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堂堂主,阎方洞府。
此处位于仙来山脉西侧一处僻静山谷,环境幽深。
此刻,洞府深处的静室中,气氛肃穆。
主位上,忘情仙子端坐其上。
阎方垂手立在玉榻左侧。
这位刑堂主年约五旬,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常年执掌刑律养成的威严。
他金丹后期的修为,此刻却姿态恭谨,目光低垂,不敢直视主位。
“吱呀——”
石门轻启。
一道挺拔身影迈步而入,正是新任圣子吕回。
他抬头看见主位上的忘情仙子时,瞳孔骤然一缩,连忙躬身长揖:
“弟子吕回,拜见掌门,拜见师尊。”
声音沉稳,可那微微加快的呼吸,却泄露了内心的震动。
忘情仙子抬了抬手,声音清冷如常:
“免礼。”
“吕回。”
忘情仙子眸光落在他脸上,开门见山:
“此次圣女试炼,你怎么看?”
吕回心头一凛。
他心思本就敏捷,此刻见忘情仙子亲至师尊洞府,知道掌门是希望路漫兮当选圣女的。
否则也不会当着全宗门的面,提名路师姐做圣女。
念头电转,吕回躬身答道:
“回禀掌门,弟子以为……路师姐天资绝世,更凝结九纹金丹,实乃我逍遥门百年不遇的奇才。”
“此次圣女试炼,路师姐当选……当无悬念。”
他这话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极低。
忘情仙子闻言,却微微摇头。
她端起案上灵茶,轻啜一口,才缓缓道: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老成。”
放下茶盏,她眸光清冽,仿佛能洞穿人心:
“年纪轻轻,便失了锐气。”
“你知道本座希望路师侄当选,便顺着本座的心思说——如此圆滑,反倒失了本真。”
吕回面色一红,低头道:“弟子……不敢。”
“不敢?”
忘情仙子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心中其实早已有判断,有张予师弟在旁相助,路师侄赢得试炼,确非难事。”
“这话,你方才未说全,可本座听得出来。”
吕回额角渗出细汗,不敢接话。
一直沉默的阎方此时开口,声音低沉:
“回儿,为师问你,你心中,究竟希望谁赢?”
吕回猛地抬头,看向师尊,又瞥了一眼主位上面无表情的忘情仙子。
他咬了咬牙,终于吐出真言:
“弟子……希望路师姐赢。”
顿了顿,他声音转沉:
“江无浦长老一脉把持宗门庶务百余载,其间所作所为,许多弟子敢怒不敢言。”
“传功堂季正康长老虽未完全依附,可终究与江长老走得近。”
“若其徒苏浅雪当选圣女,江长老一脉势力必将再涨,届时……”
他未尽之言,在场三人心知肚明。
刑堂一脉向来和江无浦一脉不睦,而掌门就出身刑堂。
忘情仙子静静听着,面上无喜无悲。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说出的话却让吕回浑身一震:
“你的觉悟,本座明白。”
“不过——”
“本座不希望路师侄赢得太容易。”
“甚至……苏浅雪赢,也未尝不可。”
“什么?!”
吕回失声低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猛地看向师尊阎方,却见阎方神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情。
“掌门……这是为何?”
吕回声音发紧:
“江长老一脉势大,若苏浅雪再成圣女,他们岂不是……”
“岂不是更肆无忌惮?”
忘情仙子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无波:
“吕回,本座今日要你去做一件事。”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吕回身前,眸光如镜,映出他惊疑不定的脸:
“此次圣女试炼——”
“本座要你去帮助苏浅雪。”
“并且,竭尽全力,助她成为圣女。”
每一个字,都如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刺耳。
吕回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中一片混乱。
忘情仙子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阎方。
阎方会意,沉声开口:
“回儿,你心中倾慕苏浅雪,为师早已知晓。”
吕回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师尊,我……”
“不必否认。”
阎方摆摆手,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温和:
“你顾及两脉嫌隙,一直未向她表露心迹。这份克制与顾全大局,为师很是欣慰。”
“不过如今,你可以去追求她了。”
吕回愕然:“不过,弟子出身刑堂,恐怕苏师妹不会答应。”
阎方目光深邃:“放心吧,季正康可不是会轻易听命于人的。”
“此次你主动请缨,协助苏浅雪完成试炼,苏浅雪应该会答应。”
“记住,此行,可不仅仅是谈情说爱!你要完成两件事!”
“其一,你可借此探明,传功堂一脉与江无浦究竟牵扯多深。”
“其二,打入他们内部,探听消息,看看那一脉此番……究竟有何图谋。”
他上前一步,按住吕回肩膀,声音郑重:
“最重要的是——”
“你们这些年轻弟子,不该受派系纷争所困。宗门利益,才是首要。”
吕回怔怔听着,脑中迷雾渐渐散开。
他猛地看向忘情仙子,眼中闪过明悟:
“若是弟子加入了苏师妹的队伍。就说明季正康长老,并未完全倒向江家。”
阎方满意的点点头:“到时候他们之间也必将产生嫌隙。”
忘情仙子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江长老一脉近年动作频频,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本座已决意,尽快了结宗门内部纷争,将那一脉彻底拔除。”
“然而,凡事需讲证据、依规矩。”
“纵是本座身为元婴修士,亦不能仅凭修为强压。”
“否则失了人心,宗门根基动摇,反得不偿失。”
“所以——”
“你的任务,至关重要。”
“接近苏浅雪,获取信任,探听虚实,搜集证据。”
“切记,小心行事。”
吕回深吸一口气,胸腔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弟子吕回——领命!”
“定不负掌门与师尊所托!”
……
三日后,逍遥门主峰广场。
晨光破晓,云海翻腾。
一艘长约三十丈的战舰,静静悬浮在广场上空。
此刻,舰身甲板上,人影绰绰,泾渭分明地分为两列。
左侧,以苏浅雪为首。
她身后,吕回与江寻鹤并肩而立。
吕回面色沉静,江寻鹤则眼神阴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再往后,是五名筑基修士,五十名炼气弟子。
其中就有楚柔和柳依依。
柳依依的寒毒已经在三日前被张予的南明离火彻底炼化。
此刻两人刻意低着头,像是在故意躲避张予的目光。
这些弟子大多神情肃穆,气息精悍,显然是精挑细选而来。
右侧,则是路漫兮一队。
她身侧,张予一袭月白长衫,面色从容。
身后,路修远按剑而立,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同样有五名筑基、五十名炼气弟子。
只是这些弟子中,不少人是路修远从相熟同门中招募,还有一部分是冯坤兄妹从外门物色而来。
这些人修为不弱,可气势,较之对面稍逊半筹。
战舰二层,一道身影凭栏而立。
那是外务堂主赵天南,金丹九层修为,此次试炼的监督者。
他年约四旬,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开阖间精光隐现,显是修为精深之辈。
辰时三刻,战舰缓缓升空。
护山大阵开启一道门户,玄黑战舰穿云而出,没入茫茫云海。
直到彻底远离仙来山脉,赵天南才自二层飘然而下,落在甲板中央。
他目光扫过两队人马,声音平淡无波:
“孟家最新传讯——东海近岸,栖仙、来仙两岛,已于三日前被妖兽攻占。”
“岛上留守修士全军覆没,传送阵被毁。”
他抬手一挥,两枚玉简分别飞向路漫兮与苏浅雪:
“此乃两岛地形、妖兽分布概况。”
“你二人各自查看,抵达后,首要任务便是夺回岛屿,重建防御,并驻守三月。”
“路师侄负责栖仙岛,苏师侄负责来仙岛。”
“本座身为监督,只负责确保你们安全,不干预任何决策。”
“一切——各凭本事。”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已回到二层,再不露面。
路漫兮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几乎同时,苏浅雪也开始查看玉简。
甲板上陷入短暂的寂静。
就在这时,江寻鹤忽然嗤笑一声,声音尖刻:
“栖仙岛面积是来仙岛的三倍,岛上妖兽数量,怕也是三倍不止吧?”
他斜睨着路漫兮一队,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路师姐,你们这第一关……怕是都不好过呢。”
“此次圣女试炼,苏师姐——赢定了。”
张予眸光骤冷。
那日在思兮谷,他就听楚柔说过,圣女试炼牵扯宗门派系之争。
昨日出发之前,路修远又向他详细介绍了江家在宗门的势力,却未想到对方手段如此直白。
分明是借职务之便,将更难的任务分给了路漫兮!
路修远勃然变色,怒喝道:
“江寻鹤!试炼凭的是实力,不是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手段?”江寻鹤挑眉,笑得越发得意。
“路师兄此言差矣。任务分配乃赵堂主所定,与我何干?要怪,也只能怪你们运气不好。”
气氛陡然紧绷。
两队弟子互相怒视,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路漫兮却轻轻拉住了兄长的手。
她抬起头,眸光平静地扫过江寻鹤,又看向对面始终沉默的苏浅雪:
“哥哥,不必做无谓之争。”
“既已定下,便各自准备吧。”
“我们——进舱商议。”
说罢,她转身,绯红披风在晨风中扬起。
张予深深看了江寻鹤一眼,那目光冰寒如刀,刺得江寻鹤心头一悸。
随即,他转身,与路漫兮并肩走向舱室。
苏浅雪亦收回目光,神色无波,领着己方人马,走向战舰另一侧。
玄黑战舰破云疾行,驶向东海。
舰首龙口处,灵光隐隐吞吐。
仿佛预示着,那片茫茫海域等待他们的,绝非风平浪静。
而是——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