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的霜叶落满盐道之时,巴人使团的车轮,终于爬上了中原的黄土高坡。
“再过三日,就能望见亳城的夯土城墙了。“
祖己勒住白马,玄色锦袍在秋风中舒展飘飞,“风族长可知,为何父王要将新陪都定在亳城?“
风济谷掀开车帘,望着远处平原地平线上,隐隐约约的大城轮廓:“愿闻其详。“
“因为它在天下正中的位置。“祖己指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往东是淮夷,往西通羌方,往南达到巴蜀,往北接驳北狄草原。父王说,这里应该是未来的‘共主之城‘,让四方的部族都能在此地会盟,共享天下的大太平。“
风济谷点点头,她这一生,虽然是这一双手一直都在放箭舞剑,在打架争战之中崛起,但是骨子里却不喜欢与人争夺,内心最怕的事就是无故起争端。
巴务相在一旁冷笑道:“共享太平,还是共享巴地的盐巴丹砂,和盐水部的盐泉渔泽?“
那祖己却并不动气,反而拱手笑道:“巴首领直言快语。实不相瞒,亳城的铜炉,半数用的是巴地的盐晶;亳城的粮仓,三成靠的盐道贸易来填充。父王常常说,巴盐不仅仅是调味的基石,缺不得一天。“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
风济谷抚着发间的青玉环,那是当年武丁,还是作为王太子昭之时所赠送的,那个是隐藏在内心最深之处的甜蜜。
那玉上的盐纹,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但愿商王记得,盐调得好,就是百味之王,调不好,也会齁死人。“
祖己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风族长的智慧,果然名不虚传啊。”
深秋的秦岭大山脉,层林尽染,五彩斑斓。
路人们看到,由殷商太子祖己亲自带队护送,五百精锐王师开路,三十辆礼车,装载着巴人联盟的回礼,正快马加鞭地驶了过来。
成箱的顶级盐晶、新开发的碧泉盐、有熊氏精炼的铜锭、黑齿族的珍稀草药材、林鹿部的鹿茸、泽渔部落的蚌中明珠。
礼重,情谊却难测。
一路之上,风济谷与祖己时常交谈。
从盐术药理到治国之道,这位年轻的殷商太子,展现出来了远超其年龄的见识,以及胸怀。
但是每每触及两国关系,他便巧妙地避开锋芒。
“太子殿下,”某一日宿营之时,风济谷望着眼前的一堆篝火,轻声地问道,“如若商王决意南征,你会如何应对?”
子昭拨弄着火堆的手,顿了一顿:
“父王常说,王者之责,在于安民,而非拓土。如若南征能够使天下安定,自当为之;如若只能带来战乱,那便是下下之策。”
“那依太子来看,南征巴地,是上策还是下策?”
祖己抬起头来,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庞:
“族长,祖己不敢妄断国策。但是我知道,父王对于族长您,始终怀有敬意。这一趟亳城之行,也许能够找到两全之法。”
见他的话说得圆融,却无实质的承诺。
风济谷便不再追问,心中那一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巴务相一路上,话不太多,他大部分的时间,是在观察。
观察商军的队列、装备、士气。
观察沿途重要关隘的布防、地形、粮道。
他是战场拼杀出来的首领,知道和平的言辞,唱得再怎么动听,也要有刀剑来垫底气。
巴珞和云逸则专注于记录。
云逸擅长绘图,将沿途的山川地势、河流渡口,绘制成册。
巴珞则用盐水族特有的“盐纹密语”,在随身的盐晶片上,刻下所见所闻。
这一些记录,都将成为未来可能需要的战略资料。
十一月朔日,亳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了。
那是风济谷从来都未见过的宏伟景象:
城墙高逾五丈,以夯土筑成,外覆青砖,城头旌旗招展,城上甲士如蚁。
护城河宽得,可并行三只独木舟,吊桥放下之时,桥板的铜钉,在水面映出来点点寒星,青铜包裹的桥板,在冬阳下泛着金子一般的冷光。
“这便是天下共主之都。”祖己策马在前,语气中带着三分自豪,“族长,父王已经在宫殿设好大宴,为诸位接风了。”
没有亲眼所见,谁也不知道亳城的城墙,比传闻之中威峨雄壮,更加震撼。
守城的兵士列成方阵,戈矛如林,甲叶碰撞之声,整齐得像盐田的汲水声。
“这等城防,抵得上咱们三个盐水族的寨子了。“
云逸和巴珞决定,为了爹娘的安全起见,将后备部队的指挥权,交给了巴务相弟弟禀刃。
两个人则混在随行人员之中,寸步不离地跟着双亲。
他们内心的想法一致。
云逸见了这等塞墙,手里的炭笔在麻布上飞快地勾勒,将城门的机关布局,详细试勾记在羊皮图上。
巴珞的指尖凝结着细小的盐晶,若有若无地探查着周围的气息。
“这一些甲士的铜甲里掺了锡,比有熊氏的硬度要高两成。但是他们的靴底沾着黑风口的瘴泥气息,这说明,这些商军里面,有的是去过巴地的老兵。“
风济谷的目光,却落在城门口的石碑之上。
碑上刻着四个大字,字体用丹砂涂了红色:“天下之中“,落款是“武丁“。
“这便是共主之城的底气。“祖己在她的身后轻声说道,
“父王说,石碑立在这里,就是要让每个进城的人都知道,亳城容得下天下的人心,也镇得住天下。“
风济谷闻言,心里一咯瞪。
入城的仪式盛大而压抑。
街道两旁,挤满了来观望的老百姓。
窃窃私语声之中,夹杂“巴人”“盐水女神”“南蛮”等等词汇,还有一些不堪的话语,不时飘入耳朵之中。
商军开道,马蹄声、脚步声整齐划一,显示出来了商军异常严明的军纪。
那宫殿则比城墙更加恢宏。
它有九重台阶,九重宫门,每过一重,守卫便森严一分。
等到得正殿面前,就连祖己都要下马,解剑。
“王室的规矩,请族长见谅。”太子笑着解释道。
风济谷平静地取下腰间的盐晶佩剑,交给了守卫。
巴务相、巴珞、云逸也依样解下来随身带的武器。
四个人在祖己的引领之下,步入那一座传说中的殷商亳城正殿。
大殿又深又阔,三十六根合抱粗的铜柱子撑起了高大威猛的穹顶,柱子的身上浮雕着玄鸟、夔龙、云雷纹饰。
地面铺着光滑的黑曜石,倒映着两侧青铜灯树的光影。
最深之处,九级玉阶之上,武丁端正坐在王座之丄。
十年未见,武丁的变化比风济谷想象的更大。
当年的王太子子昭,虽然沉稳,眼中尚有少年的意气。
而如今的武丁王,面容深刻如斧凿,眼神深沉如古井,王冠上垂下来的玉旒,遮挡住了一部分表情,却更添了逼人的威严。
同样的一个人,宛若两个人。
但他看到她之时,嘴角还是扬起了一丝真切的弧度。
“风族长,别来无恙呵。”武丁的声音比记忆之中,更加浑厚了,在大殿中隆隆地回响。
风济谷执平辈礼:“商王安好。十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了。”
“呵呵,一晃就老了。”武丁一挥手,“赐上座。”
侍从搬来四张青铜编席,位置在玉阶之下,众臣之首。
这是大商极高的礼遇。
风济谷坦然落座,目光扫过殿中的群臣:
左侧文官为首的是大相傅说,他的须发花白,眼神睿智。
右侧武将为首的是王后妇好,她一身戎装,目光如刀,手扶一柄大斧越,俊美绝色。
老臣甘盘坐在傅说的下首,貌似在闭目养神。
其余的文武官员,或好奇,或审视,或敌视,目光不一而足。
接风宴开始了。
乐师奏起来雅乐,舞女翩跹起舞,珍馐美酒,如流水一般呈上。
武丁与风济谷笑意盈盈地叙着旧,随意地谈起当年,在大西南游历的趣事,又谈起盐术药理,气氛看似十分的融洽。
当他仔细地打量着她那一头雪白的头发之时,眼中似乎是有泪光在闪烁。
但是风济谷注意到,除了与十年前一如既往的柔语之外,每当话题一触及盐道、矿脉、联盟军备,武丁便轻巧地一带而过。
而妇好的目光,始终如芒刺在背。
酒过三巡,傅说起身敬酒:
“风族长,巴首领,老夫敬二位。巴地盐铜之利,惠及中原;殷商青铜典籍,亦可泽被南方。如若能够永结和睦,互通有无,实乃天下苍生之福。”
话说得很漂亮,风济谷立马举杯相应:
“傅相高见。巴人联盟所求,不过是安民守土,与邻邦和睦,共同谋福。”
“安民守土?”妇好突然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冰,“那在虎跳峡,俘获我商军士卒,又作何解释?”
大殿骤然安静,舞乐也被惊得停止了。
风济谷放下酒杯,平静地看向妇好:
“王后所言,可是指那一些伪装盗匪、劫掠盐道、偷运兵甲的‘商军士卒’?若王后需要,我可将人证物证都呈献上来,请天下诸侯来同观共判。”
妇好的脸色瞬间一沉,正要开口反驳,话到唇边,武丁立马一抬手,制止了她。
“旧事不必再提了。”武丁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是接风宴,只是叙叙旧,不谈论政治。王后也喝得多了,可是醉了?来人,扶王后下去休息一会儿。”
妇好握紧着剑柄,但是在武丁的目光示意之下,终究还是起身离席了。
离去之前,她深深地看了风济谷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这事,我妇好跟你没完。
宴会继续着,但是气氛似乎已经改变。
又饮了几个轮回,武丁以太疲乏为由,先行离席,嘱太子祖己代为款待。
实则是去看顾自己的爱妻妇好。
祖己将四个人送至宫外的驿馆。
那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幽静华丽,守卫森严。
那是保护,也似乎是监视。
“族长早一些休息,三日之后便是献俘大典,父王会邀请诸位前去观礼。”祖己行礼告辞。
关上院子门,四人聚在了正厅。
巴珞立刻结印,盐光从她的指尖流淌了出来,化作一层薄薄的盐晶膜,覆盖住了几个门窗。
这是隔音防窥的盐族秘术。
“鸿门宴。”巴务相沉声说道。
“武丁表面是叙旧,实则是施压;妇好公然地跳出来挑衅,武丁轻轻地压下,既显示了权威,又让我们看到商廷内部的主战声音。夫妻俩个配合默契呀。”
“也许,武丁与妇好的意图一致,只不过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而已。”
云逸则铺开沿途绘制的地图:
“亳城的守备比我们想象的要更严。宫殿有暗道,但我只探得其中的两处出口,其余可能还有隐藏。”
风济谷揉着眉心:“武丁似乎是在犹豫。他念旧情,但更重国策。傅说的‘贸易锁国’之策,他心动;妇好的武力征服,他也有所准备。我们这一次来,就是要让他看到,巴人联盟,既值得和平交往,也不惧武力的威胁。”
“接下来怎么办呢?”巴珞问道。
“先等等。”风济谷望向窗外亳城的辉煌灯火。
“等献俘大典,等武丁开条件,等机会展示我们的实力和底线。”
她转过身去,从行囊之中取出一个小盐晶盒,打开呆,里面是十二枚赤盐晶雕成的盐符:
“这是我出发前,让水灵当和银禅子特制的‘盐灵符’,每一枚都封存了一道盐术。危急时捏碎了,可以保住性命。”
她分给每一个人三枚:“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活着回去,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夜色渐深,亳城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驿馆的方向还亮着光。
而在那光明深处,决定着两个民族命运的暗流,正在无声地涌动。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祖己陪同四个人游览亳城。
铸铜坊、甲骨馆、农田水利、市集贸易,殷商的强盛与文明,在眼前展露无遗。
风济谷看得仔细,心中既赞叹又警惕,如此强大的王朝,如若真的决意南征,巴地要付出的代价,将难以估量。
而接下来的景象,更加令人心惊肉跳。
东西走向的“盐商道“上,巴地的盐车、蜀地的丝绸、羌方的皮毛、淮夷的海货,挤成了一团。
南北走向的“铜器街“里,有熊氏的铜矿,正在被殷商工匠锻造成青铜鼎,炉火映红了半条街。
金色的大小雕鼎成品,金光四射,美得令人垂涎。
“看到那个青铜坊了吗?“祖己指向街尾。
“那里的工匠,正在仿制盐水族的盐灶和盐锅,试了三年都还没有成功。父王说,等风族长来了,或许能够指点一二呢。“
风济谷笑而不语。
那盐锅的盐晶涂层配比,是盐水族的命脉,怎么会轻易地示人?
而且是你这个一向口口声声,说要和平都,而不要战争的强商?
他们的驿馆,被安排在宫殿东侧的“来远坊“,名字很好听,守卫却严密得像盐晶的分子。
巴务相刚刚踏进门去,感觉到靴底上就沾了一些银粉。
风济谷低下头一看,立马认出来了,那是中原特有的“追踪粉“,见光才显形。
“夫君,看来商王怕我们半路跑掉了。“风济谷连忙亲热地挽起巴务相的左臂。
巴务相会意,掸掉了银粉,眼神立马冷峻了下来。
“但是他似乎是更怕我们不跑。“风济谷走到窗边,小声示意他,推开一条小缝。
对面的酒肆二楼里面,一个戴着竹编斗笠的人,正在假装喝酒,手指却在桌子下面比划着什么。
风济谷猛吃一惊,因为那是蛇岐部的暗号。
十年之前,被逐出联盟的蛇岐余孽,如今竟然是出现在亳城了?
“阿珞,现在用‘隐盐粉‘。“风济谷低声说道。
巴珞立刻从袖中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指尖一弹,粉末如轻雾一般飘出了窗外,落在了酒肆的屋顶。
这是盐水族的祖传秘术,能让被追踪者的气息,暂时失效,还能够在暗处发出只有族人才能够看见的蓝色光晕。
“蛇岐部怎么敢到这里来?“云逸皱眉道,“他们不是躲在瘴树林里,苟活着吗?“
“一定是有人给了他们胆子。“风济谷走到案前,铺开祖己送过来的献俘大典请柬,“三日之后的祭天坛,就是他们的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