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雨总算歇了，阳光透过湿漉漉的窗玻璃，在药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砚之刚用桑皮纸包好给张奶奶的药，林薇正低头整理针灸针，忽然听见门口铜铃“叮铃”一响，抬头就见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捂着胸口走进来，脸色发灰，额头上蒙着层冷汗，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像背着块大石头。
“陈大夫……林大夫……”小伙子扶着柜台直起身，声音发闷，“我这胸口……像压着块石板，喘不上气，尤其晚上躺平了，闷得能憋醒，得坐着扒着窗台才好点。去医院做了心电图、胸片，都说没事，开了点‘顺气丸’，吃着不管用，这都快俩月了。”
陈砚之示意他坐下，伸手搭脉，指尖刚触到腕子就皱了眉：“脉沉弦得像拉满的弓弦，舌边红得发紫，苔薄白——这不是普通的气滞，是郁得深了。”他让小伙子掀开衣襟，胸口正中有片淡淡的青紫色瘀斑，“您是不是总熬夜赶项目？还爱生闷气？”
小伙子猛点头：“对对！上个月项目没达标，被领导批了顿，气得我三天没睡好，之后就成这样了。现在一到办公室就心慌，胸口像被人攥着，根本没法集中精神。”
林薇在一旁记录，笔尖顿了顿：“这让我想起刘渡舟先生那个‘胸痹’的医案——有个账房先生，总熬夜算账，还跟东家怄气，后来也说胸口闷得像塞了团棉絮，刘老用了枳实薤白桂枝汤，三剂就好了。”
“可不是嘛，”陈砚之从药斗里抓出一把薤白，“刘老说这病是‘痰浊阻滞，气机不畅’，就像家里的烟囱被烟灰堵了，烟排不出去，越积越闷。枳实薤白桂枝汤能通阳散结、下气祛痰，正好对症。”
爷爷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捏着个小铜炉，炉里的艾绒正冒着青烟：“那账房先生比这小伙子还厉害，据说半夜能憋得坐起来哭，刘老在方子里加了郁金和丹参，活血的劲儿更足。现在的年轻人，天天对着电脑，久坐不动，气血本就瘀，再加上生闷气，不堵才怪。”
“爷爷说得是，”陈砚之拿起戥子称药，“枳实得用12克，破气消积，像给堵着的气机开个‘排气阀’；薤白15克，通阳散结，这玩意儿看着像小蒜，其实能把胸里的寒气散了，好比给冻住的管道烧把火；桂枝10克，温通经脉，让气血能顺顺当当走；厚朴10克，下气除满，您这胸口憋得厉害，得靠它把气往下引。”
他边说边往药堆里加药：“刘老的方子基础上，再加郁金10克、丹参15克，这俩是‘活血搭档’，您舌边发紫，是有瘀血气，得用它们通开，就像给淤住的河道清淤泥；再加瓜蒌15克，化痰宽胸，把堵着的‘棉絮’化开，免得通了气又被痰堵上。”
小伙子听得直眨眼：“大夫，这药喝着会不会特苦？我之前喝的中药苦得直反胃。”
“薤白有点辛辣味，桂枝带点甜，不咋苦。”林薇笑着递过杯温水，“煎药时得注意，薤白得用新鲜的，洗干净了切段，和其他药一起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25分钟，倒出来晾温了喝，像喝带点辣味的汤，不难咽。”
“还有啊，”爷爷把铜炉往小伙子面前挪了挪，艾香混着药味漫开来，“这药喝下去，可能会觉得肚子咕噜噜响，还爱放屁，别慌——那是郁气在往外排，是好事，就像烟囱通了，烟能顺顺当当冒出去了。这叫‘排病反应’，说明药起作用了。”
小伙子皱着眉：“那……放屁多了，在办公室多尴尬啊？”
陈砚之蹲下身，用手比划着：“您这就像疏通下水道，刚开始总得冲出点脏东西，等气排得差不多了，自然就好了。要是憋着不放，气又会堵回去，等于白治。实在觉得尴尬，就趁午休出去散散步，让气能顺顺当当排出去。”
林薇补充道：“我再教您个小法子——每天抽十分钟，双手交叉按在胸口，顺时针揉30圈，逆时针揉30圈，力度别太大，像给紧绷的胸口松松绑。晚上别熬夜了，11点前必须睡，肝要养好了，气才不容易郁。”
小伙子试着按了按胸口，忽然“噗”地放了个响屁，顿时松了口气：“哎？好像……没那么憋了！胸口那块‘石板’轻了点！”
“这就是气机开始通了，”陈砚之把药包递给他，“回去煎药时，别忘了把药渣留着，加水煮开了泡脚，能引气下行，帮着郁气从脚底排出去。这几天别吃生冷的，尤其冰奶茶、冰咖啡，那会让气血更淤，就像给刚疏通的河道泼冷水。”
小伙子捏着药包，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谢谢你们！我这就回去煎药，明天再来扎针巩固下？”
“当然得再来，”林薇收拾着银针，“针药并用才好得快。我给您扎内关和膻中，内关能宁心，膻中是气会，能把胸里的郁气理顺，就像给跑偏的车打方向盘。”
送走小伙子，林薇看着陈砚之整理的药方，笑道：“刘老的方子真是百搭，稍微加减下，就能治现在人的新毛病。”
“这就是‘守正创新’，”陈砚之把医案合上，“刘老的理法是‘正’，根据现代人的生活习惯加减是‘新’，就像老房子翻新，地基得扎实，装修却能跟上时代。”
爷爷在一旁烤着艾绒，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你们现在能把医案嚼碎了用，比我当年强。记住，给年轻人看病，不光要开药，还得教他们改毛病——少熬夜、少生气、多动弹，不然这胸口的‘石板’，清了还会再长。”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摊开的医案上，“枳实薤白桂枝汤”几个字被镀上了层金边。铜铃又响了，这次进来个老太太，说总觉得嘴里发苦，像含着黄连，陈砚之和林薇对视一眼，拿起脉枕迎上去——新的病症，又在暖阳里等着他们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