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水寨的备战,在风济谷下令的当天就开始了。
但这一次,面对的敌人,不只是巴人联军,还有随时可能南下的殷商王师。
风济谷站在新修的了望塔上,望着北方连绵的山峦,那里既有虎贲部的营寨炊烟,也有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商军旌旗。
“阿娘,”巴珞快步登上了塔楼,脸色凝重。
“探子回报,虎贲部联合有熊氏、黑齿族,已经集结了八千兵力,正在向盐水寨推进。预计两天后可以抵达寨门。”
风济谷没有回头:“殷商那边呢?”
“妇好率两万王师,已经抵达了汉水北岸,但是暂时没有渡江的迹象。”
巴珞顿了顿,“看样子,她是想等我们和巴人两败俱伤之后,再坐收渔利。”
“意料之中,果然是意料之中。”风济谷转过身,看着女儿,“寨里准备得如何?”
“盐晶卫三百二十人全部就位,盐爆符储备充足,地道网畅通。但……”
巴珞咬了咬唇,“粮食只够支撑全族半个月。如果久久被围困,很难持久。”
风济谷望向寨子内部忙碌的族人们。
老人、妇女、孩子们,正在往地道转移必要的物资,盐术师们在寨墙、箭塔上布置盐晶机关,年轻的战士们,在检查着盐弩、盐箭。
每一个人都神色坚毅,但是眼中也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只是巴人,还有可能来自背后的殷商的刀子,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阿珞,你带一队人,去地道里把孩子们藏好。”风济谷轻声说道,“特别是巴磐和风澜,他们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巴珞一震:“阿娘,你要……”
“我要去见巴务相。”风济谷打断她,“最后一次。”
“这个也太危险了!虎贲部的人可能已经埋伏在路上了!”
“正是因为危险,才更要去一趟。”风济谷握住女儿的手。
“如果这一仗真的打了起来,无论谁胜谁负,巴地都会元气大伤,殷商就会趁虚而入。到那时候,盐水族、巴人部落,谁都活不了。”
她的眼中闪过决绝:“我必须说服他,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巴珞知道劝不住母亲,只能点点头:“那我陪你去。”
“不,你留在寨子里。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是下一任盐水族长。”风济谷摸了摸女儿的脸。
“记住,如果盐水寨子实在是守不住了,你就带着族人,从地道撤走,去南方深山里去,那里有盐水族早年间开辟的秘密盐洞。”
好这是在托付后事。
巴珞的眼圈红了,但是强忍着没哭出声来。
风济谷带着十名盐晶卫,悄悄地出了寨子大门。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盐田边缘的小径,迂回前往巴人大营。
同一时间,巴人圣山大营里。
巴务相正面临着他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虎贲少族长琮、有熊族长、黑齿族长,还有十几个小部落的代表,挤满了中军大帐。
所有的人都在逼他做一件事情:发兵盐水寨,彻底解决这个“联盟最后的隐患”。
“首领,不能再犹豫了!机不可失!”虎贲琮拍着桌子,“盐水族已经切断了盐铁供应三天了,联盟内部都开始恐慌!再拖下去,不等殷商来攻,我们自己就先乱套了!”
有熊族长附和道:“正是!快刀斩乱麻!如今殷商就在汉水对岸看着,如果我们连内部问题都解决不了,怎么对抗外敌?”
黑齿族长阴恻恻地说道:“何况,风族长已经明确表示要独立了。她已经把绝情事做在先了,这等于在分裂联盟!按照联盟的律法,叛盟者,当诛!”
“她这不是叛盟!”巴务相低吼,“她这只是要自保!”
“自保到切断盐铁?自保到关闭盐术学宫?”虎贲琮冷笑道,“首领,您被爱情蒙蔽了,您醒醒吧!风济谷已经不再配做您的妻子,她是盐水族长,是联盟的第一大敌人!”
这一些话如刀子扎心。
巴务相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知道,这一些人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
盐水族的独立性,确实影响了联盟的统一心态。
但是他更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是这一些部落的贪婪和野心。他们想要的不是联盟强大,而是借联盟之名,吞并盐水族的千年基业,满足自己的私念。
“让我再想一想。”他最终说,“明日再做决定。”
族长们不满地散去了。虎贲琮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巴务相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大帐终于空落落了。
巴务相疲惫地坐了下来,看着案上的地图。
地图上,盐水寨的位置被朱砂圈出来,周围已经布满了代表各部落兵力的标记。
“父亲。”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
巴务相抬起头,看见了九岁的风澜,站在了帐篷门口。
这孩子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和父亲的英气,此刻正穿着小号的盐染麻衣,眼神清澈,又带着超越年龄的聪慧。
“澜儿,你怎么来了?”巴务相招招手。
风澜走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父亲的怀里,而是认真地问:“父亲,你真的要带兵去打阿娘吗?”
巴务相的喉头一哽:“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听到的。”风澜坐在父亲的对面,“他们说盐水族是叛徒,要消灭他们。但是阿娘不是叛徒,阿珞姐姐也不是。她们都是家人啊。”
“我知道。”巴务相苦笑,“但是有时候,政治比亲情更复杂。”
“我不懂政治。”风澜摇一摇头,“但是阿娘教过我,盐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能调和百味,能够让不同的东西融合在一起,才美味。父亲,你和阿娘能不能也像盐一样,把巴人和盐水族调和在一起?”
童言无忌,却问出了最根本的问题。
巴务相看着女儿,忽然想起来多年以前,风济谷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个时候他们年轻,相信爱能够战胜一切。
如今他们手握大权,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维持不了。
“澜儿,”他轻声问道,“如果父亲和阿娘必须选一个,你选谁?”
风澜想了想,认真地说:“我选不让你们分开的那个。”
巴务相心中一痛。是啊,孩子想要的,不过是父母不分开。可这最简单的愿望,在权力和野心面前,却成了奢望。
就在这时候,亲卫来报:“首领,风族长……在外面求见。”
巴务相猛地站起来:“就她一个人?”
“带了十个护卫,说是……最后谈一次。”
大帐内安静了下来。
巴务相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忽然做出了决定。
“请她进来。还有,通知虎琮族长他们,就说我明日会宣布决定,让他们今晚不要来打扰了。”
“是!”
风济谷走进大帐之时,看到了正坐在她父亲身边的风澜。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澜儿。”
“阿娘!”风澜想跑过去,但是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又停住了。
风济谷走到女儿的面前,蹲下身摸摸她的头:“你又长高了。在父亲这里,有没有乖乖的?”
“有。”风澜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阿娘,你不要和父亲吵架好不好?”
风济谷的眼眶一热,强笑道:“阿娘不吵架,阿娘是来和你父亲商量事情。”
她站起身,看向巴务相。
夫妻俩对视着,眼中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澜儿,你先出去,阿娘和父亲有事要说。”巴务相对女儿说。
风澜乖巧地点点头,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父亲,阿娘,你们要好好地说。”
帐帘落下,只剩下来夫妻二个人。
沉默良久,巴务相先开口:“你不该来。虎琮他们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所以你要把我抓起来,献给那些族,以长表决心?”风济谷的语气平静。
“你知道我不会的。”
“我不知道。”风济谷直视他,“巴务相,这三年来,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或者是说,我从来没真正地认识过你,那个为了巴人部落可以牺牲一切的你。”
巴务相痛苦地闭上眼睛:“济谷,我没有选择。我是联盟首领,要对所有的族人负责。”
“那盐水族呢?不是你的族人吗?”风济谷问出了和女儿同样的问题,“还是说,在你的心里,巴人部落的族人,比盐水族的族人更高贵?”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风济谷声音开始颤抖。
“为什么你默许他们逼宫?为什么你不制止那一些流言蜚语?为什么你连一句公开的支持,都不肯给我?”
一连串的质问,让巴务相无言以对。
因为他知道,妻子说的都是事实。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说这三个字。
“我不要对不起。”风济谷摇摇头,“我要一个承诺。公开的承诺,盐水族与巴人部落永远为平等的盟友,互不侵犯,互不统属。只要你做到,我立刻恢复盐铁的供应,开放盐术学宫,甚至可以让盐晶卫帮助你对抗殷商。”
又是同样的条件。巴务相苦笑道:
“济谷,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如果我这样做了,虎琮他们会立刻造反,联盟就会分裂。到时候,不用殷商来攻,我们自己就先垮下了。”
“所以你选择牺牲盐水族,保全你的联盟?”
“不是牺牲,是暂时妥协!”巴务相急忙道,“等击退殷商,等联盟真正稳固下来,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可是到那个时,盐水族早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下了。”风济谷打断他,“巴务相,你是太天真了。那些人要的不是妥协,而是要盐水族去死。”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假装发兵盐水寨,但是暗中与我联手,反过来清理虎琮这一些野心家。事成之后,再重组联盟,盐水族和巴人部落真正地平等共治。”
计划大胆而危险。
巴务相震惊地看着妻子:“你……你是想借我的手,除掉他们这一些贪婪者?”
“是他们先想除掉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明摆着的啊!你是假装看不见吗?”
风济谷的眼神冰冷。
“而且,你以为他们真的是忠于你吗?虎琮私下已经在联络殷商了,准备事成之后,投靠武丁,换取一个‘巴侯’的封号。”
“什么?!”巴务相闻言如遭雷击。
风济谷从怀中取出一卷密信,那是她安插在虎贲部的眼线,冒死送出来的:“你自己看呗。”
巴务相快速地浏览,脸色越来越煞白。
密信上面,详细地记录了,虎琮与殷商使者,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
他们计划在攻破盐水寨子以后,立刻反戈一击,控制巴部落的的圣山,然后向殷商称臣,换取世袭罔替的爵位和封地。
“这一群叛徒……”巴务相气得浑身发抖。
“现在你才明白了?”风济谷收起来密信,“真正威胁联盟的,不是盐水族,是这一些内奸。如果我们夫妻俩个再进行内斗,正中殷商的下怀。”
巴务相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
他一直都知道那一些部落有野心,但是没想到,竟然到了卖族求荣的地步。
“你想怎么做?”他哑声问道。
“将计就计。”风济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你仍然是按计划发兵盐水寨,我会佯装抵抗,然后‘溃败’撤退。虎琮他们一定会抢功冒进,追杀进入寨子里面。到时候,我们在寨内设伏,一举歼灭他们。”
“那殷商呢?妇好就在汉水对岸看着。”
“所以需要这一场戏。”风济谷走到地图前面。
“我们‘内斗’的时候,殷商一定会渡过汉江,想来捡一个便宜。那时候,你我再联手,反过来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计划周密,但是风险巨大。
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了,都可能满盘皆输。
巴务相盯着地图,脑中飞快地权衡着。
他知道,这个可能是上天给他唯一的一次机会,既能清除内奸,又能击退外敌,还能保住盐水族。
但这也意味着,他要欺骗整个联盟,要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那澜儿和巴磐怎么办呢?”他问道。
“我已经安排好了。”风济谷说,“如果计划失败了,水灵当会带着他们从地道里面撤走,去南方的盐洞。那里足够隐蔽下来,可以躲藏多年。这个你必须知道他们的下落。”
她好像在交待后事。
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巴务相看着妻子,忽然感到一阵羞愧,在危难关头,她比他更有决断,更有智慧,更多的想到的,是孩子们的未来。
“好。”他最终点点头,“我听你的。”
风济谷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细节还需要商议一下。特别是如何让虎琮相信,你是真的想灭掉盐水族……”
夫妻俩个人在灯下密议到深更半夜。
三年以来,他们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商讨,不是作为夫妻,而是作为两个部落的首领,为了共同的生存而谋划。
黎明之前,风济谷悄悄地离开。
巴务相站在大帐外面,看着她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爱,有愧疚,也有前所未有的坚定。
“父亲。”风澜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
巴务相抱起来女儿:“澜儿,如果父亲和阿娘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你会害怕吗?”
风澜想了想摇摇头:“不怕。因为阿娘说过,盐水族的孩子,要像盐晶一样坚强。”
“好孩子。”巴务相亲吻着女儿的额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是父亲和阿娘最骄傲的孩子。”
晨光微露,战鼓即将擂响。
但是这一次,战争的走向,将会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虎琮在大帐之中,听到巴务相“决定发兵”的消息之时,得意地笑了。
他立刻派人给对岸的殷商送去了密信:“计划顺利,三日之后便可渡江。”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封信在半路上就被截留下来了。
他更不知道,一张大网,已经悄然地张开了巨口。
而网的两端,握在一对即将反目成仇的夫妻的手中。
他们的爱情或许已经破碎,但是他们的智慧,将在绝境之中之,迸发出来最耀眼的光芒。
盐水寨子内外,巴人大营内外,一场决定西南命运的大戏,即将缓缓地拉开帷幕。
而北方的殷商,还正在做着渔翁得利的美梦。
殊不知,猎人,有时也会成为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