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湍急。
这是龙啸天被诺尔背负着,在激流中挣扎前行时,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感觉。刺骨的河水如同无数根冰针,穿透他破烂的衣衫,刺入他肋部被噬晶蚰蜒酸液腐蚀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和麻痹感。更糟糕的是,地脉侵蚀之力如同跗骨之蛆,在他经脉中疯狂肆虐,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
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调动玉佩中那微弱却恒定的温热能量,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护住心脉和识海,抵抗着内外交攻的侵蚀与冰寒。诺尔宽厚的后背传来坚实的触感,以及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让龙啸天知道,这位同伴同样在承受着巨大的负担。
身后,那因追兵破坏岩层而引发的浑浊激流,如同一条愤怒的土龙,依旧在狭窄的暗河通道中咆哮、冲撞。碎石和泥沙不断从后方涌来,撞击在诺尔的后背和众人的身体上,带来沉闷的痛楚和巨大的推力。他们就像被洪水裹挟的落叶,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去,根本无力回头,甚至无法控制方向。
“抓紧!前面有岔路!”雨沫的声音在前方传来,带着水流的哗啦声,显得有些模糊,但其中的急促不容忽视。
龙啸天勉强睁开被水流冲击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透过诺尔肩膀的缝隙向前望去。只见前方暗河的水道似乎再次分岔,在微弱发光苔藓的映照下,隐约可见三个黑黢黢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等待着吞噬一切。水流在这里变得更加混乱,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拉扯着他们的身体。
“中间!中间洞口最大!”诺尔低吼着,奋力调整姿势,试图对抗水流的拉扯,朝着中间那个看起来最宽阔的洞口游去。他记得龙啸天之前似乎说过什么,但水声和身后的浊流轰鸣让他无法听清,此刻只能凭本能选择看起来最有可能通行的路径。
“不……不是中间……”龙啸天用尽力气,在诺尔耳边嘶哑地说道,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水流声盖过。他胸前的玉佩,在被激流冲入中间水道的那一刻,那股强烈的灼热感和牵引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并且……微微偏转,指向了左侧!
但已经晚了。诺尔为了对抗后方浊流的冲击和前方水道的吸力,已经用尽了力气,此刻被一股更强大的暗流猛地一扯,连同背上的龙啸天,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中间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紧随其后的欧阳轩和小雪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同样的力量拖了进去。雨沫反应最快,试图抓住岩壁上的凸起,但湿滑的岩石和狂暴的水流让她根本无法着力,也被瞬间吞没。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更加沉闷的巨响,似乎是他们来时的水道发生了更大规模的坍塌,彻底堵死了退路。浊流带来的冲击力也骤然减弱,但取而代之的,是前方水道变得更加狭窄、湍急,而且……方向似乎开始向下倾斜!
“糟了……选错了……”欧阳轩呛了一口水,魂识的刺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还是强撑着,试图感知周围的环境。然而,在这黑暗、能量极度紊乱的水下,他的魂识如同陷入泥沼,只能勉强感知到水流的速度极快,而且正在将他们带向更深、更未知的地下。
“玉佩……在指左边……”龙啸天艰难地再次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方向……变了……”
诺尔此刻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水压越来越大,耳膜传来阵阵刺痛,水流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要将他们撕碎。他拼命划水,试图减缓下冲的速度,但收效甚微。更让他心惊的是,周围的水温似乎在急剧下降,冰冷刺骨,甚至比之前的河水还要寒冷数倍。
“这水……不对劲!”小雪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的治疗星力几乎耗尽,此刻全靠身体硬抗。她能感觉到,这冰冷的水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能量,正在缓慢地侵蚀着他们的生机,连她体内残存的星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雨沫在最前方,她的夜视能力在这里也受到了极大限制,只能勉强看清前方数尺。水道越来越窄,岩壁粗糙而锋利,不时有突出的岩石擦过身体,留下火辣辣的疼痛。她努力调整着姿势,避开最危险的撞击,但速度太快,难免受伤。
“前面……有光!”雨沫突然低呼一声。
众人精神一振,凝神望去。果然,在无尽的黑暗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并非来自发光苔藓,而更像是某种……自发光的矿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然而,还没等他们感到一丝希望,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狂暴的水流从侧方的一个裂缝中猛地灌入,狠狠撞在众人身上!诺尔闷哼一声,差点脱手将龙啸天甩出去。小雪和欧阳轩更是被冲得七零八落,险些撞上岩壁。
“抓紧我!”诺尔怒吼,独眼中血丝密布,用尽全身力气将龙啸天箍紧,另一只手胡乱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暂时稳住了身形。雨沫也迅速游回来,帮助小雪和欧阳轩稳住。
就在这短暂的停滞中,他们看清了那幽蓝光芒的来源。
那并非出口,而是一片……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地下湖!湖水深邃得看不见底,那光芒来自湖底,星星点点,如同倒映的星空,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寒冷。而他们所在的这条暗河,正以瀑布般的姿态,从一处高约数丈的岩壁上倾泻而下,注入这片地下湖中。瀑布下方,湖水翻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力。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幽蓝的湖水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巨大的、缓慢游动的阴影。那些阴影轮廓模糊,但体积绝对不小,它们似乎被瀑布落下的水流和众人的气息惊动,正缓缓朝着这个方向汇聚而来。
“是……是星兽!水下的!”欧阳轩脸色惨白,魂识传来的刺痛中夹杂着一丝被冰冷恶意锁定的恐惧。他能感觉到,那些阴影散发出的气息,阴冷、古老,带着强烈的捕食欲望,远比之前的噬晶蚰蜒更加危险!
“不能下去!”雨沫急声道,她搭箭上弦,尽管箭囊中箭矢所剩无几,但依旧瞄准了最近的一道阴影。“那漩涡不对劲,还有那些东西……我们会被撕碎或者吞掉!”
可是,后退无路。上方的瀑布水流湍急,逆流而上几乎不可能。两侧是光滑陡峭的岩壁,无处攀爬。他们就像被困在了一个天然的滑梯尽头,下方是未知的深渊和猎食者。
“左边……岩壁……”龙啸天强忍着剧痛,再次感应玉佩。那灼热的牵引感,此刻正清晰地指向左侧的岩壁方向,而非下方的湖泊。他努力集中精神,将一丝微弱的龙元星力注入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去。
只见左侧岩壁靠近水面的地方,似乎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缝,裂缝后面,隐约有气流流动的痕迹,而且……玉佩的牵引感,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虽然微弱,但坚定不移。
“那里……有通道……空气……”龙啸天艰难地说道,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
诺尔和雨沫立刻看向他指示的方向。果然,在幽蓝湖光的映照下,那里有一道宽约尺许、高不足半人的狭窄裂缝,被几块突出的岩石半掩着,若非仔细查看,极易忽略。裂缝内黑漆漆的,但确实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湖水的凉风透出。
“太小了!而且在水下!”诺尔皱眉。裂缝入口大半没在水下,想要进去,必须潜水。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尤其是重伤的龙啸天和魂识受损的欧阳轩,潜水通过这样狭窄的通道,风险极大。而且,谁也不知道裂缝后面是什么,是绝路,还是另一条水道?
“总比留在这里喂鱼强!”欧阳轩咬牙道,他也能感觉到湖中那些阴影正在靠近,冰冷的杀意越来越清晰。“玉佩既然指向那里,或许……是生路!”
没有时间犹豫了。下方湖中的阴影已经清晰可见,那是几条体长超过三丈、形似巨蟒但头部扁平、布满利齿的怪鱼,它们幽蓝的鳞片在湖底微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正摆动着身躯,朝着瀑布落点缓缓游来。漩涡的吸力也越来越强,拉扯着他们的身体。
“走!”雨沫当机立断,深吸一口气,率先朝着左侧岩壁的裂缝潜去。她必须先去探路。
诺尔将龙啸天从背上放下,改为用手臂紧紧夹住,沉声道:“龙兄弟,憋住气!”说完,他也深吸一口气,带着龙啸天猛地扎入水中,朝着裂缝游去。小雪和欧阳轩紧随其后。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淹没头顶。龙啸天伤口接触到湖水,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他死死咬住牙关,屏住呼吸,将最后一点意识集中在玉佩传来的温热感上。那感觉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微弱却坚定地指引着方向。
裂缝入口果然狭窄,而且向内倾斜。雨沫身材纤细,勉强钻了进去。诺尔带着龙啸天则异常艰难,龙啸天的身体几次卡在粗糙的岩壁上,诺尔不得不拼尽全力,甚至用肩膀去顶,才一点点将他推进去,自己再挤进去,肩膀和后背的皮肉被刮得鲜血淋漓。小雪和欧阳轩也狼狈不堪。
裂缝内部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上,而且越来越干燥。当他们终于从一处仅容一人爬出的狭窄出口挣扎出来,重新呼吸到虽然潮湿但确实存在的空气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喘息,如同离水的鱼。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但足够他们暂时容身。洞内没有水,地面是粗糙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气味。最重要的是,头顶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隐约有微弱的气流从上方向下流动。
“我们……好像在一个竖井里?”欧阳轩喘息稍定,抬头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魂识小心翼翼地向上探去,但很快就被一层混乱的能量场弹了回来,只能模糊感觉到上方空间似乎很大,而且……有风。
龙啸天躺在地上,胸前的玉佩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热,指向……正上方。
“上面……”他沙哑地说道,目光望向那深邃的黑暗,“玉佩……指向上面。这里……可能通向更深处,或者……别的出口。”
诺尔检查了一下自己和龙啸天的伤势,脸色更加难看。龙啸天肋部的伤口被湖水浸泡,腐蚀似乎加剧了,边缘开始发黑。他自己的旧伤也在冰冷河水和剧烈运动下隐隐作痛。小雪挣扎着坐起,手中凝聚出最后一点微弱的治疗星力,覆盖在龙啸天最严重的伤口上,但效果微乎其微。
雨沫警惕地守在裂缝出口,侧耳倾听。下方隐约传来水流撞击岩壁和某种生物游动的窸窣声,但似乎没有追上来。那些怪鱼可能被瀑布和漩涡阻挡,或者对这个狭窄的裂缝不感兴趣。
暂时安全了。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他们选错了水道,被困在了这个未知的、充满危险的地下深处。追兵的气息虽然暂时被水流和岩层隔断,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找到别的路径。而他们自己,伤势沉重,补给耗尽,前路未卜。
龙啸天看着手中紧握的、微微发烫的玉佩,又看了看上方无尽的黑暗和周围同伴疲惫而坚定的脸庞。
绝境之中,错误的选择将他们带入了更深的迷宫。但玉佩的指引依旧清晰,向上的路,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他必须站起来,带着大家,继续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