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葛绛侯府。
公孙贺还在书房愁眉苦脸,深思熟虑,本来已经垂垂老矣,一夜未睡整个人象是苍老十岁的样子。
到底该怎么办?
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即便是霍光喊他去朝议,他也没有去,陛下又不在,他现在根本就没心思去朝议。
可他到底该怎么办?
一名五十多岁的花斑白老头,着急忙慌的一脚踹开书房房门,见整个房间一片昏暗的提着灯笼怒斥:“大哥,大哥,大哥,出大事了,你怎么还在书房里面待着?”
公孙贺抬头,没有起身的无所谓怒斥道:“不是让你们没事别打扰我,大事?现在全长安城,还有什么比吾儿还有大的事?”
“你竟然不知道?”公孙庆怒道:“你儿子算什么,太子,太子今早————”
嗡的一声,公孙贺原地暴跳了起来,惊问道:“你说什么,太子替敬声顶罪去了,还什么负荆请罪?”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
“他————他————他现在人在哪?”
“听说在去犬台宫的路上,上林苑那边我已经派人过去查看情况了,可现在————怎么办?”公孙庆沉声问道。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让太子回来,这件事和太子有什么关系,就算是有事,那也是我公孙氏的事,公孙敬声的事。”公孙贺暴跳如雷,突然想起的又怒问:“公孙敬声呢?”
“我怎么知道你儿子在哪,我没见到。”公孙庆随口一口,便压低声音按住了公孙贺:“我的哥哥啊,现在这事已经闹大了,建章宫虽然森严,却也不是封闭之地啊,太子光着上半身负荆请罪,说敬声贪污是太子指使的,还怎么回来,回得来吗?”
“涉及军饷贪污,太子真的能担起这个责任?陛下又是什么态度?”
“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太子,陛下本来就对太子不胜其烦,会不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这不是以前,太子和陛下在朝堂上吵两句,事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如果,如果,我说如果,陛下真的迁怒到太子,那就是废立大事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陛下怎么会?就算是如此,那我们能怎么办?
“公孙贺一个趔趄的摇头。
“怎么办?我公孙氏的权势富贵因为你全维系在太子一人身上,你说怎么办,你别管了,我从陇西调人手。”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就只能走那最后一步了,希望还来得及。要不,你去联系任安,如果任安跟着我们一起造反,那我们有五成的把握。”
公孙庆沉声。
“你不想在京师待着就滚回封地,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造反,你拿什么造反?”公孙贺深吸一口气,十分严厉的怒斥道:“这件事你别管了,我去恳求陛下,老夫在陛下那儿,还是有几分情面的。”
长公主府。
“胡闹,太子这是胡闹,昨天我就觉得不对,没想到天不亮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他想干什么?”
“到底怎么想的,去给公孙敬声顶罪?”
“去,把公孙敬声给本公主抓起来,押到犬台宫,该怎么说他自己掂量。”
长公主听到消息之后,头大如牛,阴沉如水,还是放心不下。
太子之位本就不稳,朝野上下多有异议,这件事父皇要是怪罪下来,那是要捅破天的。
“该死的公孙敬声,若不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本公主把你活刮了,不行,不能这样干等着,一不做二不休————”
长公主眼中凶光乍现,公孙敬声她可以说说话,母后要求他可以能办就办,真要是非生即死,死了就死了。
但太子若出事,不,太子绝对不能出事。
垣侯府。
虫然面色阴沉的渐渐亮起的天色,渐渐的带上了虐气:“杀。既然拦不住太子,那就把有关公孙敬声的一切证据给我清理干净,我看人没了,你们怎么查。
——
赵怀义,哼,贱人,该死。”
“皇帝不死,太子不登基,本侯这辈子都回不去,在这长安城,本侯处处忍着,天天看人眼色,本侯受够了,早就受够了。
虫然渐渐带上了疯狂之色,五岁入京,一困十六年,莫说司隶,离开三辅之地他都需要请示。
太子,太子那是他所有的希望。
平阳侯府。
曹宗从被窝匆匆爬起来,天都塌了的长叹一声:“这样搞,我平阳侯府六世列侯,两万三千户食邑,真的要葬送在我曹宗的手里?”
“去筹集一千斤黄金,送到太子宫,另外,去大司农开公文,从平阳调十万石粮草入京,是我平阳侯府资以国府。”
曹宗苦闷的摇头,太子这么干,他也要给平阳侯留退路了:“太子啊太子,你不知道,你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太多人啊。一个公孙敬声,有什么资格让你这般豁出去力保,拉着所有人给公孙敬声陪葬?”
上林苑,水衡都尉官署。
一名闲散的青衣门客,以属吏的身份替江充打理着一些水衡都尉的锁碎杂事。
正此时一个戎装男子匆匆而来,迅速的小声禀报道:“老师,建章宫来消息,太子替公孙敬声顶罪,陛下离开建章宫,在前往犬台宫的路上,但太子追了出来,说是赤着上身背着荆条,负荆请罪。”
“恩?”青衣门客皱眉的抬头。
“三更天发生的,但建章宫那边把消息捂住了,天亮之后才传出来。”戎装男子摇头。
“刘据?”青衣门客揉了揉额头,如小吏一样整理着文书,慢吞吞摇头:“恩,有点麻烦了,汉王现在可没有废太子的心思啊,要不然也不会逃出建章宫。”
“只是,刘据这变化未免太大了吧。”青衣门客渐渐沉思,这个局面完全超出他预料了。
刘据他仔细研究过,即便是不帮卫子夫保公孙敬声,也会避嫌不管公孙敬声。
本质上,还是公孙敬声有罪,且是板上钉钉干过的罪行,这对刘据来说,心里那道坎是过不去的。
这就更不可能,主动给公孙敬声揽下来罪责了。
但——这样一来死局解了,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现在压根就没有废太子的想法。
现在父子间怎么走都还走不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让那个李念不要着急,再等等,必须要等,汉王这个人的猜忌之心太重了,不能再有刻意的动作,要是汉王觉得有人在算计刘据,反而适得其反,等阳石入京再说。”
青衣门客眉宇间渐沉:“本来就不该这么着急,这个李广利太急功近利,目光短浅了,他谋的是一国储君,还是一代雄主的储君,哪有那么容易谋。”
“阳石才是真正的实权公主,十六岁出京稳住胶东局势,终二十年胶东无侯国作乱,不是封疆大吏胜似封疆大吏,这人不入京,还是差太多火候了。”
“陛下。”
一辆和房子差不多的车驾内,连床龙椅都有,车驾甚至连颠簸都没有的史高在里面杵着头。
“又是你教的太子。”汉武帝阴沉盯着史高。
史高从来没有如此真切的感受到浩瀚压力和燥热怒火,真的有人可以用情绪影响到一个空间内的环境,但这件事他是不可能再承认了,“微臣没有教殿下,微臣只是告诉殿下,权衡利弊。”
“权衡利弊,好一个权衡利弊,好一个权衡利弊,这就是他刘据的权衡利弊?”汉武帝胸腔还在起伏,怒火未消。
也是信了这不是史高教的,为了防止史高教刘据怎么做,他是一找到理由就把史高调离刘据身边了。
但脑瓜子还在嗡嗡作响。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在这个时候动太子,哪怕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动。
这个刘据虽然愚笨,甚至于在监国期间的政务处理上短见,往往宽厚待人只会让恶仆缠身,但没有犯过错,真的没有犯过错。
他的六个儿子,老大这个样子,老二早逝,老三老四就那样,老五没眼看,老六还才三岁。
他是希望太子变,可————不希望太子从一个极端变到另一个极端啊。
这是要干什么。
太子一个人来逼宫?
怎么逼宫都轮不到太子来逼宫。
“陛下,朴玉需琢而后光,盛苗需养而后壮,便是长势之树,尚可架正扶身”
。
“古之明君,未有不待其渐而能立者,未有礼而遗其亲者,未有义而后其君者,昔日楚庄王初立,三年不飞,三年不鸣,方有风至振翅一飞冲天,方有时来而鸣一鸣惊人。”
“殿下是仁厚的,对百姓是宽待的,但殿下对吾汉亦是期望着国富民强,不受外敌之侵扰,不受权臣之欺压,不受贪官酷吏之祸国。非殿下无能啊陛下,只因在陛下的广阔羽翼下,殿下的羽翼足见渺小;只因在陛下的高远志向下,殿下的志向足见柔弱。”
“昔日豫让击衣,聂政刺韩傀。殿下的仁爱孝悌,是事必躬亲父母的仁爱,是避免因急于求成,反失其利的仁爱,是唯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受奸人所乘的仁爱。”
“陛下,即便是千里马,鞭策过急,恐伤其蹄,折其志,毁之千里健力,又如何能行千里万里。”
史高壮胆进言。
他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汉武帝绝对没有废刘据的心思,至少现在没有。
汉武帝跑了,躲了,避了。
这足以证明一切。如果此时的汉武帝在未央宫,那未央宫就是一个火炉子,会激动出无法想象的能量出来。
汉武帝从未央宫搬出来,不是失去了权力,是不想和刘据起正面冲突。
这听起来很难去理解,但换个方式,不把太子往绝路上逼。
用信息的闭塞和传输距离,来消除激烈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