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猛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目光越过那只豁了口的陶碗,落在了前方那个盘腿坐在青石上的背影上。
那故事他自然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是耳熟能详。
什么“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半神”、“大闹云端的神殿”、“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这不就是把《西游记》给魔改了吗?
不过看周围那些路人的反应,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有的握紧了拳头,有的甚至眼眶发红。
显然,经过启明这一番入乡随俗的本土化改编之后,这帮土着那是相当吃这一套。
陈猛虽然不太懂这里的文化,但也能隐约感觉到,这个时代的人似乎骨子里就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剧情结。对于这种敢于向高高在上的神权挥舞棍棒、反抗既定命运的悲剧英雄,他们有着天然的共鸣和崇拜。
只不过
陈猛摸了摸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
就现在这个架势,这小子确实是成了这一片的红人,混口饭吃、不被当成外邦奴隶驱赶肯定没问题。
但要说这就拿到了什么通往上流社会的“入场券”,是不是有点太儿戏了?
光靠在这儿讲讲猴子的故事,就能让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老爷们高看一眼?
这就是陈猛吃了没文化的亏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崇尚“逻各斯”(logos,即言语、理性)的时代,口才与智慧是被视为神性的体现。
在这里,一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引经据典、把故事讲得动人心魄的吟游诗人,其地位甚至不亚于一位战场上的英雄。优品暁说徃 已发布嶵辛蟑截对于那些贵族来说,能把这样一位拥有“金舌头”的智者请到家里做客,那是能在社交圈里吹上好几年的资本,更是一种彰显家族品味与格调的刚需。
就在陈猛还在神游天外的时候,前面的人群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启明正讲到那最为扣人心弦的一段——
“那半神虽被压在巨大的山岩之下,不得不饮铜汁、食铁丸,但他眼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他抬头望着那虚伪的天穹,即使身躯被禁锢,他的灵魂依旧在对着那不可一世的神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嘲笑”
随着启明的声音落下,小雪配合着在青石上投下了一个昂首不屈的黑色剪影。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一道身影分开了拥挤的人流,径直走了过来。
那人穿得与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平民格格不入。
虽然不是那种极其奢华的长袍,但他身上那件束腰外衣却是用上好的细亚麻布制成的,洁白如雪,没有一丝褶皱,边缘还绣着精致的暗红色回纹。
他的脚上踩着一双制作精良的皮凉鞋,走到青石前,微微欠身,用一种颇为讲究的礼节对着启明行了一礼。
“这位先生,”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长期处于上位者身边的从容,“我家主人对您口中那位‘东方半神’的故事颇感兴趣,不知先生可否赏光,移步府上一叙?”
那一刻,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羡慕、敬畏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坐在青石上的年轻人。
陈猛蹲在后面,嘴巴微张,手里的陶碗差点又给摔了。
乖乖,还真让他给说准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橄榄枝,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青石上的启明,眼神里既有艳羡,也有那种“这家伙肯定会立刻扑上去跪舔”的笃定。毕竟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城邦里,能被贵族邀请,哪怕只是去表演个节目,对于一个衣衫褴褛的外邦人来说,也是一步登天的殊荣。
然而,启明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既没有诚惶诚恐地起身行礼,也没有露出半点受宠若惊的神色。他只是看着那位管家,礼貌而淡然地点了点头,随后指了指身下还没讲完的故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既然是贵客相邀,本不该推辞。但这故事如同神谕,既然开了头,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启明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平民听众,声音温和,却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态度,“请容我把这最后一段讲完,再随先生动身。”
出乎意料的是,那管家非但没有生气,眼中的轻视反而收敛了几分。
在这个崇尚智慧与风骨的时代,一个不为权贵折腰、坚持对自己听众负责的吟游诗人,显然更符合贵族们对于“智者”的想象。
“那是自然。”管家微微欠身,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一副耐心等待的姿态,“请。”
太阳从天空的一边移动到另一边,于是故事终了。
在众人意犹未尽的叹息声中,启明理了理那身不伦不类的短褐,指着身后那个正把脸埋在麻布包里当鸵鸟的陈猛,对管家说道:“这是我不成器的随从,有些痴傻,但一路跟随,不可丢弃。”
管家皱着眉扫了一眼浑身灰扑扑的陈猛,眼神里满是嫌弃,但看在启明的面子上,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跟上。
一行人离开了喧闹脏乱的贫民区,朝着城市中心走去。
脚下的路面不知何时从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最直观的感受是——气味变了。
那种混合着汗臭、排泄物和腐烂垃圾的恶心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焚香与花草清香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不少。
不过,当他们最终停在一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门前时,陈猛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这房子看着也太寒碜了点吧?
外墙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土黄色石块堆砌的,连个窗户都没有,光秃秃的像个大号碉堡。相比起之前在路上见到的那些大理石神庙,这地方简直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这就是贵族住的地方?”
陈猛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该不会是什么十八线开外的落魄小贵族吧?还是说这年头生产力太落后,所谓的豪宅也就是这种水平?”
然而,当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开,陈猛的吐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别有洞天。
真的是别有洞天。
门后是一个宽敞明亮的中庭,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中央那座精美的大理石喷泉上,清澈的水流潺潺作响。四周的回廊上立着一根根雕刻繁复的石柱,墙面上绘满了色彩鲜艳的神话壁画。几个穿着薄如蝉翼纱衣的侍女正端着银盘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葡萄酒的诱人香气。
这哪里是简陋,这分明就是低调到了极点的奢华。财不露白这个道理,这帮古人算是玩明白了。
“随从去偏房候着,给点吃的。”
管家随手招来一个仆人,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把陈猛领走了。陈猛虽然有点不爽,但看在那个仆人端来的一大块烤肉和新鲜面包的份上,也就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启明则被带到了中庭一侧的一间宽敞厅堂里。
这里似乎是专门用来会客的地方,地上铺着精致的马赛克拼花地板,四周摆放着几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软榻。
一个年轻人正斜倚在其中一张软榻上。
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紫边白袍,手中把玩着一只金杯。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打量着走进来的启明。
那种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其锐利的好奇。
启明还没来得及开口行礼,那个年轻人便率先开口了。
他没有问启明的名字,也没有问他来自哪里,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寒暄。
他只是将手中的金杯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桌上,问出了一个仿佛早已在心中酝酿许久的问题:
“外乡人,你故事里的那个半神,在被五指大山压住的那一刻他究竟是输给了神的力量,还是输给了他自己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