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晨光刚漫过药柜第三层，陈砚之正在核对药材清单，林薇蹲在地上给针灸针消毒，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里，忽然听见陈砚之“唔”了一声。
“想起哪个医案了？”林薇抬头，看见他手里捏着本《刘渡舟临证验案精选》，指尖停在“肠鸣”篇。
“你看这个，”陈砚之把书递过去，“有个货郎总说肚子里有水响，像揣了个热水袋，一走路就‘咕噜噜’响，夜里吵得睡不着，刘老用了苓桂术甘汤加泽泻，五剂就好了。张教授当时说，这是‘中阳不足，水饮内停’，跟现在人喝冰饮喝多了的毛病特别像。”
林薇刚翻到那页，铜铃“叮铃”响了，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抱着肚子走进来，眼下挂着乌青，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陈大夫……我这肚子……一到夜里就响得像打鼓，吵得室友都没法睡，自己也熬得快崩溃了……”
姑娘说，她是奶茶店店员，夏天天热，一天能喝三杯冰奶茶，两个月前开始觉得肚子不对劲——空腹时总“咕噜”响，像有水流过，吃点东西就胀，夜里躺平了更厉害，响声能传到隔壁床，去医院做了肠镜，说是“肠易激综合征”，开了益生菌，吃着管用，停了就犯，现在连冰奶茶都戒了，还是不见好。
陈砚之让她坐下，指尖搭在腕脉上，片刻后抬头：“脉沉缓得像浸在水里的棉线，舌体胖大，苔白滑得像刚泼了层米汤——这跟刘老医案里的货郎一模一样，就是‘中阳不足，水饮停在肠子里’。”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往杯底倒了点水，晃了晃，“你这肠子就像这杯子，中阳不足就像杯子没底，存不住水，晃一晃就响，冰奶茶就是往杯子里拼命加水，不响才怪。”
姑娘急得快哭了：“那咋办啊？我都快被这响声逼疯了，白天上班走神，晚上熬得头疼……”
“先扎几针稳住，”林薇已经取了银针，在酒精灯上燎得发红，“你这是脾胃虚寒，得从‘土’上补——中脘穴是胃的‘大本营’，足三里是‘强壮穴’，扎这俩能温养脾胃，像给凉透的锅加把火。”银针刺入时，姑娘“嗯”了一声，随即说，“好像……肚子不那么胀了，那股水响也轻了点……”
“再加个阴陵泉，”林薇捻动针尾，“这是脾经的‘水穴’，能把肠子里的多余水饮排出去，像给积水的洼地开个泄洪口。”
陈砚之这时已经铺开药方纸，笔锋在“苓桂术甘汤”几味药上顿了顿：“茯苓15克、桂枝10克、白术12克、炙甘草6克，这四味是‘治水四将’——茯苓能渗湿，像给肠子铺层海绵，把多余的水吸走；桂枝温阳化气，好比给冷水烧把火，让水变成蒸汽排出去；白术健脾燥湿，不让新的水饮生成，像给漏水的杯子补补丁；炙甘草调和药性，护着脾胃别被药劲儿伤着。”
他往药堆里加了10克泽泻和8克生姜：“刘老加了泽泻，我也加，这味药能把水饮往下引，顺着小便排出去，比单用茯苓劲儿更足；生姜能温胃散寒，你这冰奶茶喝太多，胃里寒气重，得靠它驱散，像给冰水里扔块炭火。”
姑娘盯着药方犯怵：“这药……苦不苦？我从小就怕喝中药。”
“桂枝有点甜，炙甘草也带点甘味，煮出来像带点药香的姜茶，不咋苦。”陈砚之把药方折好，“煎药时得注意，先把药材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30分钟，生姜切片后和药材一起下锅，别煮太久，免得辛气跑了。早晚各喝一碗，温着喝，千万别放凉，凉了会加重寒气。”
爷爷端着杯炒米茶走进来，往姑娘面前一放：“先喝点这个，炒米能温胃，比你喝的冰奶茶养人多了。”他看着姑娘眼下的乌青，想起往事，“前几年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跟你一样，夏天冰啤酒不离手，肚子响得能吓着人，就用这方子，喝了一周，夜里就不响了，现在还能吃两大碗米饭呢。”
“真的？”姑娘眼里亮了，“那……喝药会不会拉肚子啊？我肠胃本来就弱……”
“可能会有点腹泻，”陈砚之赶紧解释，“但拉的是水，不是稀便，那是肠子里的水饮排出去了，就像倒空杯子里的水，是好事——这叫排病反应。头两天可能拉两三次，别慌，等水饮排得差不多了，自然就好了。要是拉得头晕，就煮点小米粥喝，补补正气，别硬扛。”
林薇这时起了针，帮姑娘按揉着针孔：“我再教您个小动作，每天睡前揉腹——顺时针揉30圈，逆时针揉30圈，力度别太大，像给肠子‘按摩’，能帮着水饮吸收。对了，不光冰奶茶，冰水果、冰咖啡也得戒，你这脾胃现在就像块冻豆腐，再碰冰的，就真成渣了。”
姑娘试着站起来，摸了摸肚子，惊喜道：“真的不响了！刚才进来时还咕噜咕噜的，现在居然没动静了！”
“这是针起作用了，”陈砚之把药包递过去，“药得按时喝，明天再来扎一次巩固下。平时可以用生姜、红枣煮水喝，代替奶茶，既能温胃，又能补水，比那些甜饮料强百倍。”
姑娘捏着药包，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谢谢你们！等好了，我给您送我们店新做的热姜茶！”
看着她的背影，林薇笑着说：“刘老这苓桂术甘汤真是神，不光能治响肚子，上次那个总觉得胃里有水晃的大叔，也是喝这个好的。”
“关键是得认准‘水饮’的靶子，”陈砚之合上医案，“刘老说过，‘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现在人贪凉，这方子用得上的地方多着呢——就像老棉袄，看着朴素，天冷时最管用。”
爷爷呷着炒米茶，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你们现在能把医案里的‘水饮’，跟冰奶茶、冰咖啡联系起来，才算真读透了。记住，跟病人解释排病反应时，得说具体——拉什么样的便、响不响、会不会头晕，说透了，人家才敢放心喝药。”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摊开的医案上，“苓桂术甘汤”几个字被镀上了层金边。铜铃又响了，这次进来个老爷子，说总觉得膝盖发凉，像揣了块冰，陈砚之和林薇对视一眼，拿起脉枕迎上去——新的病症，又在晨光里等着他们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