儿，你们……也是来探险的？”
领队的话还没说完，那个“探险”的尾音还飘在半空中。
“探险？哪有人穿成裙子来这种鬼地方探险的？”
一声带着几分尖锐的冷笑突兀地插了进来，直接打断了领队那还算客气的寒暄。
说话的是队伍里唯一的一个短发女生。
她把手里的登山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杵，发出“笃”的一声闷响，随后站起身，两步跨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那双涂着深色眼影的眼睛，像看什么不可回收垃圾一样，死死地盯着启明。
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警惕，以及一种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龌龊真相的“正义感”。
“喂，我说你。”
她扬起下巴，语气冲得像是吃了二斤火药，“看你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专干这种下三滥的事儿？”
“带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还穿成这样，专门往这种没信号、没监控的深山老林里钻……你想干什么？或者说，你正准备对她做什么？”
旁边的领队脸色一变，伸手想去拉她：“哎，小敏，别乱说，万一……”
“什么乱说！这不明摆着吗？”
被称为小敏的女生一把甩开领队的手，声音反而拔高了八度。
“现在这种男的还少吗？仗着自己长得有点姿色，会说几句甜言蜜语，就到处搞什么pua，专门骗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
“先把人哄出来，带到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到时候孤男寡女的，发生点什么，这小妹妹敢反抗吗？就算反抗了，出去以后敢报警吗？”
说完，她根本不给启明开口的机会，直接把视线转向了小雪。
原本那种咄咄逼人的眼神瞬间切换成了某种充满怜悯的、知心大姐姐般的关切。
“妹妹，你别怕。”
她往前走了一步，试图用身体隔绝开启明和小雪的视线，“你跟姐姐说实话，是不是他逼你来的？还是拿什么东西威胁你了？你别看他现在装得人模狗样的，指不定心里在盘算怎么把你卖了数钱呢！那种新闻你没看过吗？还是说你的手机已经被他收走了？”
“来，别怕，到姐姐这边来。”
她向着小雪伸出一只手，甚至还用那种诱导小朋友的语气，急切地招了招，“我们这儿人多，还有卫星电话。只要你过来，不管他有什么把柄或者威胁，都不用怕。我们立刻就能带你下山，送你去警察局。”
一边说着，她一边恶狠狠地瞪了启明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警告：
你敢动一下试试？只要你敢阻拦，就是坐实了你的罪名！
那个戴眼镜的领队此时脸都绿了。
他虽然也觉得这两人组合奇怪，但这里毕竟是荒郊野岭，对面那男的看起来虽然文弱，但敢带着个妹子闯这种地方，未必就是善茬。
自家队友这一上来就直接贴脸开大，万一激怒了对方……
“小敏！你少说两句！”
领队压低声音，伸手想要把她拽回来，“人家什么都没干呢，你这就给人定罪了？万一要是人家真是情侣或者兄妹呢？”
“你懂什么！”
小敏一把甩开领队，声音尖利，“这就是你们男人的劣根性！看到同类干坏事就想打掩护是吧？兄妹？情侣？你瞎吗？你看那小姑娘的眼神，那是正常的眼神吗？”
她指着小雪，信誓旦旦地喊道：
“那分明就是被长期精神控制后的麻木！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启明：“？？？”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兜，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逐渐变成了一种看猴戏般的无语。
讲道理，他在网上冲浪的时候，确实经常看到这种为了打拳而打拳的言论，但隔着屏幕看是一回事，在现实中被人指着鼻子当成这种案例的主角，这体验确实……挺新奇的。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在反思自己——
难道我长得真的很像那种变态衣冠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