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吩咐下去,用此法把井干楼内的记录重新以天下奇谱记法整理一遍,不知道怎么整理让大祭司找史高要,让桑弘羊也去找史高要,以后大司农的奏报朕不想再看到罗哩叭嗦的废话。”汉武帝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抬脚走向龙椅,沉声道:“就这样,召李丛四人。”
“微臣,谢陛下恩赏。”史高拜谢,欲言又止。
真的一次性买断的恩赏。好一个你不要我偏要给的恩赏。
这人冷血武断起来根本需要在乎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少,表格,数字啊,这对整个国家的数据统计有多重要?
就这点赏赐?
原本他还觉得,他投其所好,汉武帝一高兴,能稍微缓和一下。
但这————恐怕不是任何未来计数能够解决的。
史高见汉武帝不再搭理他,不由安静了下来,汉武帝把屏风一拉,就是一个内朝,他也不敢凑过去偷听,只能竖起耳朵远远的偷听。
他听到了李丛的名字。
廷尉卿李丛,九卿之一,算是陇西李氏一个犄角旮旯里的子弟,熟读汉律,崇拜张汤,在陇西以狱吏起家,一路高升到廷尉卿的位置,刚拜入张汤门下,张汤就死了。
张汤举荐李丛担任右内史监,成名之战是天汉年间以小博大,将御史大夫弹劾到狱中自杀,随后被调入了廷尉右丞的位置,和廷尉左丞张汤之子张贺同台竞争,李丛胜出担任了廷尉,张贺被罢免,之后张贺就到了太子宫宾客。
在太子家令内担任一个小小的狱官,汉武帝的廷尉没有一个易于之辈,惯以铁血铸风,这个李丛也是。
这大半夜的李丛十万火急入宫,宫外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隔着一道屏风。
百米之远。
汉武帝心情不错,愠怒的怒斥李丛:“没事别来烦朕。”
“陛下,调查太仆卿挪用军费一案,发生了点意外,微臣只能口述,廷尉不敢留记录。”李丛心惊肉跳的看向汉武帝。
“意外?”汉武帝眼皮子猛然跳了一下的面色严肃了起来,“有什么意外,连你这堂堂廷尉都处理不了?若是不能胜任,朕可以找人替你。”
“这,陛下。”李丛不敢声张的左右看了一眼。
汉武帝只感觉眼皮子跳的更快的皱眉,轻轻摆手,周围的黄门宦官迅速的退了下去,只剩下十馀人,汉武帝再次问道:“发生了何事?”
“陛下,微臣今日调太仆卿各署问话,口供皆已坐视,从目前口供和证据来看,公孙太仆的确贪墨了一千九百万钱。”
“只不过,入夜审问公孙敬声时。”
李丛微微有些尤豫,左右看了一眼,这件事他是查办的主官,只能硬着头皮道:“公孙敬声对诸多其他口供供认不讳,但——是太子,这一切,我之所以挪用接近三万金的战马采购费用,都是太子指使的,钱,全部送到太子宫了。”
“6
“这是公孙敬声的原话,微臣再三质问,公孙敬声还是咬紧牙关,说——是太子————”
话音未落。
汉武帝啪的一声,将手中的漱口杯狠狠的砸在了地上,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的阴霾的看向赵迁,杜康,王贺三人:“岂有此理,这是公孙敬声的原话?他有几个脑袋,敢这般攀咬朕的太子?”
黄门令赵迁噗通跪地就心惊胆战的回道:“奴婢可以作证,廷尉所言皆为实,而且,而且当时太子殿下,也在审问之地。”
“太子殿下还说————还说————”
黄门令赵迁不敢再说下去。
“还说了什么?”汉武帝低沉的质问,眼神之中甚至带着滔天的杀意。
“陛下,太子殿下还说,廷尉,给太子上枷锁,拿太子给陛下交差吧,或者,夷了太子————三————族。””左都侯李康壮着胆子的说了出来。
说完,四人便都齐刷刷跪地俯首,头杵地的大气不敢出。
呼,来了。”百米外,史高微愣,深吸一口气,还是可以隐约听到的,因为那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不过他也好家伙,太子现在变得这么虎了?
但不管怎么说,接下来,就真的要豪赌了。
“混帐东西,岂有此理,好,好,好————好,好,好。”汉武帝暴躁的起身,眼中凶光乍现的叉腰站了起来,可是一连说了三声好之后,还是又一连躁怒的连道三声:“好,好,好。”
咯噔一下,汉武帝没注意倒在了龙椅上。
“陛下,保重龙体,不宜动怒。”中常侍急忙上前搀扶轻声提醒。
“这个逆子啊,他是太子,他是朕的太子,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汉武帝狂躁的撑起身子,冷厉的问道:“你们也认为公孙敬声说的实话,也认为这件事和太子有关?”
“微臣,不这样认为,这一定是公孙敬声病急乱投医,胡乱攀附。”李丛心底掀起骇然之色的立刻回道。
“那你来这见朕做什么?”汉武帝语气渐渐带上了冰冷,掉进冰渣子里面。
“微臣————定会调查清楚真相,还太子殿下一个公道。”李丛叩首,不敢不来,也不敢不问,没得到提示更不敢擅作决定。
但现在,得到了回复。
“微臣————”李丛正要告退。
可就在此时,一小黄门急匆匆的跑到了中常侍旁边,嘀咕了两句,中常侍面色大变的急忙跑到了汉武帝的旁边,小声道:“陛下,太子————太子殿下在宫门外,负荆请罪,不————不是负荆请罪,总之————太子殿下把冕服冠冕印信全脱掉放在宫门外,脱光上衣,背着荆条,硬————硬闯宫门,边闯边喊————孤,孤是太子,孤要向父皇请罪,谁敢拦孤。”
汉武帝咣当一下,倒在了靠枕上,胸腔快速的起伏,双手止不住的颤斗,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象是梦魔了般说不出口,大口的往外吐气。
“快,传太医,传太医。”
“嗝————”但汉武帝一口气缓过来,空咽着唾沫的怒吼一声:“把史高给朕带走,移驾犬台宫,让太子给朕滚,滚。”
“呼”隔着百米的史高长出一口气,汉武帝跟呼啸一样的声音他这里听的一清二楚。
那股近乎带着戾气的声音,汉武帝发怒了,真正的震怒了。
但,疯起来吧。
“孤是太子,孤要向父皇负荆请罪,谁敢拦孤。”
刘据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赤着上半身,背着荆棘,一步一步一个脚印的踏进了建章宫。
“殿下,冷静啊,末将————末将,求你了。”
建章宫东宫门,宫门司马艰难的拦在刘据的面前,一个劲的苦苦哀求。
可刘据每前进一步,宫门司马就后退一步。
甚至,连刀兵都不敢举。
身后跟着四十多名带甲的宿卫,可还是一样,拦不住,根本拦不住啊。
“孤是太子,孤倒是要看看,谁敢拦孤。”
刘据目光坚定,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硬着头皮往里面闯。
父皇有阑入宫闱夺爵的习惯,今天他刘据也阑入宫闱一次,看看父皇要不要把他刘据——
也夺爵”。
“殿下三思啊,殿下三思啊。”
宫门司马还在往后退,可————太子已经入宫了啊,那太子的额头,万金之躯,都是他不开门给太子给撞出来,谁能拦一下?
“父皇在哪?”
刘据义无反顾的继续前进,已经豁出去了,什么都不怕的质问。
“这,末将不知。”宫门司马又一个劲的摇头,这个他真不知道:“殿下,不能再前进了,天色转冷,你,你保重身体啊殿下,把冠服穿上啊殿下。”
宫门司马崩溃,换个人早拿下了,可这是太子啊,这是太子啊,怎么拿,不仅不敢拿,还要让人把衣服印信整理好一路捧着,没有护卫还得一路派人跟着。
陛下啊,你的旨意呢,还不来。
宫门司马一退又退还是退步步退的反复劝阻,他也只能劝阻。
“既然孤是来负荆请罪的,你让孤穿衣,是觉得孤在虚情假意?”刘据厉声质问。
“末将————知罪。”宫门司马要疯了的请罪,天色昏暗,这一路不是所有的道路都通亮,还得让人掌灯前行啊。
怎么办?
谁去把太子拿下?
“孤————是太子。”
刘据深吸一口气,徒步前进,步伐越发坚定了起来,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现在不怕。
但他忐忑,甚至惊惧,他不知道这么做,等会面临他的是什么。
负荆请罪,闯建章宫,是史高的主意,但也不是史高的主意。
是他一夜未睡在马车上想了一夜想出来的,大不了再闯一次宫闱。
昨天大半天的议事,他明白,他没办法改变母后决定。那是亲侄子。
也没有办法改变公孙贺的决定。那是亲儿子。
更改变不了公孙敬声贪污,奸淫的事实。那是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更不知道,这背后还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他。
但史高有句话说的没错————敌人的目标是他刘据的太子之位。
史高说的还没有错,能决定他太子之位的只有父皇。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一点,让父皇废了他,什么阴谋诡计,拉拉扯扯的,决战就在这里。
过程省掉,全部省掉。
踏踏踏————
刘据一步一步的前进,周围灯火通明。
端门。
建章营校尉头疼的远远看着一步步迈过来的太子,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这都半个时辰了,陛下还没有旨意?”
从太子开始闯宫,消息就一路就急入井干楼了。
可到现在,也没有个旨意,这阻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赵将军。”
就在此时,建章营校尉头皮都要被揭下来的总算是看到救星的看向后方来人,中常侍亲自前来。
“常侍,陛下可是传来旨意?”校尉急忙相问。
“这————”中常侍也一脸为难的摇头:“陛下移驾犬台宫,陛下只说了一句话,让太子给朕滚,滚。””
“没了?”校尉瞪直了眼珠子,“那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把太子————”微微尤豫的校尉小心问道:“拿下来,送回太子宫?”
“这————”中常侍尤豫了一下,赶紧撇清关系的道:“老奴只是来传陛下口谕,至于其他老奴也不知啊。”
“将军是端门值守,太子闯宫,将军自己揣摩陛下的意思吧。”
“不是,我揣摩,常侍指教一二啊。”校尉天塌了的看向已经走近的太子。
这让我怎么揣摩?
放行不放行给句准话,太子啊,那是太子,硬要闯还能拿下问罪不成?
可中常侍同样脸皮抽动的站在原地,瞅着缓缓靠近而来的太子。
这又是谁给太子支的招啊,太狠了吧。
但这应该不可能是史高,史高昨天上午就到建章宫,绝对不可能传出任何消息,更不可能获取到外界任何信息了。
可————负荆请罪,这关中的秋夜还是有点凉的,这万一出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孤是太子。”一声晴天霹雳的声音彻响端门。
“太子殿下,陛下口谕,让太子给朕滚,滚。””中常侍也不管了,张口直接传口谕。
其实,他也不知道,此时此刻陛下究竟是什么心思。
要是知道,他或许还能透露一二,让太子回去,平息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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