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弹指一挥间。
这三年里,巴地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风济谷和巴务相的联手下,联盟完成了真正的整合:
设立了统一的律法、度量衡、盐铁税制。
建立了常备军,由各族按比例提供兵员,统一训练、统一指挥。
开通了贯通南北的商道,盐铜、药材、兽皮源源不断流向中原,换回粮食、布帛、以火技术。
盐水族的盐术,也在这三年里突飞猛进。
巴珞继承了母亲的衣钵,将战盐术系统化、普及化,训练出了三百余名“盐晶卫”。
这是整个联盟之中最优秀,最精锐的力量,每一个人都有以一当十的战斗力。
她还在天泪泉边,建起了“盐术学宫”,不仅收盐水族子弟,也收其他部落的,有天赋的年轻人。
风济谷的头发,也在武丁继续派人送来的秘药调理之下,重新变得乌黑亮泽。
三十多岁的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岁月并没有带走她的美丽的容颜,反而增添了成熟与威严的韵味。
她和巴务相的关系,也在并肩治理之中,修复如初,甚至更胜从前。
他们的三个孩子,大女儿巴珞,儿子巴磐,还有风济谷争取来的风姓小女儿风澜,都才貌双全,聪明伶俐,是夫妻俩的心头肉。
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联盟现在已经是强大到,让殷商不敢轻举妄动了,甚至主动遣使交好,签订了正式的《汉水之盟》,约定互不侵犯、平等贸易。
但是强大,也滋生了新的野心。
三年之约到期的前一个月,圣山议事厅里。
巴务相坐在主位,风济谷坐在他的身侧。
这是三年以来形成的惯例,夫妻共治,无人敢质疑。
下方,各族族长济济一堂,气氛却有些的微妙。
“今日召集各位,是商议三年之约到期以后的应对之策。”
巴务相开口了,“殷商这三年并未闲着,他们平定了西羌,收服了东夷,国力更盛。我们有理由相信,武丁的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就是巴地。”
虎贲族长,他现在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莽夫。
他的儿子接任之后,更加精明狡诈。
他抢先做了第一个发言:“既然迟早要打,还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趁殷商主力在西边,我们北上夺取汉水以北的盐矿铜山,扩大战略纵深。”
有熊族长附和道:“正是!如今联盟兵强马壮,盐术精良,何惧那个殷商?若能在殷商反应过来之前,就占领了北境,我们就有足够的筹码谈判了。”
黑齿族长没有说话,但是眼神闪烁,显然也动了心思。
风济谷一皱眉:“主动挑衅,等于撕毁《汉水之盟》。届时殷商就有借口,大举南征,我们刚刚积累的这一点家底,经得起消耗吗?”
“风族长太过于谨慎了。”虎贲少族长轻笑道,“三年前,您能用盐术逼退妇好,三年后我们更加强大了,为何还要畏首畏尾?难道是盐水族的盐术,只敢用来防守,不敢用来进攻吗?”
这话带着刺。巴珞坐在母亲的下首,冷冷地看向他:“盐术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侵略的。这是盐水族的祖训。”
“祖训也该变变了。”有熊族长插话道,“如今联盟一体,巴人、盐水族,早就已质不分彼此。既然是一家人,盐术就该为整个联盟的扩张服务。”
“一家人?”巴珞笑了,“三年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旧事重提,议事厅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巴务相敲了敲桌子:“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今日只议一事:三年之约到期以后,我们是继续维持和平,还是主动出击?”
“我们要出击!”虎贲部、有熊氏、黑齿族异口同声。
泽渔部、林他们人微言轻,不敢轻易地表态。
风济谷看向丈夫:“那么你的意思呢?”
巴务相沉吟良久,缓缓道:“主动出击风险太大了,但是坐等殷商来攻上门来,也不是办法。我建议,加强边境防御,同时派使者去殷商,要求修订《汉水之盟》,将汉水以北五十里划为中立区,双方不得驻军。”
这是折中方案,既不强硬也不软弱。
但是虎贲少族长显然并不满意:
“首领,如今咱们的联盟兵强马壮,正是开疆拓土的大好时机!您看看周围,”
他指着羊皮地图,“东边的山越部、南边的苗蛮、西边的氐羌,都已被我们收服或者是联盟起来了。整个西南,只剩下一个小特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风济谷。
“只剩下一个什么小特殊?”巴珞冷声问道。
虎贲少族长笑了,笑容意味深长:“就只剩下我们‘自己人’了。”
这话如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议事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风济谷的身上。
风济谷面不改色:“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少族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虎贲少族长干脆站起身来,走到大厅的中央。
“如今西南各部落都已经真正地归附了联盟,奉首领为主。但是盐水族……似乎还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盐术不传外族,盐田不纳联盟税,盐晶卫只听盐水族一家调遣。这,真的是‘一家人’吗?”
终于说出来了。
三年以来积压的猜忌、嫉妒、野心,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
巴务相的脸色一沉:“虎贲琮,注意你的言辞!盐水族为联盟做出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
“贡献在,我们承认。”有熊族长接口道,“但是正因为贡献大,才更应该为联盟的整体利益考虑。如今联盟要北上对抗殷商,需要集中所有的力量。盐水族的盐术、盐产、盐晶卫,是不是也该由联盟统一来调度?”
“对!”黑齿族长也终于开口了,“还有天泪泉的圣水、盐晶山的矿脉,这一些关乎联盟命脉的资源,不能永远只掌握在一个部族的手里。”
这分明是逼宫。
风济谷看着这一些熟悉的面孔,心中一片冰凉。
三年来,她为联盟呕心沥血,平衡各族,制定律法,训练军队,到头来,换来的却是猜忌和贪婪。
“诸位,”她缓缓地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是要盐水族交出八千年的基业,彻底地融入巴人部落?”
“不是交出,而是大家共享。”虎贲少族长微笑道,“就像夫妻共享家产一样。风族长与首领伉俪情深,盐水族与巴人部落,也应该不分彼此才对啊。”
好一个“不分彼此”。
风济谷看向巴务相,想从他眼的中看到些许的支持。
但是巴务相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他在权衡,不是在犹豫,还是这本就是他的……
那一刻,风济谷突然明白了:在丈夫的心中,巴人部落的利益,终究高于盐水族,甚至高于他们的夫妻之情。
“如果我说不呢?”她问道。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族长都看向巴务相,等待他的决断。
巴务相深吸一口气,看向了妻子:
“济谷,联盟确实需要更紧密的整合。盐水族的盐术和资源,如若能真正地为联盟所用,对于我们对抗殷商,大有裨益。你看……是否可以考虑一下,让盐术学宫向所有的部落开放?盐晶卫纳入联盟常备军序列?”
这是温和的妥协,但是也是危险的开始。
可是一旦开了这一个口子,就会有更多的要求出来。
风济谷笑了,笑容凄然:“巴务相,你还记得当年,你娶我之时,在盐神像前发的誓吗?”
巴务相的脸色一变。
“你说,巴人与盐水族永远为一家,但是永远尊重盐水族的独立与传承。”风济谷一字一句说出来。
“你说,如若有一日,必须在巴人和盐水族之间做选择,你会选择我的。”
“我没有忘记!”巴务相急忙说道,“但现在不是做选择的时候!我们是夫妻,盐水族和巴人本来就不应该分彼此!”
“是吗?”风济谷环视全场。
“那为什么在座的各位,都自称是‘巴人’,而称我们却为‘盐水族’?为什么联盟的常备军叫做‘巴人军’,而不是‘联盟军’?为什么这三年以来,所有重要的职位,八成以上都是由巴人来担任?”
她每问一句话,巴务相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一些问题,他并非没有察觉,但一直选择了忽视。
或者说,是默许。
“因为在我们的心中,从未真正地把盐水族当成自己的人。”巴珞替母亲说出了答案,“你们要的,只是盐水族的力量和资源,而不是盐水族本身。”
议事厅里,小部落族长们都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虎贲、有熊、黑齿三部的族长,则眼神闪烁,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都够了!”巴务相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今日之议到此为止!盐水族之事,容后再议!”
但已经晚了。裂痕一旦产生,就如瓷器有逢了,就无法弥合了。
当晚,夫妻俩在寝殿激烈地争吵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在议事厅上说那一些话?”巴务相又气又急,“你知道那会让局面多被动吗?”
“被动?”风济谷冷笑道,“是让你的吞并计划被动吧?巴务相,你老实告诉我,虎贲部他们今天的发难,是不是你默许的?”
“当然不是!”
“那就是你纵容的!”风济谷的眼中含泪。
“这三年以来,他们一步步试探,一点点侵蚀我族,你都看在眼里,却从来都不制止!是不是因为你也觉得,盐水族太强大了,强到威胁你的统治了,对吗?”
巴务相如遭雷击:“你怎么能够这么想?我们夫妻一体,我怎么会……”
“因为你是巴务相,是巴人部落的首领!我看着你暗箱操作,把大联盟变成了你巴人部落的私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没有跟你计较过,争过吧?”
“这的确是实事,因为我是你的夫,你的天,我这样也是为了你,为了孩子们!………”
风济谷打断了他,“你的孩子,这么多,为了哪一个孩子?你的女儿巴珞,儿子巴磐,将来是不是要继承的是巴人部落,而不是盐水族,对不对?而巴人部落要真正地一统西南,盐水族就是最后的一块绊脚石!对不对?”
这话太尖锐,也太真实了。巴务相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她。
是啊,这三年以来,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些。
当联盟越来越强大,当周围部落纷纷地归附,盐水族的特殊性就越发凸显。
盐术不传外族,盐晶卫只听盐水族调遣,天泪泉、盐晶山这一些核心资源,完全独立,这在这个统一的联盟里,确实是个异数。
但是,除了盐水族,这么多年本,她风济谷也没有染指任何一个其他的部落,不像他巴务相,把整个联盟,与巴人部落混为一谈。
但是,他是真爱风济谷,也爱他们的孩子,所以他一直回避这些个问题。
他以为时间会淡化一切,是选择性无视这一些利益,以为夫妻情分,终究能够超越族群隔阂。
现在看来,是他太天真了。
“济谷,”他握住妻子的手,声音沙哑,“我们能不能……各退一步?盐水族保留天泪泉和盐晶山,但盐术学宫向联盟开放,盐晶卫一半编入常备军。这样既能安抚其他的部落,也能保住盐水族的根本。”
风济谷抽回手,看着他:“巴务相,你知道盐水族的祖训是什么吗?”
“盐脉永续,盐术不灭……”
“还有一句。”风济谷轻声说,“盐女不嫁外族,除非……外族愿意入盐水,共享渔盐。”
巴务相愣住了。这是盐水族最古老的传说,也是他们结合时最大的障碍。
当年风济谷力排众议,嫁给他,条件就是,未来若有子嗣,必需有一人继承盐水族。
他们的大女儿巴珞已经嫁人,儿子巴磐还小……风澜姓风,她更小……
“你莫不是想让巴磐继承盐水族?”他问道。
“不止。”风济谷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要你公告联盟:巴人部落与盐水族永为盟友,互不统属,平等相处。未来巴磐如果成年,可同时继承巴人部落和盐水族,再实现真正的融合。”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如果巴务相同意,就意味着承认盐水族与巴人部落的平等地位,那一些吞并的念头,就再也无法提起。
但巴务相却沉默了。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不能,特别是巴人部落的内部,主战派的势力已经做大,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无视盐水族的问题,如她所说,很可能就会引发内乱。
“给我时间考虑吧。”他最终说。
风济谷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熄灭了。
“好。”她点点头,“我给你时间。但是在你想清楚之前,盐水族退出联盟所有的事务。盐术学宫关闭,盐晶卫召回,盐铁供应……也暂停。”
这是最后通牒。
巴务相的脸色大变:“济谷!你不能这样!联盟需要盐术,需要盐!更需要团结!”
“那你就用诚意来交换。”风济谷转过身,走到门口时停下来。
“巴务相,我最后问你一次:在你的心里,是我和盐水族重要,还是巴人部落的野心更重要?”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巴务相痛苦纠结的表情。
门开了,又关上。夫妻俩再一次站在了对立面。
第二天,这个晚上的消息便传开了。
盐水族单方面宣布“闭关”,撤回所有在联盟任职的人员,停止盐铁供应,关闭盐术学宫。
联盟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盐是命脉,盐术是重要的战力,这两样一断,联盟的实力一瞬间折损了三成。
虎贲部趁机发难,在议事厅上逼宫:“首领!盐水族这是公然背叛联盟!如若不严惩,其他的部落也会来效仿!”
“对!发兵盐水寨,逼他们交出盐术和盐脉!”
“巴人部落养虎为患,如今这一头母老虎要反噬了!”
主战派气势汹汹。
巴务相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想压下去,但压不住了,盐铁一断,各个部落就怨声载道了,连原本处于中立的泽渔部、林鹿部都开始动摇了。
更糟糕的是,殷商那边传来了坏消息:武丁得知巴地内乱已起,已经调兵遣将,准备来“调解纠纷”。
内忧外患,巴务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而此时的盐水寨,风济谷正站在天泪泉边,看着族人忙碌着备战。
“族长阿娘,所有盐晶卫已经召回来了,一共三百二十个人。”巴珞汇报道,“盐爆符、盐雾弹储备充足,地道网也已经检查完毕,可以容纳下全族人的避难。”
水灵当补充:“盐田已经处理了,如果巴人强攻,我们随时可以炸毁盐灶,让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银禅子的独臂,按着新设计的“盐晶炮”:“这玩意儿威力很大,但是只能用一次。要不要在寨门外试射一次,吓唬吓唬他们?”
风济谷摇头:“不必了。巴务相……应该会来和谈。”
她猜对了。第三天黄昏,巴务相单人匹马,来到了盐水寨外。
寨门紧闭,了望塔上,盐晶卫拉满了盐弩。
“济谷,让我进去,我们谈一谈。”巴务相在寨门外喊道。
寨门开了,但是只开了一条缝。
风济谷走了出来,她的身后跟着巴珞和二十名盐晶卫。
“就在这里谈吧。”她说。
巴务相翻身下马,看着妻子冷漠的脸庞,心中刺痛:“济谷,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是你逼我的。”
“我没有选择!”巴务相低吼道,“联盟不能乱,殷商就在北边瞪眼看着!如果你不恢复盐铁供应,不开盐术学宫,那一些部落真的会逼我发兵的!”
“那就发兵吧。”风济谷平静地说,“看看是你的巴人军士厉害,还是我的盐晶卫厉害。”
“你!”巴务相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一旦开战,无论谁胜谁负,巴地都会元气大伤,殷商就会趁机南下!到那个时候,盐水族也保不住!”
“所以你就选择牺牲盐水族,保全你的巴人部落?”巴珞忍不住开口了,“父亲,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巴务相看向女儿,眼中满是血丝:“阿珞,连你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我是联盟首领,要对所有的族人负责!”
“那盐水族呢?”巴珞质问道,“我们都不是你的族人吗?母亲不是你的妻子吗?我和巴磐不是你的孩子吗?在你心里,我们到底排第几位?”
灵魂拷问。
巴务相踉跄后退,靠在马的身上,说不出话来。
风济谷看着他那痛苦的样子,心中也痛,但是她不能心软。
一旦心软,盐水族千年基业就真的完了。
“巴务相,我最后给你一个选择。”她缓缓说,“公告联盟,承认盐水族独立的地位,承诺永不侵犯。我即刻恢复盐铁供应,开放盐术学宫,甚至可以让盐晶卫帮助你对抗殷商。”
“如果我不呢?”
“那我们就战场上相见。”风济谷转身,“盐水族宁愿玉碎,也不为瓦全。”
她走回寨子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面。
她知道,这一转身,可能就是永别。
“济谷!”巴务相忽然大声喊道,“如果我愿意呢?”
风济谷停住了脚步。
“如果我愿意公告联盟,承认盐水族的独立地位,”巴务相声音颤抖,“你会原谅我吗?我们还能够回到从前吗?”
风济谷没有回头,泪水却已经滑落。
“太晚了。”她轻声说道,“从你默许他们逼宫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寨门缓缓地关闭,将夫妻俩个分隔在两边。
巴务相站在寨子门外,望着紧闭的大门,久久不动。
一直到夜幕降临,他才翻身上马,缓缓地离去。
马背上,这个统治西南多年的男人,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而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盐水寨内,风济谷靠在门后,听着远去的马蹄声,泪如雨下。
巴珞扶住母亲:“阿娘,你为什么不给他机会?”
“因为给了机会,盐水族就真的没了。”
风济谷擦干眼泪,“阿珞,记住:在政治和野心面前,爱情和承诺,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
她走向盐晶山,那里有盐水族最后的退路。
而圣山那边,虎贲少族长正在调兵遣将。
“传令各部落,三日之后,兵发盐水寨!为联盟,清除最后的障碍!”
战鼓擂响,西南大地,即将迎来一场最惨烈的内战。
而北方,殷商的探子将这一切,快马加鞭地报往王都。
武丁看着战报,笑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传令妇好,准备南下。”
三年的美好和平,到此终结。
而巴地的未来,将在血与盐中,书写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