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叮铃”响了三声。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眼镜滑到鼻尖上,手里攥着份体检报告,脸色黄得像泡了黄连水:“陈大夫,林大夫,您看看我这嘴,苦得快把舌头吞了。”
她把报告拍在柜台上,指腹蹭过嘴角:“西医查了肝胆胰脾,说啥毛病没有,就开了点维生素。可这苦劲儿,白天还好,夜里能苦醒,嘴里像含着刀片,连吃饭都觉得是苦的。”
陈砚之刚给药柜换完标签,闻言放下手里的毛笔:“张医生,您这口苦多久了?”
“快俩月了。”张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发涩,“我是儿科医生,前段时间流感季连轴转,三天没合眼,之后就开始苦。一开始以为是熬夜熬的,可这都歇了两周了,一点没好。”
林薇递过杯金银花茶:“先簌簌口。伸舌头我看看——舌红苔黄,跟涂了层芥末似的。”
“苔黄主热,舌红是肝火上炎。”陈砚之摸着下巴,忽然笑了,“前几天跟林薇聊刘渡舟先生的医案,正好有个类似的——有个中学老师,批改作业到半夜,也是口苦得厉害,刘老用了小柴胡汤加龙胆草,三剂就好了。”
里间的爷爷听见动静,端着紫砂壶出来了:“小柴胡汤?那是治少阳证的,‘口苦咽干目眩’,可不就对上了嘛。”
张医生眼睛亮了:“少阳证?我记得《伤寒论》里有这句。可我不光口苦,还总觉得胁下胀,像塞了团棉花,晚上睡觉翻来覆去,脑袋里跟放电影似的。”
“这就对了。”陈砚之拿起纸笔,“刘老说过,熬夜伤肝,肝属木,木火上炎就会口苦;肝气郁结在胁下,自然发胀。您这是少阳枢机不利,兼肝火上扰,得和解少阳、清泻肝火。”
他边写边念:“柴胡12克,这是君药,能疏肝解郁,就像给拧住的发条松劲;黄芩9克,苦寒清泻肝火,您这苔黄得厉害,得多用点,好比给烧红的铁锅泼点凉水。”
“半夏6克,生姜3片,这俩能和胃降逆,您熬夜肯定伤了脾胃,容易恶心,它们能护着点胃;党参10克,大枣4枚,补补您熬虚的正气,别光泻不补,免得身子更虚。”
爷爷呷了口茶,指着方子:“刘老当年给那老师加了龙胆草、栀子,你也加上。龙胆草6克,专清肝胆实火,栀子9克,既能泻火又能利尿,让火气顺着小便走,别总往上冲。”
“爷爷说得是。”陈砚之添上两味药,“再加个生麦芽15克,疏肝还能助消化,您这阵没胃口,正好用得上。”
张医生看着方子皱眉:“这药苦不苦?我现在见着苦的就犯怵。”
“良药苦口嘛。”林薇笑着包药,“不过您放心,我们用的是蜜炙柴胡,能减点苦味。煎药时放两颗大枣,也能中和下。对了,刘老特别叮嘱,这药得‘去滓再煎’——就是煎完第一遍,把药汁倒出来,药渣再加水煎第二遍,然后把两次的药汁混在一起,分早晚两次喝。”
“为啥非得再煎?”张医生追问。
“这是小柴胡汤的规矩。”爷爷放下紫砂壶,“去滓再煎能让药性更平和,寒热调和得更好,免得苦寒伤胃。就像熬粥,得小火慢慢咕嘟,味道才匀。”
陈砚之补充道:“您煎药时注意,水得没过药材两指,泡半小时再煮。大火烧开转小火,第一遍煎25分钟,第二遍20分钟。喝的时候别太热,温温的最好,不然烫着食道,更受罪。”
“还有排病反应得跟您说清楚。”林薇把药包递给她,“头两剂喝下去,可能会觉得肚子有点咕噜,甚至拉肚子——那是肝火往下走呢,排出去就好了。要是觉得口苦加重,别慌,那是药劲儿在跟火气较劲,再喝两剂就过去了。”
张医生捏着药包,指尖有些抖:“我这天天跟孩子打交道,要是拉肚子可咋上班?”
“您这是刚起病,没那么邪乎。”爷爷摆摆手,“真要是腹泻,就把药汁兑点温水,少喝多餐。记住别吃辛辣的,你那儿科诊室的辣条零食,先收起来吧。”
张医生脸一红:“您咋知道我藏零食?”
“上次来抓退烧药,我瞅见您白大褂兜里露着辣条角。”林薇笑得眼弯,“肝火旺的人,就爱偷偷吃辣,越吃越上火,跟抱薪救火似的。”
陈砚之在一旁写医嘱:“每天晚饭后散步20分钟,别总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睡前用枸杞菊花茶泡泡脚,枸杞15克,菊花6克,水温别太高,38度就行,免得引火上炎。”
“行,都记着。”张医生拎着药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刘老那医案里的老师,喝几剂好的?”
“三剂。”陈砚之扬声应道,“您这比他轻,估计两剂就见效。”
门关上时,风铃又响了。爷爷看着陈砚之整理的药方,忽然叹了口气:“当年我跟你爸说这些,他总嫌我老古董。现在看你们,把老方子用得活泛,比我强。”
“还不是您从小逼着我们背《伤寒论》。”林薇递过杯新茶,“不过刘老的医案是真开眼界,同一个方子,他总能根据病人情况加减,跟调收音机似的,精准。”
陈砚之望着窗外:“其实道理都一样,就像给人开锁,得先看清锁芯的纹路,再选钥匙。刘老的厉害,就在他能一眼瞅准那纹路。”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张医生发来的消息:“刚煎好药喝了半碗,现在觉得嘴里没那么苦了,胁下也松快了点!”
林薇举着手机笑:“看来这钥匙,对上锁芯了。”
爷爷眯着眼笑,阳光透过药柜的玻璃,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飘着黄芩的微苦和柴胡的清香,像极了那些流传百年的医案,苦涩里总藏着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