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下葬后的第七天,盐水寨的重建刚刚开始。
风济谷亲自带领族人清理废墟,用盐术加固破损的寨墙,用盐晶粘合剂修复烧毁的盐工小屋。
巴珞则整日待在天泪泉旁,要么沉默地凝望着泉水,要么用盐晶雕刻着什么。
没有人敢问她在雕着什么,只看到她的指尖常常磨出来血渍。
巴务相在第三天就离开了。
他说要去其他部落解释真相,重整联盟,严惩参与叛乱的虎贲部。
风济谷没有阻拦,只是在他上马的时候,轻声地说:“早一点回来,别太操劳。”
巴务相一回头,仔细地看看她,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点点头,决然地策马而去。
那一别,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风济谷收到了三份让盐水族寒心的消息:
第一,虎贲族长在被押往联盟公审的路上“暴毙”,死因不明确。
虎贲部的新族长立刻在联盟大会上宣布,之前攻打盐水寨是“受奸人蒙蔽”,愿意赔偿盐晶千斤、铜器百件,但是拒不交出参与屠杀的战士。
第二,有熊氏、黑齿族联合宣布,为避免“类似的误会”,建议联盟设立“盐铁统管司”,由各部族派代表共同管理盐铜资源。
这意味着,盐水族对盐脉的独占权将会被打破。
第三,巴务相以联盟首领的名义,任命竹心为“联盟总调度使”,负责协调各部族的事务、分配资源。
竹心,那个曾经求风济谷传授净化术被拒的女族长,如今成了联盟妥妥的二号人物。
“这三份消息,是要架空我们。”水灵当气得摔碎了盐杯。
“虎贲部杀了我们那么的多人,赔点盐铜就了事了?有熊氏想瓜分我们的盐脉?竹心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要不是咱们老族长收留帮助,她的部落早就饿死了!”
银禅子断臂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但是他更担心另外的一件事:
“族长,首领他……是不是变心了?”
风济谷坐在族长石室里,看着窗外正在修复中的盐灶和盐田。
她没有说话,但是手中的盐晶杯,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那是她的情绪波动之时,盐力不受控制的外显。
“他不会的,我了解他。”她最终还是这么说道,“但是他首先是联盟的首领,要考虑整个巴地的平衡。现在刚刚死了弟弟,又经历着叛乱,他现在……可能也乱了。”
话虽如此说,但是风济谷心中的那根刺,已经扎得很深了。
好在,武丁临走的时候,送给她的草药,内服外用,涂抹在头皮上,新的黑
发已经慢慢地长了出,风济谷心中还有柔软的一角。
第二十天,巴务相回来了。
他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联盟的“巡视团”。
竹心、有熊族长、黑齿族长,还有二十多名各族代表。
他们浩浩荡荡地进入了盐水大寨,看到正在热火朝天重建的废墟之时,脸上的表情各异。
欢迎仪式简单得近乎敷衍。
风济谷在寨子大门口迎接,巴珞则没有出现。
“济谷,”巴务相翻身下得马来,伸出手去,想握住妻子的手,却被风济谷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这一些天辛苦你了。我带着联盟的各位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他略显尴尬的笑一笑。
竹心走上前去。
她比风济谷年轻几岁,眉眼精明,今日穿着崭新的盐染长袍。
那是用盐水族的技法染制的,但。纹路做了些许的改动,显得更加繁复华丽。
“风族长,”竹心执礼,笑容恰到好处,“看到盐水寨遭此大难,我们各族都心痛不已。联盟已经决议,各族出人出力,帮助盐水族重建家园。另外,这是虎贲部的赔偿清单。”
她递上一卷羊皮。
风济谷接过来,扫了一眼:盐晶一千二百斤,铜器一百五十件,兽皮三百张。数字不少,但是没有一句道歉,没有一个凶手伏法。
“虎贲族长已经死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有熊族长粗声地说道,“联盟需要团结,不能一直内耗内斗。”
黑齿族长也点点头:“是啊,殷商还在北边看着呢。咱们自己先乱了,不是让敌人看笑话了不是?”
风济谷慢慢地卷起羊皮,抬眼看向巴务相:“这也是你的意思?”
巴务相避开她的目光:“济谷,虎贲部认错了,也赔偿了。联盟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
“稳定?”风济谷笑了,那笑声冷得像天泪泉底的盐晶。
“我的族人死了三百零七人,受伤的更多。盐田被毁了三成,工坊全部没有了。虎贲部一句‘受蒙蔽’,赔点东西,就算过去了?谁来主持一下公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各族代表们:
“那我请问,如果今天是我盐水族‘受蒙蔽’,攻打了虎贲部,杀了他三百族人,然后赔一点盐铜,各位觉得,能够说说就过去了吗?”
现场一片死寂。
竹心的笑容不变:“风族长,我们都知道你心里的苦。但是事已至此,总要向前看不是?联盟已经决议,各族共同帮助盐水族重建起来,这也是巴首领的意思。”
又是“联盟决议”,又是“首领意思”。
风济谷终于明白了。
巴务相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是带着整个联盟的意志回来的。在这个意志面前,盐水族的血仇、她的痛苦,都得统统地让步。
“好。”风济谷点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是联盟决议,盐水族遵守。赔偿我们收下,重建我们自己做,就不劳各族费心费力了。各位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竹心还想说什么,巴务相抬手制止了她:“你们先回驿馆,我和风族长单独谈谈。”
众人都退了回去。石室里只剩下夫妻二个人。
门一关,巴务相立刻上前想抱抱妻子,但是风济谷却退后两步,靠在石桌子上面,双手抱在胸前。
“济谷,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风济谷抬眼看着他。
“解释为什么虎贲部的凶手逍遥法外?解释为什么有熊氏要瓜分我的盐脉?解释为什么让竹心当总调度使,也没有问我一下?还是解释为什么,你半个月不回来,一回来就带着他们来逼迫我?”
一连串的问题,句句如刀子。
巴务相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没有逼你。但我是联盟首领,我不能只想着盐水一族。免得让别人认为我循私啊。禀刃的叛乱让各族之间都产生了怀疑,他们觉得盐水族太强大了,强大到可以操控联盟,甚至是私通殷商……”
“哦,就是因为这一次去亳城,为他们换来了十年的和平,所以就是私通而来?你不也在场吗?所以你就听信他们的意思,也想削弱我?”
风济谷打断他,“用竹心来分我的权,用有熊氏来分我的盐,用虎贲部的轻描淡写寒凉我的心?巴务相,你到底是在平衡联盟,还是在为巴部落谋私利?还是有其他的?”
“这话太重了。”巴务相猛地睁开了眼睛:“你怀疑我,有阴谋?”
“我不该怀疑,是吗?”风济谷的声音都在颤抖。
“从亳城回来,云逸死了,他为什么会死?盐水部落的寨子被毁了,我每天都在废墟里寻找幸存的族人,每天都在天泪泉边,安慰失去亲人的老人孩子。你在哪里?你安慰过你的刚刚失去爱夫的亲女儿吗?你在联盟安抚其他的部落,你还在为虎贲部开脱,你还在提拔竹心!”
她走到他的面前,抬头看着这个她深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巴务相,你还记得当年,你娶我时说的话吗?你说,巴人与盐水族永远为一家人,你永远不会让我在盐水和巴人之间做选择。”
巴务相的脸色苍白:“我……”
“现在,你就是在逼我做选择。”风济谷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是继续做你的妻子、做联盟的所谓头领,处处妥协、处处让步?还是只做盐水女神,守护我的族人,哪怕……与整个联盟为敌?”
这并不是气话,这是她思考了半个月的结论。
如果联盟不能给盐水族公正,那盐水族为什么还要留在联盟?
巴务相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地说道:“济谷,我没有变心。但是我首先是巴人,是巴人联盟的首领。如果必须在巴人和盐水族之间做出来选……那我选巴人,你明白的。”
石室里的空气彻底地冷了。
风济谷点点头,很慢很慢:“我明白了。那你走吧。从今天起,盐水族退出联盟的一切事务,我们自守盐脉,自给自足。联盟的决议,不必通知我们;联盟的会议,我们也不参加。”
“济谷!”巴务相一下子急了,“你别冲动!退出联盟,盐水族会更加危险!不仅仅是殷商虎视眈眈,其他部落也可能想啃你一口呀……”
“那也比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强啊。”风济谷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你走吧。下次再来,请提前通报。盐水寨子……不欢迎不请自来的客人。”
最后的客套,最后的决绝。
巴务相站了很久,心里想到,两个人今日的对话,的确是太扎心了,再说下去,恐怕没有更好的话说出来,先这样吧,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下来:“济谷,无论你心里怎么想,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妻子,巴珞永远是我的女儿。”
风济谷并没有回头看他。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行浙远。
风济谷依然站着,站得像一尊盐晶雕塑。
直到确定他走远了,她才缓缓地蹲了下,抱住自己,无声地流下来一串串眼泪。
那一刻,她再不是盐水女神,不是族长,只是一个失去女婿、家园破碎、又被丈夫背叛的普通女人。
巴务相离开后的第二天,竹心单独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个人,还提了一篮新摘的野果,那是风济谷年轻的时最爱吃的。
“风姐,”她换了称呼,在石室里坐了下来,“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一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风济谷正在整理盐脉图谱,头也不抬:“说。”
“巴首领他……不容易。”竹心剥开一个野果,果香弥漫。
“禀刃的叛乱,让所有的部落都怀疑盐水族。虎贲部虽然做错了,但他们是巴人最大的部落之一,真要严惩,联盟立刻就会分裂殆尽。有熊氏、黑齿族要分盐脉,是因为他们怕,怕盐水族太强大,怕下一个被‘清理’的就是他们。”
她将剥好的果子推到风济谷的面前:“风姐,你太纯粹了。盐就是盐,水就是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但政治不是这样的。政治是妥协,是平衡,是哪怕心里在滴血,脸上也要带着笑。”
风济谷终于抬头:“所以你就帮着巴务相,来平衡平衡我?”
“我是帮着联盟活下去。”竹心直视着她,“风姐,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如果今天是你坐在首领的位置上,你会为了盐水族,毁了整个的联盟吗?”
风济谷沉默了。
“你不会,是不是?”竹心替她回答了,“因为你心里有大局。首领也是一样。他选择稳住其他的部落,并不是因为不爱你,而是因为他肩膀上扛着整个巴地,大西南啊。”
“那盐水族的血,就白流了吗?”
“当然不是啊。”竹心压低了声音,“虎贲族长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暴毙吗?有熊氏要分盐脉,我会让他们分得到吗?风姐,有一些事情,并不能摆在明面上来做。首领让我当总调度使,不是要分你的权,是要我在暗地里,护着盐水族啊。”
风济谷的眼神微动。
“你以为那些赔偿清单,是怎么来的?”竹心冷笑道,“虎贲部原本只想赔偿五百斤盐,是我逼他们加到了一千二。有熊氏想要三处盐脉,我只给了他们一处最贫瘠的。黑齿族想学你们的盐术,我直接给驳回去了。”
风济谷沉默不语。
她握住风济谷的手:“风姐,首领和我,是在用我们的方式保护盐水族。但是前提是,你不能退出联盟。一旦退出,我们就没有什么理由护着你了。到时候,其他的部落会真的来瓜分盐脉,殷商也会趁机南下,想一想,那孤立无援的盐水族,能够支撑多久啊?”
风济谷看着竹心,这个她曾经觉得太过精明的女人,此刻眼中有一股看不清楚的急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些呢?”她问。
“因为我不想看见你误会了巴首领,更不想看见盐水族真的被孤立。”竹心苦笑,“风姐,我承认,我想往上爬,我想掌握权力。但是我永远记得,当年饥荒之时,是老族长分给我们一半的存盐,救了我们全族。这一份恩情,我竹心都可以用命来还,还用谈什么其他的野心?。”
话说到这一个份上,风济谷心中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
“让我想一想。”她说。
竹心知道,这个不能逼迫太紧,便起身告辞。
她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对了,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我们在调查禀刃的余党的时候,发现他和殷商那边的联络,不止跟妇好和子画。”
风济谷抬头:“还有谁?”
“商太子,祖己。”
石室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
“祖己?”风济谷简直是难以置信,“他不是主和派吗?在亳城时,他还帮我们说话……”
“所以这才是最可怕的。”竹心的神色凝重,“如果连太子都参与进来了,那殷商朝堂上,主战的声音就太大了。武丁王就算想遵守和约,恐怕也压不住啊。风姐,战争……可能真的不远了。”
她离开后,风济谷独坐了很久。
竹心的话,半真半假。
但是关于殷商的部分,她相信是真的。
因为她想起了在亳城的细节:太子祖己虽然温和有礼,但是每次提到巴地盐铜时,眼中都有掩饰不住的贪婪。
还有武丁最后那一句“十年后”的叹息,好像那不是承诺,而是预告。
风济谷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冬天的阴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一场大雪。
如果战争真的不可避免,盐水族该何去何从?继续留在联盟,被其他部落猜忌、掣肘?还是真的自立,独自面对殷商大军?
现在没有答案。
这时候,巴珞进来了。半个月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来找母亲。
“阿娘。”她的声音很轻,手里捧着一个小盐晶雕像,雕的是云逸,栩栩如生,连嘴角那一个小酒窝都刻出来了。
风济谷心疼地抱住女儿:“阿珞……”
“我听到了。”巴珞靠在她的肩上,“竹心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阿娘,我们该怎么办?”
风济谷轻抚女儿的头发:“你想怎么办?”
巴珞沉默片刻,抬起头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冰冷的坚定:
“云逸说,要守住和平。但如果别人不给我们和平,我们就自己打出来。”
她举起手中的盐晶雕像:“阿娘,我想通了。哭,没有用的,恨,也没有用的。我要变强,强到没有人再来敢伤害盐水族,强到可以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
风济谷看着女儿,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一个在盐田里发誓要守护族人的少女。
“好。”她握住女儿的手,“那我们就变强。但是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弄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母女俩开始密谈。
风济谷把竹心的话、自己的疑虑、对殷商的判断,都一一告诉了巴珞。
巴珞仔细地听着,不时地提问,思维清晰得让风济谷惊讶,巨大的悲痛并没有击垮她,反而让她迅速地成熟了。
“竹心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巴珞分析道,“她确实是在帮助我们,但是也在为自己谋利。父亲那边……我相信他爱我们,但是更爱他的巴人联盟。所以,盐水族必须有自己的出路。”
“什么出路?”
“明面上,留在联盟,遵守决议,甚至……主动让出一部分利益。”巴珞的眼中,闪过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
“暗地里,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研发更强大的盐术和武器;第二,秘密储备盐铁粮食;第三,建立自己的情报网,不再依赖联盟的消息。”
风济谷震惊地看着女儿:“这一些……你什么时候想的?”
“云逸走后,每天都在想这一些事情。”巴珞轻轻抚摸盐晶雕像,“他说过,真正的强大不是打败所有的敌人,而是让敌人不敢来犯。我们要让殷商不敢南下,让联盟其他部落不敢觊觎,甚至……让父亲都不敢轻视我们。”
计划周密,目标明确。风济谷忽然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既为女儿的成长欣慰,又为这成长付出的代价而心痛。
“那从哪里先开始?”
“从重建开始。”巴珞望向窗外的盐田。
“但是这一次重建,不只要恢复原样,要建得更坚固、更隐秘一些,不要太招摇。盐田下挖地道,寨墙内设机关,盐晶山里建密室。我们要把盐水寨,建成一座真正的堡垒。”
说干就干。
第二天,风济谷召集全体族人,宣布了“新盐水计划”。没有提联盟,没有提巴务相,只提一件事:让盐水族强大到无人敢欺负。
族人响应如潮。
血仇未报的愤怒,家园被毁的痛苦,此刻都化作了重建的动力。在风济谷和巴珞的带领下,盐水族开始了前所未有的秘密建设。
水灵当负责地下工程。她用盐脉感知术,找到最稳固的地层,规划了四通八达的地道网络,地道入口隐藏在盐田、盐工小屋、甚至天泪泉底下。
银禅子负责机关的防御。
断臂并没有影响他的创造力,反而让他更加专注。
他设计了“盐晶箭阵”“迷雾盐障”“地陷盐坑”,每一个机关,都巧妙地与盐术结合了起来,威力惊人。
巴珞则专注于盐术研发。
她翻遍盐神秘籍,结合云逸留下来的笔记,开始实验全新的盐术体系,不是温和的治疗净化,而是真正用于战斗的“战盐术”。
风济谷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同时,她开始秘密联络一些可信的盟友。
林鹿部的白鹿夫人第一个响应,她早就看不惯竹心的做派,泽渔部也悄悄派人来,表示愿意暗中支持盐水族。
新的网络在暗中缓缓地铺开来,而联盟那一边,竹心果然“信守承诺”,她以总调度使的身份,把盐水族的重建需求排在第一位,盐铁物资优先供应,其他部落虽然有怨言,但也不敢明着提反对意见。
巴务相再也没来过盐水寨。
但是风济谷听说,他在联盟大力整顿军备,训练新军,还派使者再一次出使殷商,表面是“加强友好”,实则是深入地试探。
冬天最深的时候,第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落了下来。
盐水寨的重建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新的寨墙比原来高了一倍。
内部机关密布,盐田下的地道纵横交错,足以容纳全族避难。
天泪泉旁的盐晶山里面,开辟出了隐蔽的储藏洞和修炼室。
站在新建的了望塔上,风济谷俯瞰着焕然一新的盐水寨子。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很快融化成水,又结成细小的盐晶。
巴珞走到她的身边,递上一件狐裘:“阿娘,小心着凉了。”
风济谷披上狐裘,看着女儿:“阿珞,你觉得我们做的对吗?瞒着你的父亲,暗中壮大,甚至……可能将来会与联盟为敌。”
巴珞沉默了片刻,轻声地说道:“阿娘,你还记得云逸教我的一个道理吗?他说,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立场。父亲站在联盟的立场,我们站在盐水族的立场。如果有一天立场冲突……”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风济谷望向北方,那里是联盟圣山的方向,也是巴务相所在的方向,内心涌起来一股柔柔的思绪。
“希望不会有那一天啊。”她凄然地说道。
“也许不会有吧!”巴珞的内心难言的感觉生了出来。
她心里知道,那一天,或许已经不远了。
因为就在昨天,水灵当从盐脉的异常震动之中,探测到北方有大规模军队调动的迹象,不是联盟的军队,而是殷商的。
而联盟那边传来的消息是:殷商太子祖己,即将“巡边”。
巡边,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那也许就是战前的最后侦察。
鹅毛大雪花纷份飞扬,覆盖了盐田,覆盖了废墟的痕迹,也覆盖了那一些尚未干涸的血迹。
但是盐水族人知道,雪化之后,大地会露出本来的颜色。
而他们的颜色,永远是盐的纯白与坚韧。
风济谷握住女儿的手,母女俩的手都很凉,但是握在一起,就生出来了些许的暖意。
“阿珞。”
“嗯?”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答应阿娘,要坚强地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巴珞重重地点点头:“我答应娘。而且,我要让所有想伤害我们的人知道——”
她望向北方,眼神如盐晶一般坚硬冰冷。
“盐水族,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雪更大了,将整个盐水族地,包裹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而在这一片白色之下,盐脉在奔流,盐晶在生长,一个族群的蜕变与抗争,正在寂静中蓄势待发。
十年和平?也许连一年都没有了。
但是盐水族已经在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