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柔离去后,溪畔小亭复归寂静。
张予立在亭边,望着石桌上两盏残茶,眸光微凝。
楚柔的请求、柳依依的伤势、苏浅雪背后的势力……
这些线索如蛛网交织,在脑海中缓缓铺开。
还有自己控制的屈琬婷,或许也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他正思忖间走出小亭,忽觉身后掠过一缕微风。
那风极轻,轻得仿佛只是春日柳梢无意的一荡。
“小师弟——”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媚意的声音,自身后咫尺处幽幽传来:
“来陪师姐喝杯茶。”
张予浑身一僵,猛然转身!
只见亭中石凳上,不知何时已端坐一人。
月白宫装,流云广袖,青丝如瀑垂落腰际,仅以一支寒玉簪松松绾起。
她单手支着下巴,侧身倚着石桌,另一只手闲闲搭在膝上,指尖莹白如玉,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
阳光透过亭角,在她绝美的容颜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那双眸子此刻微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静静望着他。
竟是逍遥门掌门——忘情仙子。
张予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有半分失态,连忙躬身行礼:
“弟子拜见掌门。”
忘情仙子眸中掠过一丝不悦:
“本座既已代师收徒,你这声掌门,倒显得我们很是生分。”
她声音清清冷冷,可那“生分”二字,却咬得别有深意。
张予心头一凛,立刻改口:
“拜见师姐。”
忘情仙子这才展颜一笑。
那笑容如春冰乍破,刹那芳华,竟让谷中百花都黯然失色。
“这还差不多。”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娇嗔:
“这声师姐,本座听着……很是喜欢。”
张予垂首而立,姿态恭谨:“师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怎么?”
“楚柔那丫头能来,你便奉茶款待。”
忘情仙子眉梢微挑,眸光扫过石桌上那两只空盏:
“我这个做师姐的亲自登门,连盏茶都没喝上,你便急着问这问那?”
她语气依旧平静,可那话里透出的意味,却让张予背脊隐隐发凉。
这位掌门师姐行事向来莫测,自他入逍遥门以来,屡次三番对他表露特殊关注。
那目光中的深意,他并非不懂,只是……
她是元婴中期修士,是逍遥门至高无上的掌门。
而他,不过是个筑基弟子。
纵有师弟之名,可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依旧让他如履薄冰。
张予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
“是师弟疏忽了。”
他侧身朝小楼方向唤了一声:“语瑶,重新上茶——”
“不必。”
忘情仙子却抬手止住。
她缓缓站起身,月白宫装曳地,缓步走到张予身前。
两人相距不过一尺。
张予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冷香。
那是一种极清极冽的香气,似雪后寒梅,又似月下幽兰,沁人心脾,却又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忘情仙子微微仰首,眸光落在他脸上,声音轻软:
“本座想喝……师弟亲手泡的茶。”
张予瞳孔微缩。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位掌门师姐,今日是打定主意要看他如何应对了。
“既是师姐吩咐……”
张予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师弟自当从命。”
他袖袍一拂,石桌上那套茶具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全新的寒玉茶具。
张予并指一点。
亭外溪水中,一缕清泉如银蛇般跃起,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落入壶中。
下一刻,他掌心赤红光芒一闪。
地肺之火跃然而出,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温润火焰,将茶壶轻轻托起,悬在半空。
火焰吞吐,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不过数息,壶中泉水便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水汽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的灵气。
张予取出一小罐灵茶,茶叶入壶,泉水冲沏。
他手法娴熟,注水、温杯、出汤,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
茶香随着水汽弥漫开来,与亭中残留的冷香交织,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忘情仙子静静看着,眸中笑意渐深。
“不错。”
她重新落座,接过张予双手奉上的茶盏,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他的手背。
那触感冰凉,却让张予心头一跳。
忘情仙子垂眸,轻啜一口茶汤,唇角微扬:
“这茶……本座很喜欢。”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张予脸上,忽然话锋一转:
“你与路师侄不日便要前往东海。那里妖患频发,凶险未卜,你们虽有些手段,可终究修为尚浅。”
她素手轻扬,石桌上灵光一闪,现出两物。
左侧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圆盾,通体呈深邃的暗蓝色,盾面铭刻着无数细密的星辰纹路。
右侧则是一张符篆,色呈淡金,符纸不知以何种材料制成,符文繁复玄奥,隐隐散发着空间波动的气息。
忘情仙子指尖轻点那面圆盾:
“此盾名为星光。”
“乃是以天外陨铁为主材,辅以星辰砂炼制而成。一经激发,可化出三层星光护罩,等闲金丹修士全力一击,也难破其防御。”
“此符名为百里遁空符。激发后,可于瞬息之间将你传送至百里之外,方位随机,便是元婴修士也难以追踪。”
她抬眼看向张予,语气郑重:
“这两件东西,予你防身。”
张予心头一震。
星光盾的防护之能,百里遁空符的保命之效——这两件宝物,正是他如今最缺的!
他身怀南明离火、淬骨境肉身,攻伐手段已是不弱。
可防护与逃命之物,除了伏旻老祖所赠的那几样轻易不能动用的底牌外,确实匮乏。
忘情仙子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
“多谢师姐厚赐!”
张予深深一揖,声音诚挚。
忘情仙子却微微一笑,眸光流转:
“本座的东西,可不是白拿的。”
张予心头那根弦猛然绷紧。
来了。
他抬起头,面上笑容不变:“请师姐吩咐。”
忘情仙子缓缓起身。
月白宫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缓步走到张予身侧,停下。
两人并肩而立,距离不过半尺。
张予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寒意,以及那缕始终萦绕不散的冷香。
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
指尖透过衣衫,传来冰凉的触感。
忘情仙子微微侧首,仰脸望着他。
她身形比张予矮了半头,此刻仰视的姿态,本该显得弱势,可元婴修士的威仪,却让她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主动。
“待你从东海归来……”
“本座自会告诉你,要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那只手已自他肩头滑落,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胸膛。
那动作极轻,极快。
如同蝴蝶掠过花瓣,一触即分。
可张予却觉得,被触过的那处肌肤,仿佛被冰雪擦过,寒意直透骨髓。
忘情仙子已收回手,重新坐回石凳上。
她端起茶盏,垂眸轻啜,姿态从容优雅,仿佛方才那暧昧至极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张予僵立原地,背脊已渗出细密冷汗。
这位掌门师姐的意图,他隐隐已猜到几分。
结合之前她的做派,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猜测,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莫非,要将他当作突破瓶颈的炉鼎?
这念头一起,张予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逍遥门虽以双修功法闻名,可终究是正道玄门,绝非那些采补邪修。
张予心念电转,面上却不敢有半分异色。
忘情仙子似有所觉,抬眸看他,见他额角隐隐有汗渍,不由轻笑出声:
“好了,莫要紧张。”
“本座让你做的事,于你只有好处,绝无坏处。”
“到时候……你谢我还来不及。”
张予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堆起笑容:
“师姐说笑了。师弟只是在想……师姐对张予如此关爱,日后定要好生报答才是。”
这话说得诚恳,可其中深意,两人心照不宣。
忘情仙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站起身。
“东西既已给你,本座也该走了。”
她拂了拂衣袖,正要转身,忽又想起什么,回眸道:
“对了,还有一事。”
“东海妖患沉寂百年,此番突然爆发,背后恐有蹊跷。你们此去,切莫大意。”
“此事本座已另遣人手暗中调查。你与路师侄只需专心试炼,若有异状,及时传讯回宗便是。”
张予肃然点头:
“师弟记住了。”
忘情仙子不再多言,身形一晃。
月白宫装如烟云般淡去,不过眨眼之间,亭中已空无一人。
唯有石桌上那杯残茶,仍袅袅冒着热气。
以及——
空气中,那缕久久不散的清冽冷香。
张予立在亭中,良久未动。
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星光盾与百里遁空符,又抬手抚过方才被触过的肩头与胸膛。
冰凉触感犹在。
这位掌门师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苦笑。
若她真要对他用上“美人计”……
那他也只能——
将计就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