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西边那个贫民窟的烂泥坑里,这两天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青石板,集市角落那片难得的阴凉地里,两个穿着粗布短衫的脚夫正蹲在地上,一边啃着手里那块干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大麦饼,一边百无聊赖地嚼着舌根。
“啥人物?难不成是哪个贵族老爷的私生子流落民间,这会儿正演着认祖归宗的戏码?”另一个脚夫嗤笑了一声,显然对这种烂大街的坊间传闻颇为不屑。
“去去去,别打岔。这次是真邪乎。”
先开口那个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比划了一下,“是个外邦人。听说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就是刚来那天好像脑子不太好使,连话都说不利索。可你猜怎么着?这才过了两天,那边的那些个混混、乞丐,甚至连那条街上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巡逻兵,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停下来听上一耳朵。”
“豁?凭啥?他会变金子不成?”
“变金子倒没见过,但他会讲故事。而且他那故事,是活的。”
此时此刻,贫民窟那棵有些半死不活的老橄榄树下,确实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少说也挤了几百号人。
这其中有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乞丐,有路过歇脚的脚夫,甚至还有几个手里拿着长矛、本该在附近巡逻的士兵,此刻也都忘了职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听得入迷。
人群中央,启明盘腿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大青石上。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粗布短褐,但经过稍微的改动——袖口被撕成了流苏状,腰带系得更加松垮——竟然穿出了一种落魄诗人的不羁感。
“那来自极东之地的半神,虽生着一副雷公般的面孔,却有着比泰坦还要桀骜的灵魂。他手持一根定海的神铁,直捣那云端的众神殿堂,即便那是全能之父的居所,他也敢挥棒质问那所谓的命运。”
启明的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在干燥而充满了尘土味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随着他的讲述,他身下的影子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在那块青石上拉长、扭曲,隐约勾勒出一道孤独而狂傲的身影,正举着棍棒,面对着漫天诸神的围剿。
那一瞬间,在场的众人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们似乎听到了那来自遥远东方的怒吼,听到了金铁交鸣的震颤,甚至感受到了那股想要撕碎苍穹的不屈意志。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里闪烁着那种对英雄末路的震撼与共鸣——那是刻在古希腊人骨子里,对悲剧英雄最原始的崇拜。
启明扫视了一圈众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步棋,看来是走对了。
这几天里,他并非没尝试过其他的路。
那个城墙,他试探了不下十次。
白天装作迷路,晚上趁着夜色潜行。但每一次的结果都大同小异——只要他一靠近那个边界,世界就会立刻给他打上“可疑的外邦奴隶”的补丁。那种“听不懂话”的感知屏蔽会立刻生效,紧接着就是卫兵那毫不讲理的长矛和驱赶。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这个l5级的侵蚀世界,它的运行规则其实颇为死板。
它似乎只是机械地判定他“长相不像本地人”且“穿着奴隶的服装”,所以每次给他强行套上的,都是那个大同小异的“外邦奴隶”身份。
这就像是一个只会按照预设程序运行的固定脚本,根本没有任何智能可言。
既然如此,启明的心思便活泛了起来。
虽然他之前再三叮嘱陈猛不要被同化,不要去扮演那个“鞋匠”。但那是因为那个身份是被动接受的,是温水煮青蛙的陷阱。
可如果他是主动去抢占一个身份呢?
既然规则非要给他安个“外邦人”的标签,那他就顺水推舟,把这个“外邦人”的定义稍微修改一下。
比如,把“卑贱的奴隶”修改成“来自远方、满腹经纶的吟游诗人”——hook 操作嘛,他熟的很。
在这个崇尚智慧与口才的时代,这层身份,哪怕依旧是个外邦人,那也是受人尊敬的“客体”。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规则并没有因为他的“加戏”而抹杀他,反而像是接受了这个更加合理的逻辑补丁,甚至开始配合他的演出——就连刚才小雪在影子里搞的那点光影特效,都被周围人自动脑补成了“东方智者的神迹”。
而他的目标,也早已从那堵看似不可逾越的城墙,转移到了城市中央,那座高高在上的黑色宫殿。
直觉告诉他,那里才是破局的关键。
想要靠近那里,靠爬墙是不行的,他需要一张入场券。
启明顺手接过一只豁了口的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略带苦涩的井水。
递水的人是陈猛。
这两天,这位原本还存着点“前辈”心态的老哥,算是彻底被启明这一套接一套的骚操作给折服了。
!回想起来,第一天晚上,启明一声不吭地出去转悠了一整夜都没回来。
当时陈猛蹲在那间破屋子里,一边啃着那半块莫名其妙出现的黑面包,一边还在心里叹息,觉着这新来的小兄弟大抵是把自己给作死了。
那种心情其实挺复杂的。
既有那种“刚找到的同路人又没了”的兔死狐悲,但隐隐约约的,心里头也未必没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得意——看吧,我就说这地方邪门,乱跑是会死人的。
结果谁承想,第二天一大早,这小兄弟竟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精神头看起来还颇为不错,嘴里神神叨叨地说着什么“要做个测试”、“hook一下”之类的怪话。
也没要他帮忙,自顾自地把那身短褐稍微改了改,就跑到门外那条平日里只有乞丐才待的道路中央,盘腿一坐,开始讲故事。
起初陈猛是没当回事的。
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这小兄弟的异能不知道是个什么路数,似乎是和幻觉一类的东西有关。他讲故事的时候,那光影、那声音,配合着那抑扬顿挫的语调,还真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结果才一个上午的时间,那棵老橄榄树下就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连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巡逻兵都停下脚步,听得入了迷。
陈猛一开始没凑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是真的没搞懂,这都什么时候了,大家都还在生死线上挣扎,想着怎么苟活下去,这小兄弟非但不躲着藏着,反倒跑到大街上去当说书先生,这是整的哪一出?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