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祖己陪同四个人,好好地游览了一遍亳城风光。
铸铜坊、甲骨馆、农田水利、市集贸易,包括寻常老百姓的家里。
所看之处,让客人感觉到殷商的强盛与文明,也将大商的诚意展露无遗。
风济谷看得仔细,心中既赞叹又带着一丝警惕。
如此强大的王朝,如若真的决意南征,大西南联盟要付出的代价,将是难以估量的。
大典的地点就在毫城外的祭天坛。
这个祭坛层高九层,以白玉石砌成,每一层的四面八方,都有持戈甲士肃立而守。
而今日,祭天坛的白石台阶,被晨露打湿了,像撒了一层盐霜。
祭坛下面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文武百官、各国使节、以及数万计来观看热闹的老百姓。
风济谷四人及其随从,被安排在观礼台的最前排,与诸侯使节并列。
左边是羌方使者,右边是周国大夫,周围还有蜀地,北狄等国的来使。
这个位置,能看到一切,也能够被一切看到。
吉时已到,锣鼓喧天,号角长鸣。
武丁身着一身玄色的祭服,头戴十二旒冠,手扶象牙杖,缓步地登上那个祭坛。
在他的身后,是被铁链锁着的鬼方俘虏,像一串串起来的咸鱼干。
约莫有三千多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人群中一个个蓬头垢面,伤痕累累。
为首的正是鬼方统帅蓝八丁,这一位曾经叱咤草原的枭雄,是蓝五刃最称手的第一把手。
他的脖子上套着铜枷锁,每走一步,都发出“哐当“的响声,
再威风八面,如今他却只能狼狈的踉跄前行。
紧跟着的,是一对士兵,双手抬着一个木制匣子,风济谷远远地,就看出来了,里面装着的,是鬼方现任老大,蓝五刃的头颅。
他原本是大商的冢宰,关系闹翻之后,回到了母国鬼方,几下子就篡位夺权当上了大王。
而且,无恶不作,残害四方。
祭天,献俘,告庙。
一套繁复的礼仪之后,武丁站在坛顶,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遍了全场:
“天佑我大商,鬼方已然伏诛!自今日起,北方永靖,天下咸安!”
“商王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响了起来,声震云霄。
祖己站在他们的身后,低声介绍着仪式的流程:
“咱们先祭天,再献鬼方的俘虏,最后父王会宣布‘天下安策‘。“
“什么天下安策?“巴务相内心一紧,连忙问道。
还没有等到祖己回答,祭坛下面,突然响起了骚动之声。
“就是他,是他杀了我的三个儿子!“
人群里立马有人怒吼起来了,大小石块,雨点一般,砸向了那一些俘虏。
武丁坐在坛顶的王帐里面,玄色的祭服上面绣着亮黄的日月星辰。
他轻轻地一抬手,石块立刻停了下来。
这并不是他施的法术,而是周围的甲士们,用戈矛盾牌给挡住了。
“鬼方的蓝五刃已经伏法,他的母国已经投降,咱殷商应当示以宽宏大量。“
武丁的声音,通过铜制的“传声筒“传遍了广场。
“但是首恶蓝五刃,无端挑事,手上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他的头颅,需以之祭旗,以告慰阵亡的将士和八方冤魂。并且,其首将蓝八丁也必须伏罪伏法。“
那蓝八丁突然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来诡异的笑容:“武丁!你以为杀了我们就完事了?你还不知道呀,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的话音刚落,观礼台的西侧,突然爆发出来一阵尖叫之声!
一群原本乖乖跪伏的“俘虏”们,突然暴起。
那是一群穿着俘虏衣服的人,突然抽出来短刀长剑,砍断了串连起来的锁链,直扑观礼台!
与此同时,人群中冲出数十名黑衣人,弩箭齐发,目标明确,直指风济谷!
“保护族长!”云逸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推开巴珞,同时捏碎一枚盐灵符。
盐光爆开,化作冰晶屏障,挡住了第一波弩箭雨。
巴务相已经抽出一柄隐藏在身上的软剑,。
那是进宫之前,用特殊盐术处理过的,刚才进城门之时,能避开中原的金属探测器,门卫收缴存放随身物品之时,未被大商的人检测出来。
所以在前面进大门,没有被搜出来。
他的剑光如电,一瞬间就刺倒了两名刺客。
风济谷一丝也没有动。她站在原地,双手结印,发间的赤盐晶发簪,骤然亮起了红光。
以她为中心,一圈盐晶波纹荡开,所触及的刺客,动作顿时迟缓,仿佛陷入粘稠的盐水。
但是刺客太多了,而且都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
一部分缠住护卫,一部分拼死突破,而且刀光直指风济谷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刀光如匹练,斩断了三把袭来的利刃。
来人一转身,竟然是巴务相的弟弟,禀刃!
“大哥,族长,快走!”禀刃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流的还是蹭的敌人的。
“咱们好像是中计了!是有人要你们死在这里!”
混乱仍然在蔓延。
护卫与刺客们高叫着厮杀,百姓们惊叫着奔逃,各国使节也仓皇地躲避。
祭坛之上,武丁的脸色铁青,他厉声喝令:“护驾!捉拿刺客!”
但是混乱中,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直接射向了风济谷的后背。
巴珞看见了这一幕,还来不及琢磨会是谁放的冷箭,便尖声叫着:“阿娘小心!”
眼看着是来不及了,她身边的云逸见状,扑了上去,用身体为她挡了一箭,箭矢穿透他的左肩,血花迸溅。
“我的云逸!”巴珞奋不顾身地抱住了丈夫,泪水如泉水一般奔涌而出。
风济谷的眼中,第一次燃起来一股从来没有的怒火。
她双手高举,赤盐晶发簪脱离发髻,悬浮在空中,发出刺目的红光。
雪白的头发在风中飘舞。
天空骤然暗了下,无数盐晶凭空凝结,如暴雨一般射向刺客!
这是“盐晶天罚!”
这就是风济谷不得不施的盐水族的禁术,消耗巨大,但是威力惊人。
这个盐晶能够穿透血肉,却不会致命,只是让中招者因为剧痛倒地,失去战斗力。
一片刻之间,数十名刺客哀嚎着就裁倒在地上了。
那边的护卫终于控制住了局面。
刺客或被擒杀或者是自杀,竟然是无一个活口。
“这也是太奇怪了吧。”风济谷的内心猛地一震!
“这会是谁干的呢?”
再一看看,从侧面又冲出来一拨子人,疯了一样,叫着喊着,狂奔了过来。
他们的手臂上,竟然都纹着刺青的蛇头,那不就蛇岐部的标记吗!
“快快保护风族长和女娃!”
禀刃的反应最快,看着巴珞还抱着丈夫在哭,便拼命地拽着巴珞往旁边一滚,躲开已经了刺过来的长刀。
巴务相看见女婿血肉模糊,女儿伤心欲绝,也跟着跳了过来。
那软剑的剑光一闪,已经刺穿了两个刺客的手腕。
痛哭中的巴珞这才惊醒过来。
风济谷的指尖,又在空中划过了一个孤线,不一会儿,从观礼台的石缝里面,突然冒出来一丛丛盐晶,好像长出来的冰刺,一瞬间就绊倒了冲在最前面的蛇岐部刺客。
但是更多的刺客,从混杂在寻常的人群里涌了出来,手里的弩箭,也直指风济谷的心口!
“铛!“地一声脆响,那弩箭被飞来的铜爵打偏了一丝丝。
祖己不知在何时,已经替她挡在了前面,他的手里还攥着没有喝完的酒:“光天化日之下,敢在祭天神坛前面行凶?”
就在这时候,异变再生!
蓝五刃的将军,突然挣脱押解的甲士,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黑陶罐,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罐子里的粉末一遇风,就即时炸开了,广场上顿时弥漫起一阵刺鼻的气味。
那就是蛇岐部的“迷魂瘴“!
原来,内鬼是如此深度地,与外敌地勾结在一起了!
“不好!“风济谷感觉到事态严重了,立刻息鼻闭气,同时结印。
赤盐晶簪子射出来金红光色的光雾,在四个人的周围,罩了一层盐晶膜,这才将瘴气挡在了外面。
但其他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观礼台上的使者们,纷纷倒地,广场上的百姓们,有的不分青红皂白地,开始互相砍杀,整个祭天坛,仿佛是变成了疯人院。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巴务相的软剑舞成了圆圈,“他们是想借瘴气的混乱,让我们死在‘误伤‘里面!“
“济谷,你就会幻想,你看看,你看看,那个武丁会跟你讲旧情吗?哈哈哈!你太天真了。”
“对呀娘!他可能是想借刀杀人,又想图面子形象,就用我们西南大荒的人来灭我们!现在我们不能再待一秒了,赶快撤,赶紧地为云逸去治伤!”
“好,快去救云逸!”
巴珞一边与禀刃抬起云逸,一边招呼她的娘:“你不要对大商存幻想了,快!撤!”她又伤心又着急,汗珠子直往下掉。
“但是,你们可能误会他武丁了!十多年了,他对我,对大西南,我心里面是清楚的呀!”风济谷也不动,更不相信他父女的话,说的就是真相。
“阿娘你怎么了?小心啊!快走哟!”巴珞看见她魔怔一样,赶紧的擦干了自己的眼泪,飞身扑了过去,又为她挡开了一支飞剑。
风济谷突然扭头看向那王帐。
而且一眼就看见武丁了。
他正站在帐逢外面,脸色铁青地指挥着甲士们,镇压此时此刻的暴乱。
当他的目光扫过风济谷之时,竟丝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这里是有不对劲!“风济谷的心头一阵剧震。
“蛇岐部没有本事弄到这么多的迷魂瘴,更是没有本事让蓝五刃部下的俘虏们,如此默契地配合!“
她突然想起来,刚刚进入亳城城门时候,看到的青铜坊。
那里的烟囱,里飘出来的烟雾,和迷魂瘴的颜色是一模一样的!
“难道这一些奸贼,都是商军自己的人扮的!“风济谷大声地喊道,“他们可能是想借刀杀人,再把账算在蛇岐部的头上吗!“
她的话音刚刚落,又有一支冷箭,就穿透了盐晶膜,擦着她的耳边飞驰而过。
一下子就钉在了她身后面的大柱子上面。
箭尾隐隐约约地可见一个模糊的,刻着一个殷商甲骨体文“妇“字,那就是王后妇好的私兵标记!
“阿娘!“巴珞见状,惊恐万状,又一次猛地扑过来地,一下子挡在了她的前面,后背却被另外飞来的一支箭射中。
幸好幸好,她贴身穿着一件特殊盐晶织成的软甲,箭头只没入了衣甲的半寸。
“妇好!“风济谷的眼中,立马燃起一抹怒火,双手结出来更复杂的印诀。
赤盐晶簪子一下子,就飞腾到半空之中,化作无数细小的盐粒,像暴雨一般洒向了那一头的广场。
“盐水净!“
那盐粒一落在人的身上,迷魂瘴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疯癫的人们,立马清醒了过来,看着眼前满地的尸体,吓得瘫软在地上。
刺客们见势不妙,想混进人群里面逃跑。
但是他们的身上,还沾着巴珞之前撒的隐盐粉,它在阳光下泛着蓝光,像插了标记的靶子。
“一个都别放跑了!“巴珞气得不行。
她一把夺过老爹的软剑,如毒蛇出洞,挑断了最后一个刺客的脚筋。
混乱平息之时,朝阳已经爬升到了祭坛的顶端。
武丁此时此刻走出了王帐,看着风济谷耳边的血痕,他伸出手去,拿了一块蚕绢,帮她擦试。
又看了看正拄着碧落剑喘息的妇好,心中五味杂陈的样子。
他突然厉声道喝道:
“查!给朕查清楚!是谁竟然敢在祭天神坛边上动土!“
武丁走下祭坛,来到观礼台。
他看着满地的鲜血和盐晶,看着受伤的云逸,看着面色苍白的风济谷,眼中翻涌着更加复杂的情绪。
是愤怒,是愧疚,还有一丝……不解?
“传巫医,赶紧来治云逸的伤,另外,严查今日寻事的人等,要细细地查。”他只说了一个字,却让周围的臣子们瑟瑟发抖了。
傅说走上前来说道:
“大王,此事十分蹊跷,必须彻查清楚!这些人的胆子也太肥了,竟然敢在献俘大典叼行刺,还是刺杀友邦的首领,这明显是要陷大商于不仁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