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汉武帝一声定调,眼神中带着恶毒,话语越来越冷厉:“琢朴玉需金刚之器,养盛苗需风霜之砺,扶建木需去冗枝乱节。”
“楚庄王?楚庄王三年不飞,是暗察内乱,收揽权柄,不是终日空谈仁柔。
三年不鸣,是静待时机,剪除奸佞,不是一味宽纵姑息。”
“见恶不除,见贼不诛,是为大逆,朕看这仁爱,是懦弱的仁爱。”
汉武帝很是暴躁,高低起伏,情绪十分激动。
“陛下,琢玉于理亦有度,砺苗有方非摧根,殿下的孝悌,是父子同心的孝悌,殿下的仁爱,是兴邦强国的仁爱;殿下于汉亦如陛下于汉,臣闻得美玉者束之高阁为爱,伴于左右为爱,亵玩股掌亦为爱,各有不同,如何能————相类。”
“一棵树上本就找不出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啊。”
“陛下。”
史高也是豁出去了,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进不能退。
汹涌的洪水,泄了出来,如何能收的回去。
汉武帝没有了声音,面色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史高也没了声音,接下来,刘据的生死,他的生死,只可能在汉武帝的一念之间了。
按照汉武帝的计划,是要看刘据在面对公孙敬声一案时,会有什么的态度和表现。
如果和卫子夫站在一个立场上,听从卫子夫的建议,那卫子夫就要没了,废长立幼的想法就会占比越来越大。
如果和卫子夫站在同一立场不同态度上,哪怕是袖手旁观,那卫氏就要没了,但还不至于闹到废立之事上。
如果和卫子夫站在不同立场不同态度上,刘据上顶着卫子夫的压力,下治罪公孙敬声,那————这大概就是汉武帝想要看到的结果。
军饷一案或许汉武帝或多或少会听到些风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公孙敬声已经贪污长达六年,说顺水推舟也不为过。
但公孙敬声和阳石公主私通,汉武帝指定无法预料到。
所以,巫蛊案可以定性,汉武帝自己政治博弈的失控。
卫氏和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听起来都是卫氏外戚,但不是一伙人。
换而言之,卫子夫倒了,波及到太子及诸公主。
卫子夫不倒,卫氏外戚就要从卫子夫身上劈为两半。
失控的结果就是,汉武帝把绕不开的卫子夫绕开,诛杀了自己的女儿。
这是理智丧失下造成的结果。
卫氏那边也要做出区分,卫青和公孙贺不是一路人。
从历史结果来看,大概率————刘据是被子夫裹挟了。
“加油。太子姑父,追过来干你爹。”
虽然紧张,豁出去的死谏,但史高内心在狂笑不止,努力给刘据隔空鼓气。
还是那句话,皇帝不可能某一天忍无可忍了,在朝堂上对自己的臣子说————
朕要废了皇后,大家议一议吧。
更不可能在朝堂上说————朕要废了太子,大家也来议一议吧。
刘据现在的做法就是————父皇你废了我吧,你不废我我就逼着你废了我。
皇帝,是个意志流职业。
汉武帝盛怒,气一时半会消不下来,那不是生气————是事情没有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后,造成结果的思考,挣扎,煎熬。
“陛下。”
中常侍骑着马飞奔到了天子车架旁,满头大汗的下马汇报。
汉武帝摆了摆手,顿时伺候的黄门令迅速对外喊道:“停车。”
跟着,汉武帝靠在了车窗旁,中常侍迅速的回禀道:“陛下,太子往犬台宫方向来了,赤着上身,背着荆条,连冠服也不穿,徒步走过来了。”
“陛下,清秋的凌晨有寒风,以太子的身子骨,真要徒步走到犬台宫,身体会扛不住。”
“朕让他滚,他没有听到?”汉武帝如虎嗷一样的低沉冷厉道。
“陛下,太子以负荆请罪的典故,说,要当面向陛下请罪,这,太子孤身一人,背着荆条,拦不住,也没有人敢拦。”
“走到哪了?”汉武帝呼吸粗重的问道。
“回陛下,太子走到西宫门了,司马校尉卓成携一率随行护卫。”中常侍急忙回答。
“朕问朕的车驾到哪了?”汉武帝沉声。
“陛下,西行三里。”奉车都尉司马立刻骑着大马回道。
“继续前行。”汉武帝说着,放下了车窗帘,躺在了一名宫女的大腿上,闭目养神了起来。
两名宫女见状一个给汉武帝揉着双鬓,一个揉着大腿。
整座车驾内一时间连呼吸的声音都消失了。
但此时的上林苑。
沸腾了。
上林苑东起蓝田,西抵周至五柞宫,南起五柞宫,北至黄山宫,广四十里,包长安城皆为上林苑。
汉初便允许百姓在上林苑开荒种地,汉武帝曾因游猎大肆破坏农田,被大臣谏止,这才恢复了上林苑内的开荒种地。
平时建章宫以西,都是人迹罕见的平原,很少有人没事干跑这里。
但此时。
来来往往的驿传差人连绵不绝。
“父皇。”
刘据一步一步已经麻木,只剩下疯狂执念的踏步向前————向前————向前进。
父皇没有停,他也不会停。
“殿下,不能再走了啊,你流血了,你流血了,你是万金之躯,怎可流血啊。”
无且从东宫门收到消息跑到了西宫门,随在刘据身边哭了一路,哽咽着,但不敢妄动,只能紧紧的跟随。
“陛下,走动之时的荆刺还在扎着太子的千金之躯,太子后背流血了。
前方三里多地,汉武帝车驾旁的中常侍收到消息急忙隔着窗户禀报。
车内,汉武帝冰冷着接受着宫女按摩,无动于衷。
“太子,皇后旨意,你要是眼里还有我这个母后,就回去,公孙敬声一事就算是把天捅破,还轮不到你来顶罪。”
”
“殿下,可以了,可以停止了,老奴求求你了,跟老奴回去吧。”
长乐宫大长秋匆匆而来,直入刘据的身边,看着刘据后背都被荆棘扎————“殿下,小心哪,你万金,千万金,万万金之躯,伤不得半点啊。”
咯噔一下,刘据听到后本来就战斗一天一夜,早晨也没吃,天不亮就徒步一口气没歇走了十馀里,听到这话后一个趔趄栽倒在了地上。
把大长秋吓了个半死。
“恕,儿臣不孝。”可刘据又爬了起来,继续前进。
“陛下,听太子舍人说,太子这几日连熬大夜,前天夜里子时后方睡,清早惊醒,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睡觉,刚刚大长秋前来,传皇后旨意,太子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又爬起来继续走来了。”
顿了顿见窗户旁没有动静,大长秋继续道,皇后说你要是眼里还有我这个母后,就回去————
车内,汉武帝身体颤斗了一下,但还是无动于衷。
“太子,长公主问你,阿弟,公孙敬声何德何能,有什么资格让你来赎罪?
此事无需阿弟操心,姐姐把公孙敬声抓了带去向父皇请罪。”
长公主差人纵马前来,停止百米外双腿狂奔而至的急请:“请太子殿下回去吧。”
“孤是太子。”刘据怒斥,涌着挣扎之色,步伐越发坚定了起来,远远的盯着前方父皇的车驾。
父皇的车驾不近不远始终保持着三里地,他追不上又拉不开。
“陛下,长公主差人来了,似乎长公主要抓公孙敬声来请罪。”
“太子殿下说,孤是太子。””
中常侍头皮都有点热乎乎的,太阳已经从东山跑到半空。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短短二十里地,平时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现在简直是煎熬,这下去走一天也有可能。
车内,汉武帝依旧无动于衷的,换了个大腿让宫女捏。
“殿下,丞相说这件事无需殿下操心,丞相闻听后,已往御前为公孙敬声请命赎罪,殿下快些回去吧。”
公孙贺差人前来,看着太子都流血了,因为太子不停,无且拿着金疮药跟撒面粉一样的撒在太子的后背,也是浑身颤斗,瞳孔猛缩。
“殿下。”可话音未落,差人猛然哀嚎:“万金之躯,怎敢替我家公子受过,受不起啊。”
刘据又是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可又一骨碌爬起来,疯狂的对着前方吼道:“父皇,都是我指使的。”吼着,便再次飞奔了起来。
可已经很累了,跑不动了。
“陛下,丞相来了。”
“太子又栽倒在地,爬起来往过来跑,可情况堪忧啊。”
中常侍急忙禀报的竖起耳朵听,可还是没有回音的就听到公孙贺的声音。
“陛下,老臣有罪,犬子就是个混帐东西,陛下怎么罚老臣,老臣都认,但这件事和太子没有关系,都是老臣的错,老臣教子无方,犬子贪得无厌,都是老臣的错啊陛下。”
“老臣就敬声这么一个儿子啊陛下,老臣恳请陛下看在老臣伺奉陛下五十八年的份上,老臣愿奉全部家产为犬子赎罪,只求陛下饶犬子一命。”
公孙贺站在车驾依仗之外,因为车驾在走,只能跟着一起走的嚎陶大喊着请命。
车内,汉武帝依旧无动于衷,指了指自己的骼膊,宫女迅速的换了个位置把汉武帝骼膊放在自己大腿上轻轻的按摩起来。
“陛下,陛下————”公孙贺嗓子都喊哑了的声音不绝。
“让那老东西别来烦朕。”汉武帝吐话。
中常侍急急忙忙的跑到公孙贺旁边,早就是满头大汗,背后湿透了的阻止公孙贺:“丞相,万不可再喊了,跟着车队吧。”
“太子,出大事了,大厩令赵怀义死了,横死在了入宫的路上。”
刘据终于驻足了下来,可驻足之后盯着虫然派来的老仆,一个趔超栽倒在地,撕心裂肺,不可置信的惊怒:“你,说,什,么?”
“太子,皇后下旨给赵怀义之女赐婚公孙敬声,奉为正妻。”未有回音,只是通知,刘据挣扎的还在往起来爬,皇后再次派遣长乐宫侍从前来。
“什么?”刘据原本都要爬起来了,可听到这话,人又跌倒在地,嘶吼了起来,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殿下,太仆丞在未央殿议事,被长公主传召,出了宫太仆丞就被长公主拿下,半路————投河自尽了。”
可刚挣扎着爬起来,长公主再次派人前来通知。
“疯了,疯了,疯了。”刘据一连怒吼了三声,盯着长姐派来的人,颤斗的嘶吼质问:“她,怎么,不去造反啊。”
真的要疯了,长姐怎么可以干出这种事情,这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那可是太仆丞啊,投河自尽,明自张胆的投河自尽?
可此时,刘据完全不知道,长安城究竟发生着什么,而整个长安城内发生的事情,在如雪花一样飘了过来。
刘据还没法消化,统统都没法消化。
“太仆掾被三公主跑去家中,说————然后————然后太仆掾蔑视皇室威严,拒抗不尊,被三公主当场给杀了。”
“还有,曹宗调集了一千斤黄金,拉在宫门前,另有十万石粮草奉公文急令入京,任殿下调用。”
“殿下,骑马监已死,廷尉大牢的口供尽焚,殿下无需请罪。”
“殿下,侍御史李俊留下了一封遗书,称污蔑公孙敬声,畏罪自杀了。”
噗通一声,刘据一个跟头栽倒在地,象是失了全身力气的爬不起来,颤斗的对着前方怒吼:“父皇,都是儿臣干的,都是儿臣干的————怎么可以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