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来山脉以西百余里,江家堡。
这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宅院,此刻笼罩在深秋的晨雾中。
最深处的三层石楼顶层,密室之内。
江无浦盘膝坐在一张寒玉蒲团上,周身灵力缓缓流转。
他此刻虽闭着眼睛,依然掩饰不住脸上的愁绪。
“父亲!父亲——!”
急促的脚步声自楼梯传来,伴随着江锦海难掩激动的声音。
江无浦缓缓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袖袍轻拂,密室石门无声滑开。
江锦海快步走入,一身锦袍略显凌乱,可脸上却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江无浦神色不动,只淡淡问道:
“无流传回消息了?”
“不是二叔。”
江锦海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是那个张予——他重伤不治,怕是活不成了!”
江无浦霍然起身!
寒玉蒲团被这股突然爆发的灵力震得龟裂数道细纹。
他死死盯着儿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江锦海信誓旦旦:
“孩儿安插在宗门内的眼线刚刚传回消息——两日前,掌门忘情亲自带着昏迷不醒的张予返回宗门,直奔丹堂,取走了三枚珍藏的‘升魂丹’!”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父亲当知,升魂丹乃四品顶级丹药,炼制极难,宗门库存也不过五枚。”
“此丹唯有修士神魂濒临溃散、命悬一线时才会动用,为的是保住最后一丝神魂不灭,以待后续救治。”
“张予既然要用到此丹……即便不死,怕也成了神魂残缺的废物!”
“好……好……好!”
江无浦连道三声“好”,眼中迸发出狂喜之色。
他负手在密室内踱步,原本沉稳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如此一来,血刹前辈交托的任务,便算完成了一半!”
“只要无流那边不出差错,将东海之水彻底搅浑,引发两族大战……”
“老夫结婴之路,便再无阻碍!”
江锦海也激动地搓着手:
“父亲放心,孩儿已打探清楚——张予是被妖族所伤!”
“栖仙岛、来仙岛定然已遭妖兽袭击,逍遥门弟子肯定死伤惨重。”
“此事一出,宗门与妖族之间,必生大战。”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深意。
江无浦抚须长笑,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笑声未落——
密室石门再次被急促叩响。
“祖父!祖父救命——!!!”
竟是江寻鹤的声音!
江无浦笑容骤然僵住,与江锦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石门开启,江寻鹤踉跄冲入,一身狼狈,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恐。
“你怎么回来了?”
江无浦面色沉了下来:
“东海那边……出了何事?”
江寻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祖父!父亲!不好了。”
“三阶妖兽突然大举进攻来仙岛,护岛大阵被攻破!苏浅雪、吕回他们拼死抵抗,可妖兽实在太多……”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孙儿见势不妙,趁乱激活了祖父赐下的遁形符,这才侥幸逃回。”
“岛上其余同门……恐怕已尽数葬身妖腹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孙儿不敢直接回宗,怕被问责临阵脱逃之罪,这才先来家中报信……”
江锦海闻言,非但不惊,反而抚掌大笑:
“父亲!二叔的计划成了!妖族果然中计,这是要彻底撕破脸皮,发动种族大战啊!”
他转向江寻鹤,赞许地拍了拍儿子肩膀:
“鹤儿做得好!及时脱身,方能将消息带回。”
“若你也陷在里面,我们岂能知晓东海局势已至如此地步?”
江无浦却沉默不语。
他缓缓坐回蒲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如此说来……无流的谋划,确实成了。”
江锦海兴奋道:
“父亲,血刹前辈交托的两件事——除掉张予,让逍遥门无暇他顾。”
“如今皆已办成!”
“前辈允诺助您在化魔门秘境结婴之事,该兑现了!”
“不知父亲何时前往化魔门?孩儿在此,恭祝父亲一举功成,元婴大成!”
江无浦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明日便动身。”
他顿了顿,吩咐道:
“你立刻返回宗门,对外宣称——老夫闭生死关,不破元婴,绝不出关。”
“如此,方能堵住悠悠众口,也为老夫争取时间。”
他又转向江寻鹤:
“鹤儿,你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同往化魔门。”
江寻鹤一怔:“祖父,孙儿也去?”
“你临阵脱逃,逍遥门已容不下你。”
江无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随我去化魔门,待老夫结婴成功,自有你的前程。”
江寻鹤虽心中忐忑,可也知道祖父说得在理,只得低头应道:
“是,孙儿遵命。”
“好了,你们先下去准备吧。”
江无浦挥了挥手。
江锦海与江寻鹤躬身退下,密室石门缓缓闭合。
当室内重归寂静,江无浦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渐渐褪去。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
上面已然密布细纹,碎裂成数片,玉质灰暗,再无半分灵光。
这是江无流的本命魂牌——魂牌碎,人已亡。
江无浦盯着那块玉牌,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
“无流……”
他低声喃喃,指尖抚过碎裂的玉牌,动作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温柔:
“大哥对不住你。”
沉默良久,他抬起头,望向石门方向——那是江锦海离开的方向。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锦海……”
“莫怪为父心狠。”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
“唯有你返回宗门,宣称我闭死关,方能替为父争取时间……”
“也唯有你留在逍遥门,才能让忘情、让宗门相信,我江无浦尚在门中,未曾叛逃。”
他缓缓握紧拳头:
“无流已死,赵天南恐怕也凶多吉少,计划……败了。”
“忘情亲自带张予回宗,又取走升魂丹……她定是去了东海,见到了无流,知晓了一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既如此……便只能让你,替为父去死了。”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温度:
“不过你放心……鹤儿,我会保住。”
话音落,他站起身,袖袍一挥。
密室内,所有重要之物——典籍、丹药、灵石、法宝——如被无形之手牵引,纷纷投入他腰间储物袋中。
不过片刻,原本陈设丰富的密室,便只剩空荡荡的四壁与那张龟裂的寒玉蒲团。
江无浦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经营了百余年的密室,转身,推开石门。
晨雾未散,秋风萧瑟。
他的身影没入雾气之中,再未回头。
……
一日后,忘情峰。
掌门洞府那扇紧闭的白玉石门,终于缓缓开启。
晨光倾泻而入,映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张予脸色仍显苍白,气息虚弱,可双目已恢复神采,身形虽有些摇晃,却已能自主站立行走。
他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只是眉眼间残留着几分倦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身侧,忘情仙子依旧是那袭宫装,青丝绾得一丝不苟,容颜清冷如昔。
只是若细看,便会发现她眼角眉梢比往日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慵懒与艳光,仿佛冰封的雪莲悄然绽开了一角。
洞府外,路漫兮几乎是在石门开启的瞬间便冲了上来。
“夫君!”
她一把扶住张予手臂,眼中泪光盈盈,声音哽咽:
“你……你没事了?”
张予望着她焦急关切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发干,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
“兮儿……我没事。”
忘情仙子此时缓步走出,眸光淡淡扫过相扶的两人,开口道:
“小师弟的伤势已暂时稳住,但本源亏损非一日之功,需继续治疗。”
她顿了顿,看向路漫兮:
“三日之后,还需再来。路师侄,莫忘了提醒他。”
路漫兮连连点头,感激涕零:
“多谢师叔!多谢师叔救命之恩!弟子一定牢记,绝不会忘!”
忘情仙子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西方天际,眸中寒光一闪:
“好了,你们先回吧。”
她语气转冷:
“现在——该去找江无浦,要个说法了。”
话音未落,月白身影已化作流光,冲天而起,瞬息消失在云海之中。
路漫兮扶着张予,目送那道流光远去,这才松了口气,转向张予,眼中满是好奇:
“夫君,师叔究竟用了什么法子为你疗伤?”
“我听说本源之伤极难医治,便是元婴修士也……”
张予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苦笑道:
“师姐用的是某种秘法,疗伤之时,我意识昏沉,并不知晓具体。”
“只觉有一股温润浩瀚之力涌入体内,修补经脉,温养神魂……再醒来时,便已在此了。”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以搪塞。
路漫兮不疑有他,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庆幸:
“不管怎样,夫君无事便好。”
她忽然想起什么,郑重叮嘱:
“三日后,定要记得再来寻师叔疗伤,切莫耽搁了。”
张予看着她纯然关切的眼神,心中那股愧疚愈发强烈,几乎要将他淹没。
兮儿啊兮儿……
你可知,你口中这位师叔,对你夫君做了什么?
你可知,她不仅快将你夫君吃干抹净,更给你戴上了一顶绿帽子?
而你……却还这般单纯地将夫君往她寝宫里送……
张予心中苦笑,面上却只能点头:
“好,我记得。”
路漫兮这才展颜一笑,扶着他缓缓走下忘情峰。
晨雾渐散,朝阳初升。
两人相携的背影,慢慢走远。
身后,忘情峰重归寂静。
唯有山风拂过,带走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