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看着那个年轻人,并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一旁的矮桌前,自顾自地拿起一只空置的银杯,从桌上的双耳陶罐里倒了一杯已经兑好的葡萄酒。
那酒液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琥珀红,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气。
他端起杯子,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动作优雅得像是一个在自家后花园里赏花的老绅士,完全看不出半点贫民窟里打滚的痕迹。
“这问题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偏见。”
启明放下酒杯,并没有喝,而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道锐利的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在我家乡的传说里,那一刻并非输赢的终点。那座山,对于神来说是惩罚的监狱,但对于那只猴子来说却是熔炉。”
“熔炉?”
年轻人挑了挑眉,原本斜倚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一些。
这个词在当地语境里通常只和铁匠铺有关,现在却被用来形容一种精神状态,倒是个颇为新奇的比喻。
“没错。”
启明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敲击着银杯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输给神,因为神只能困住他的肉体,却无法折断他的脊梁;
他也没有输给傲慢,因为那是他力量的源泉。
那五百年的风霜与孤寂,不过是用来将他骨子里的顽石烧成真金的薪柴。”
说到这里,启明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所谓输赢,不过是时间长河里的一朵浪花。被压在山下那一刻,他才真正开始从一个‘妖’,走向一个‘神’。”
“妖?”
年轻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发音。
那不是他们的词汇,启明发这个音的时候,用的是某种拗口,但又充满一种哲学美感的语言。
“那是什么?也是一种神吗?还是像半人马那样的怪物?”
启明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在这个时代的神话体系里,并没有“妖”这个概念。
无论是美杜莎还是弥诺陶洛斯,大抵都被归类为怪物或者被诅咒的生灵,并没有东方那种万物皆有灵、修炼可成精的系统化认知。
这倒是个绝佳的装逼不,科普机会。
“并非如此。”
启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在极东之地,万物皆有灵性。无论是山川草木,还是飞禽走兽,只要汲取了日月的精华,开启了灵智,便可称之为‘妖’。它们既非神明,也非凡人,而是游离于规则之外、试图逆天改命的第三种存在。”
“那只猴子,便是天地间最大的‘妖’。他生来自由,不受神权束缚,不懂尊卑有序。他的反抗,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他本能地厌恶那些高高在上的锁链。”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
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繁文缛节和家族规矩里的贵族子弟来说,这种“万物皆有灵”、“生来自由”的论调,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这比那些老掉牙的、满口都是“宿命论”的悲剧诗人讲的东西,要带劲太多了。
“游离于规则之外逆天改命”
年轻人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的审视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兴奋。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紫边白袍随着动作带起一阵风。他大步走到启明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精彩。真是精彩的诡辩不,是哲思。”
年轻人大笑起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启明的肩膀,那种亲昵的姿态,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个穿着破烂短褐的外邦人,而是一位多年未见的好友。
“我是亚历克西斯。正如你所见,是个被家族规矩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倒霉蛋。”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今晚府上有一场酒会,会有几位大人物到场。其中甚至包括神殿的一位枢机祭司。我想他们一定会对你口中那个‘妖’的故事,非常感兴趣。”
“先生,请务必赏光,让那些整天把‘命运’挂在嘴边的老古董们,也开开眼界。”
结束了这场并不算困难的“面试”之后,那位心情大好的亚历克西斯少爷当即拍板,为启明安排了一场颇具当地特色的沐浴更衣。
启明知道,古希腊人对于洗澡这事儿看得极重,不仅是为了清洁,更是一种近乎于仪式的社交礼节,于是也没有拒绝,而是干脆的答应了。
浴室里蒸汽氤氲,四周点着散发着鼠尾草香气的油灯,那个巨大的石砌浴池里,水温被控制得恰到好处。
启明刚一进去,两个可以说是寸缕不挂的年轻侍女便捧着精油和亚麻布迎了上来,眼神里没有丝毫羞涩,只有职业化的恭顺。这种在现代人看来足以让人面红耳赤的场面,在这个时代却稀松平常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启明面上强装镇定,摆出一副“此乃修行之人不近女色”的高冷姿态,礼貌而坚决地将两位侍女遣退了出去。待到厚重的木门合上,他才暗暗松了口气,脱去那身馊味扑鼻的短褐,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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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波荡漾,带走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尘土。
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水面上划动,脑海中却在飞速复盘着刚刚的一幕幕,以及接下来酒会上可能遇到的变数。
与此同时,府邸的另一头。
陈猛正缩在下人房的一个角落里,手里捧着那块还没吃完的烤肉,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门外飘。
对于启明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小兄弟”,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刚碰面那会儿,他还觉得这小子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接了个寻人委托就敢往这疑似出现侵蚀的深山老林里钻。
可这两天相处下来,着实是把他给震住了。
那份从容,那种把控人心的手段,还有那个神乎其技的幻术异能这哪里像个编外人员?就算是龙组里那几个着名的老油条,也不过就是这水准了吧?
“这小子,怕不是扮猪吃老虎的主儿”
陈猛在心里嘀咕着,狠狠咬了一口滋滋冒油的烤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两个仆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哎,听说了吗?今晚的酒会,那位大人可能要来。”
“哪位?你是说大祭司?”
“嘘!小声点!”
先开口那个仆人似乎很紧张,左右张望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除了他还能有谁?咱们家少爷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才请动那位。不过话说回来,这都有小半年了吧?自从上次‘神恩节’之后,那位大人就再也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整天把自己关在神殿里,也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身体抱恙?前阵子送进去的药材可是一车接着一车”
“谁知道呢,但我听说啊,最近神殿那边每到晚上,总能听到些奇怪的动静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墙似的”
声音渐行渐远。
角落里的陈猛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半年未露面?
奇怪的撞墙声?
虽然他脑子不如启明转得快,但被启明那些“侵蚀主人沉睡”、“规则自动化”的理论轰炸下来,他也多少有了点敏感度。
这神殿里的大祭司怕是有大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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