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亳城的第七天,云逸就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低热,巴珞以为那只是箭伤的正常反应,用了双倍剂量的解毒药。
但是他的热度不退反升,到了第十天,云逸竟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
而且他肩上的伤口,渗出来诡异的暗绿色脓液。
“不对……这毒不对劲。”巴珞颤抖着双手,去检查他的伤口,脸色煞白。
风济谷立刻叫停了车队。
冬日的荒野上,她亲手为女婿清理伤口,用盐水族最精纯的盐术来净化。
盐光渗入伤口,与毒素激烈地对抗,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股刺鼻的青烟。
云逸在剧痛之中醒了过来,看见妻子和岳母担忧的脸庞,强行挤出来一个笑容来:
“没有事的……我撑得住。”
“别说话。”风济谷的额头渗出来了细汗。
她能够感觉到了这个毒的诡异。
它就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盐术净化之下,不断地变异、抵抗,甚至反过来侵蚀她的盐神之力。
“这到底是什么毒?”巴务相沉声问道,手按在了刀柄上面,仿佛敌人就在眼前。
风济谷摇一摇头:“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不是蛇岐部的蛇毒,也不是中原常见的毒药。它好像是……几种毒混合变异而成的。”
禀刃仔细地检查了,那一支从云逸肩上取下来的箭矢。
箭簇已经被毒素腐蚀得坑坑洼洼了,但是他在箭杆的内侧,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它用的是古老的巴文,但是语法很古怪。
“似乎是鬼……方……血……咒……”他艰难地辨认着。
“鬼方血咒?”巴珞尖叫道,“是那些鬼方余孽的箭?!”
风济谷的心头一沉。
回想起来,献俘大典上的刺客总共有两批。
一批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但是这一些死士,除了蛇岐部的人以外,身份成谜。
而另一批已经由武丁查明了,是真正的鬼方余孽。
这一支箭,如若真的是鬼方所射,上面涂的可能是草原巫毒,与中原、巴地的毒理,完全不同。
“继续赶路,用最快的速度回盐水寨子。”风济谷当机立断,“只有天泪泉的圣水和盐脉之力,才可能解除这种异域的巫毒。”
车队日夜兼程。
巴珞不眠不休地守护在云逸的身边,用盐水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
风济谷每隔两个时辰,就给他施展一次净化盐术,以延缓毒素的蔓延。
但所是有的人都看得出来,云逸的生命在一点点地流逝。
第十六天的深夜,云逸忽然清醒了。
那时回程的车队,正在一处山谷里面扎营,篝火噼啪地作响。
云逸睁开了眼睛,眼神异常清明,他甚至自己坐了起来。
“阿珞。”他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平静,“别哭了哟。”
巴珞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就。已经是泪流满面。
云逸看向风济谷和巴务相:“岳母,岳父,我可能……回不去了。”
“别说傻话。”风济谷握住他的另外一只手,将最精纯的盐力输入给他,“坚持住,明天就能进入巴地了,后天就能到达盐水寨子。”
云逸摇一摇头,微笑道:“我知道自己的状况。这毒……已经解不了了。但是我不后悔,那一箭如若是射中了岳母,加巴商和约,就真的是完了,现在好了,咱们至少还有十年的喘息之机。”
他转向巴珞,眼中是无尽的温柔:“阿珞,我对不起你,曾经答应陪你走完一生的承诺,我要食言了。”
“不……不……”巴珞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
云逸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皮纸,那是他沿途绘制的地形图,以及战略要隘。
声音微喘:“这是我为联盟画的北境防御图,商军的布防、关隘、粮道……都在这个上面了。把它交给……交给能守住大西南的人。”
他又取出来一枚小小的盐晶坠子,那是他和巴珞的定情信物,两枚盐晶可以共鸣感应:
“如果我……走了,想我的时候,就对着它说说话。我就……能够听见。”
巴珞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摇着头。
云逸最后看向风济谷:“岳母大人,今生有幸做您的女婿。拜托您……照顾好阿珞。也拜托您,守住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巴人联盟,盐水族……都不能自乱。”
风济谷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滴在云逸的手上,化作小小的盐晶。
“我答应你。”
云逸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他们初遇之时,盐田上空的阳光。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地微弱,最终停止。
篝火旁边,巴珞的恸哭,撕碎了冬夜的寂静。
风济谷跪在女婿的身边,久久地不动身子。
巴务相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鲜血滴落了下来。
禀刃背过身去,肩膀颤抖着。
他们不仅仅失去了一个亲人,联盟也失去了一个潜力英才。
而这一切,始于亳城那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第二天清晨,他们用盐晶为云逸做了临时的棺椁。
这是盐水族的习俗,用纯净的盐晶保存逝者,待归乡后正式安葬。
车队继续南行着,气氛却沉重如铁。
巴珞扶着盐晶棺,一言不发,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
风济谷陪在她的身边,母女俩的手紧紧相握,却都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进入巴地边境之时,林鹿部的巡逻队发现了他们。
白鹿夫人亲自来迎接,当她看到云逸的盐晶棺,这位坚强的女族长也红了眼眶。
“是谁干的?”她哑声问道,声音带着杀意。
“鬼方余孽,但是不能确定,或许还有别人。”风济谷简短回答。
“白鹿夫人,烦请你派人护送我们回盐水寨子。另外,加强边境警戒,商军那边……恐怕会有变故。”
白鹿夫人点头,立刻安排人手。
但是她在风济谷上车之前,低声说了一句话:“风族长,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
风济谷的心头一跳:“什么事情?”
白鹿夫人欲言又止,最终摇一摇头:“等你们回到盐水寨……亲眼看看吧。总之,要多加小心,多加小心。”
这一句话如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激起不安的涟漪。
风济谷和巴务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那我和禀刃送你们回盐水族。”巴务相也没有想到,他的女婿,会在一眨眼功夫就没有了。
车队加快了速度。
越是接近盐水族领地,那种不安感越是强烈。
沿途的村寨都异常地安静,盐田里看不到劳作的族人,就连熟悉的盐工号子,也听不见了。
“这不对劲呀。”禀刃策马到风济谷的马车旁边,“大哥,嫂子,这一路太安静了。就算现在是冬季,也不应该一个人都没有呀。”
巴务相拔出刀来喊道:“做好战斗准备。”
果然,在距离盐水寨还有三十里的鹰愁涧,他们遭遇了伏击。
不是殷商的军队,也不是外族敌人,而是巴部落的人!
箭矢从两侧的山崖直射而下,用的是巴人特有的短弓和骨箭。
冲锋的战士们穿着虎贲部、有熊氏、甚至林鹿部的混合装束,但是行动统一,训练有素。
“是自己的人?!”禀刃用长剑挡开了一支飞箭,简直是难以置信。
巴务相已经冲入了敌阵,刀光如电,一连击晕了几个人,但是手下留情。
他不想误杀了同族。
然而对方看着毫不手软,刀刀要想致命的架势。
“他们好像是被谁控制了!”
风济谷看出来了端倪。
那一些战士的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好像是提线木偶。
她双手结印,赤盐晶发簪亮起,施展净化盐术。
盐光扫过,一部分的战士动作一滞,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却茫然自顾地地看着周围。
但更多的战士们继续进攻着,而且他们的额头上,都有一个诡异的黑色印记。
一条白蛇。
“蛇岐控心术!”风济谷咬咬牙,“而且是改良过的,还混合了其他的巫术!”
战斗十分地惨烈。
尽管巴务相一行都是精锐,但是对方人数众多,又是一些不畏生死的傀儡。
就连护送他们的林鹿部战士,都很快死伤过半。
关键时刻,盐水族的援军赶到了。
那是水灵当和银禅子!
两人带着百余名盐水族盐术师,从后方杀入了敌阵。
水灵当双手按地,地面盐脉震动,将数十名傀儡战士震倒在地。
银禅子则洒出特制的盐粉,盐粉在空中凝聚成无数的细针,专刺傀儡额头的控心白蛇印记。
印记被刺中者,蛇形破碎,傀儡们纷纷倒地形,不少人昏迷了。
“族长!快回寨子!”
大家一看,才发现水灵当浑身是伤,银禅子更是断了一截手臂。
还用盐晶临时固定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风济谷的心猛地一酸,赶紧去扶他们,“谁袭击了我盐水族本部?”
水灵当的眼中含泪:“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巴人联盟的军队!三天之前,虎贲族长突然发难,说有证据证明盐水族私通殷商,要‘清理内奸’。有熊氏、黑齿族部分战士也参与进来了,他们……他们攻破了我们家的寨门!”
风济谷闻言如遭雷击一般。
巴务相更是脸色铁青:“虎贲族长?他疯了吗?!”
“不只是他。”银禅子咬咬牙,“我们在俘虏身上,还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来一枚铜符,上面刻着玄鸟衔环的商朝图腾,但是背面却有一个虎头的标记。
“是商军的令牌,但是有虎贲部的标记……”禀刃接过来,仔细地察看,“这是仿造的,但是仿得很像。有人想嫁祸给殷商,同时也想挑拨巴人,与盐水族内斗。”
风济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么寨子里现在如何?”
“我们守住了盐晶山和天泪泉,但是外围盐田、工坊、民居都被他们占住了。”
水灵当声音哽咽,“族人死伤三百余,老盐工、孩子们都撤进了盐晶矿洞……”
巴珞抱着云逸的盐晶棺,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凌:“是谁主导的?”
水灵当和银禅子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快说。”巴务相的声音带着压抑着的怒火。
银禅子低下头来:“带队攻破寨门的……是巴人联盟的副统领,虎贲族长的弟弟。但是我们在混战之中,看到了……看到了禀刃大人的令旗。”
“我?”禀刃愕然道,“可是,我,我一直在亳城!”
“那定然是有人冒充。”风济谷立刻判断,“有人要彻底地分裂巴人联盟,让盐水族和巴务相决裂。”
她看向丈夫,只看见了巴务相的眼中,是滔天的愤怒和无尽的痛苦。
这一路之上,他们失去了女婿,现在回到里家,发现盐水族的家园被毁坏,族人被杀戮,而凶手竟然是自己苦心经营,心心念念地维护好几十年的联盟同族!
“先回寨子。”风济谷深吸一口气,“清理门户,救出族人,再查明真相。”
接下来的战斗,将是风济谷一生中最痛苦的经历。
他们从小路潜回了盐水主寨。
熟悉的盐田被践踏,盐工小屋烧成废墟,盐泉边的盐灶歪七扭八,盐卤泼得到处都是。
寨墙上面还挂着盐水族人的尸体,那似乎是是警告,也是示威。
快到盐晶大厅了,她骇然发现,进攻盐水寨的巴人军队,还在寨内驻扎着,虎贲族长甚至坐在了族长的石室里,正亨用着风济谷的茶具。
当风济谷和巴务相出现在石室门口之时,虎贲族长愣住了,随即大笑道:“巴首领,你回来了?正好,我替你清理了内奸……”
话未说完,巴务相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谁给你的胆子?你太放肆了!”巴务相的声音冷得能冻裂石头。
虎贲族长却丝毫不惧:“证据确凿!盐水族私通殷商,在亳城签了卖国的条约,要把大西南的盐铜,全都卖给商王!我这是为联盟除害!”
“什么证据?”
虎贲族长示意手下呈上一卷羊皮,那竟然是殷商与盐水族“密约”的副本。
那上面写着盐水族将垄断盐道,提高盐价十倍,与殷商七三分成,落款有风济谷的签名和盐纹印。
签名仿得极像,盐纹印也几乎与真的一模一样。
但是风济谷一眼看出来了破绽。
那盐纹印的方向搞反了。
真正的盐水族族长印,盐纹的螺旋是向左的,而这一份上是向右的。
“这个是伪造的。”她平静地说。
“谁能证明?”虎贲族长冷笑道,“联盟各族,都已经看到这一份密约了,现在大家都相信,盐水族为了私利,出卖了整个大巴地!”
“什么大巴地?是大西南。”什么时候他们把西南叫成了大巴地?
哦,风济谷的心中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叛乱,而是一整套连环计:
先在亳城刺杀他们,如若成功,巴商以此借口开战,又除掉了联盟之中的一大强敌。
如若不成功,就用云逸中的鬼方巫毒引发怀疑(为何只有云逸中如此诡异的毒?)。
同时派人伪造密约,煽动起来巴人内部对盐水族的仇恨。
同时,趁机对盐水部落发起武力进攻。
无论他们是否能够从亳城活着回来,盐水族与巴人联盟的裂痕种子,都已经种下。
“其他的族长呢?”巴务相问道,“有熊氏、黑齿族、泽渔部,还有新归附的四部,他们都相信了?”
虎贲族长的眼神闪烁:“信不信,你去问问就知道了。现在整个联盟,除了林鹿部还在观望着,其他的都支持我清理盐水族!”
这一句话半真半假。
巴务相一刀背敲晕虎贲族长,对禀刃说道:“绑起来,严加看管。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他。”
清理寨内叛军的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大部分普通战士在看到巴务相和风济谷,两个人依然相亲相爱之后,都动摇了。
他们原本就不明白,为何要攻打一直提供盐晶、治疗、还有给他们真正技术支持的盐水族。
在得知密约是伪造的之后,许多人放下了武器。
但是仍然还有一部分死忠负隅顽抗,尤其是那一些额头上,被种下控心印记的傀儡战士。
风济谷不得不施展大范围净化盐术,几乎耗尽了几乎全部的盐神之力。
当最后一处据点被夺回元时,已是深夜子时过了。
盐水寨子到处是硝烟和血迹。
躲起来的族人们从盐晶矿洞中跑了出来。
看到被毁的家园,看到巴珞扶着的,云逸的盐晶棺,哭声一片。
巴珞扶着丈夫的棺椁,走进了天泪泉旁的祠堂。
她将棺椁安放在盐神像前面,跪了下来,久久不动。
风济谷想走过去安慰女儿,却被水灵当和银禅子拦住了。
“族长,还有一件事……”水灵当的声音颤抖。
“说。”
银禅子递上一支断箭,箭杆上有虎贲部的标记:
“这是在老盐工墓地里找到的。三天前……有人袭击了在那里祭拜的族人。我们赶到之时,只救下来几个孩子。他们说……袭击者说的是巴语,却穿着别人部族的服装,但……”
“但什么?”
“但是他们听到了一个名字……”水灵当闭上眼,“那一些袭击者互相称呼之时,叫了‘禀刃大人’。”
风济谷的浑身冰凉。
她接过断箭,仔细地察看,那确实是虎贲部的箭矢,但是箭簇的打造工艺,却和亳城刺客的弩箭有极大的相似之处,可以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禀刃现在在哪里?”她问道。
“他在关押虎贲族长的地牢外徘徊。”
风济谷走向地牢,巴务相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是心中都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地牢外,禀刃正与守卫说着话。
看到兄嫂,他走了过来:“大哥,虎贲族长的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但是我审了他的几个亲卫,他们交代,是一个神秘的人,给了他们密约副本和控心术的方法,并且承诺,事成后让虎贲部统领联盟。”
“走,现在我们就去见虎贲族长的亲卫。”风济谷已经是满脸胀红,似乎要拔刀了,急声说道。
“那个神秘人长什么样?你们说了,可以给一条生路,不说,你们就是罪魁祸首。”风济谷一脸的严俊,对那个亲卫几乎是吼道。
“他,戴着面具,声音嘶哑,但……”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
“我是无意之中看到了,那个人的手腕上,有一个旧伤疤,它的形状很特别,像是被盐晶灼伤的。”
盐晶灼伤的疤痕。
风济谷和巴务相同时看向禀刃的手腕。
他的右手腕上面,确实有一道陈年伤疤,那是十多年前,他刚学习盐术之时,操作失误留下的。
地牢外的空气凝固了。
禀刃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微变:“大哥,嫂子,你们……不会是怀疑上我了吧?我一直和你们在一起,怎么可能……”
“从亳城到这里,你有两天单独行动的时间。”巴务相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你说你去黑市打探消息,但是没有人能证明你的行踪。”
“我有人证!那个卖消息的贩子……”
“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他了。”风济谷接话道,“但是如果那个人,也是你一并安排的呢?”
禀刃后退一步,眼中闪过震惊、愤怒,最后是一种复杂的悲哀:“就连你们真的也不相信我?”
“我们是想相信你。”风济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但是太多巧合了。亳城刺客的装备中,有巴地和中原融合的技术,你常年往来两地,最熟悉两边的技术。而鬼方血咒箭,你三年前,曾经随着商队去过那大草原。”
“这八杆子打不着呀,不能说明什么呀!”禀刃急红了脖子。
“伪造的密约签名,和盐纹印,没有人见过真的原件,能造得出来吗?而你,你是少数见过我真印的人之一。”
“这么多年以来,还有其他的好几个人见过真印,你怎么肯定就是我干的?”
“更何况还有老盐工墓地的袭击,目击者也听到了你的名字…,也看了了你腕上的疤痕……”
她往下每说一句,禀刃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重要的是,”巴务相缓缓地拔出刀来,“那个伪装成你的令旗,是真的。只有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能够拿得到你的令旗。”
禀刃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而诡异:“大哥,你终于要对我动手了?就像当年,父亲临终之时,你发誓会永远相信我、保护我?对不对?”
“是你先背叛了誓言!”巴务相低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勾结外人,毁掉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
“因为我不甘心!”此时此刻禀刃也对他吼了回去,眼中布满了血丝。
“凭什么你就是联盟首领,我就是副手?凭什么风济谷就能当盐水女神,而我喜欢的女人却因为什屁盐术天赋不够,只能当普通盐工?凭什么我们巴人要一直躲在西南山区,而殷商就能够坐拥中原的沃土?我统统地不服!”
他指着风济谷:“你们签的那个所谓的和约,我看到了!十年和平?唬小孩子的把戏!”
“那你说要怎么办?现在就跟他们开打吗?十年的和平,在这狼烟四起的大地上,还不够吗?
“那十年之后呢?等着殷商整顿好内政,准备好优质的大军,再来一口吞掉我们?我不想像你们一样天真!我要先下手为强,要联合殷商内部的主战派,灭掉盐水族这个‘亲商派’,然后整合整个大西南,主动北伐,夺取中原肥沃之地!”
疯狂的野心,扭曲的逻辑。
风济谷终于明白了,禀刃好像不是被谁控制,他是自愿的。
他在长期的压抑和嫉妒之中,走向了极端。
“那么亳城的蛇岐部是你找来的?”她问道。
“是的。”事到如今,禀刃就坦然承认,“他们因为被逐出联盟,怀恨在心,他们就是最好的一把刀,为什么不用一用?我给他们控心术的改良方法,他们帮我控制那一些不听话的战士。”
“你,简直是混蛋!就是你们害死了云逸。”风济谷气得满头白发都飘飞了起来。
“呵呵,嫂子勿躁,还有殷商那边,妇好王后早就想开战了,我只是给她一个借口而已。”
巴务相的刀在颤抖:“所以亳城的刺杀,是你和妇好联手的?”
“还不止这一些呢。”禀刃的笑容扭曲了,“还有武丁的弟弟,子画将军。他也想立功啊,也想压过商太子祖己呀。我们三方各取所需:我除掉你们,掌控联盟;妇好获得开战理由;子画立下战功,争夺王储之位。”
完美的阴谋,恶毒的算计。
风济谷感到一阵阵眩晕。
她们在亳城周旋、谈判、签下和约,自以为争取到了和平,可以平安无事一阵子了。
却不知真正的敌人,不在殷商王庭,而就在自己的身边。
“那云逸中的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巴珞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不知何时,她已经站在地牢的入口,怀里抱着云逸的一件旧衣服,眼神空洞得可怕。
禀刃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是很快被疯狂取代:
“那真的只是一个意外。那一支箭本来是射向风济谷嫂子的,鬼方余孽的毒箭,无人能解。云逸……真的是一个意外。”
巴珞轻轻地放下他的衣服,走向禀刃。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你知道,云逸临死之前说了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他说,巴人联盟不能乱,要守住和平,这样每个人才能有幸福的日子过。”
她停在禀刃的面前,抬头看着这个她叫了多年叔叔的人:“而你,为了一己私欲,毁掉了这一切。”
禀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巴珞已经动手。
不是盐术,也不是刀剑。
她只是抬起手,按在禀刃的胸口。一道纯净到极致的盐光,从她的掌心涌了出,穿透了禀刃的身体。
那是天泪泉最本源的盐力,是盐神传承中最古老的净化之术。它能够净化一切污秽,也能……净化生命。
禀刃没有挣扎,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巴珞,他至死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眼中的疯狂,渐渐地褪去,变回多年以前,那个会抱着小巴珞看盐田的叔叔。
“对……不起……”他吐出来最后三个字,倒在了下。
巴珞收回手,盐光消散了。
她转身,抱起云逸的那一件衣服,走向天泪泉。
“阿珞!”风济谷想追上去。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巴务相拉住妻子,声音嘶哑。
他蹲下身去,为弟弟合上了眼睛,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自己的女儿,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只是在一眨眼之间。
地牢外,残月如钩。
盐水寨的废墟中,幸存的族人开始收拾残局,但是每一个人心中都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风济谷走到丈夫的身边,握住他的手。
两人的手都很冷,但握在一起,就还有一丝的温度。
“联盟……还能修复吗?”巴务相低声问道。
风济谷望向远方,那里是巴人部落,武落钟离山的方向。
经此一事,盐水族与巴人其他部落之间的信任,已经破碎了一地。
即使证明一切都是禀刃的阴谋,裂痕也已经产生了。
“需要时间。”她说,“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是她们还有时间吗?
殷商那边,妇好和子画会善罢甘休吗?武丁知道了真相,是会遵守和约,还是顺势南征?
风济谷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盐水族必须更强大,强大到即使没有联盟,也能够生存。
强大到让任何敌人都不敢轻易来犯。
远处,天泪泉边,巴珞将云逸的盐晶棺缓缓地沉入泉水之中。
按照盐水族的最高礼仪,英雄的遗骸将融入圣泉,与盐脉永在。
盐晶棺沉没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如同这个多难的夜晚,痛苦在蔓延,但生命也在继续。
风济谷靠在丈夫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重建家园,还要安抚族人,还要面对破碎的联盟,还要防备北方的强敌。
但是至少今夜,让她稍微休息一下。
至少今夜,盐水女神可以暂时放下坚强,做一个失去亲人、心力交瘁的普通女子。
月光照在废墟上面,盐晶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泪水盈盈,也像希望闪闪。
而巴人联盟的未来,就在这一片泪光与希望之间,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