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金属锈蚀的气味，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了久违的、属于“干燥”的触感。众人瘫倒在狭窄岩洞粗糙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咳嗽，如同搁浅的鱼。从冰冷湍急、充满未知危险的暗河，到此刻这相对干燥但同样幽闭的竖井状洞穴，他们暂时摆脱了水下追兵和怪鱼的威胁，但代价是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伤痕累累。
龙啸天肋部的伤口被冰冷的河水浸泡后，腐蚀的迹象似乎更加明显了，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诺尔将他小心地放平，自己则靠坐在岩壁上，大口喘着粗气，肩膀和后背被岩壁刮擦出的伤口还在渗血，混合着河水的污迹。小雪脸色苍白如纸，刚才为了维持众人体温和治疗龙啸天最严重的伤口，她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星力，此刻只能无力地蜷缩着，微微发抖。欧阳轩魂识的刺痛稍有缓解，但依旧头晕目眩，识海如同被重锤敲击过一般。只有雨沫状态稍好，她迅速检查了裂缝入口，确认没有水流倒灌或追兵迹象后，才疲惫地靠在岩壁上，警惕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暂时……安全了。”欧阳轩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但这里……不是出路。”
他挣扎着坐起身，抬头望向头顶。洞穴上方并非封闭的岩石，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高不见顶。微弱的气流从上方向下流动，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些许希望——有空气流动，意味着上方很可能有出口，或者至少连接着更大的空间。但那股气流中夹杂的金属锈蚀气味，却让人隐隐不安。
“玉佩……还在指向上方。”龙啸天艰难地抬起手，按在胸前。那枚古朴的玉佩紧贴着他的皮肤，散发着稳定而清晰的温热感，牵引力坚定不移地指向正上方。这感觉比在暗河中更加明确，仿佛在这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干扰减少了。“我们……可能歪打正着，进入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垂直通道。”
“更深？”诺尔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凶光，“他娘的，我们不是要出去吗？怎么越走越深了？”
“未必是坏事。”欧阳轩强忍着魂识的不适，努力分析，“根据那份上古矿工卷轴的零星记载，黑石峡谷的地下矿道系统极其复杂，有些废弃的竖井和通风道，可能连接着更深层的地脉网络，甚至……可能通向某些上古遗迹的残存部分。如果‘幽墟潜流’的古航道入口真的在附近地底某处，这些废弃通道反而是捷径。”
“前提是……我们能活着找到它，并且……它没塌。”雨沫冷冷地补充，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岩壁。岩壁并非天然形成，隐约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粗糙，但确实存在。一些地方还嵌着早已锈蚀不堪的金属构件，像是用来固定梯子或缆绳的基座，只是如今只剩下一些锈迹斑斑的残骸。
“有……人工痕迹。”龙啸天也注意到了，他示意诺尔扶他坐起，仔细观察。“这里……可能是……古代矿道的……通风井或者……检修通道。”
这个发现让众人精神微振。人工痕迹意味着这里并非完全与世隔绝的死地，很可能有路，尽管可能早已废弃。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勉强恢复了一点体力。小雪用最后一点星力凝聚出微弱的治疗光晕，重点处理龙啸天伤口最严重的腐蚀部分，暂时遏制了恶化趋势，但想要愈合，还需要更安全的环境和药物。诺尔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重新包扎了自己和龙啸天的伤口。雨沫清点了一下所剩无几的箭矢，只剩下三支完好的，还有两支箭头有些磨损。干粮早已在之前的逃亡中遗失殆尽，水囊倒是灌满了暗河水，虽然冰冷刺骨，但至少能解渴。
“不能久留。”龙啸天感受着胸口的牵引，又看了看上方无尽的黑暗，“追兵……可能还在搜寻水道。这里虽然隐蔽，但若他们找到暗河入口，顺流而下，发现那个地下湖和裂缝……迟早会找到这里。我们必须……向上走。”
向上，是唯一的选择。后退是绝路，原地等待是坐以待毙。
竖井的岩壁并非完全垂直，有些地方有突出的岩石可以借力，但更多地方光滑陡峭，布满了湿滑的苔藓。没有绳索，没有工具，攀爬对于状态完好的修士来说或许不算太难，但对于他们这支伤痕累累、星力枯竭的队伍而言，无异于又一次艰难的挑战。
“我先上。”雨沫简短地说道。她是团队中状态相对最好，也是最擅长攀爬和侦查的。她将短弓背好，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攀爬。她的动作轻盈而敏捷，如同岩壁上的灵猫，手指和脚尖总能找到最稳固的着力点，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向上移动。
下方，诺尔用坚韧的藤蔓（来自之前洞穴）和破损的衣物编成简陋的绳索，一端系在龙啸天腰间，另一端绑在自己身上。“龙兄弟，抓紧我。老子背你上去。”他沉声道。以龙啸天现在的状态，独自攀爬几乎不可能。
龙啸天没有逞强，点了点头。小雪和欧阳轩也各自准备，寻找相对好爬的路线。
攀爬的过程缓慢而艰难。岩壁湿滑，着力点很少。雨沫在前方探路，不时用匕首在岩壁上刻下浅痕作为标记，或者指出相对安全的路径。诺尔背负着龙啸天，每一步都异常沉重，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竖井中回荡。龙啸天尽量配合，减少诺尔的负担，但肋部的剧痛让他冷汗直流。小雪和欧阳轩互相照应，也爬得气喘吁吁。
越往上，空气似乎越发干燥，那股金属锈蚀的气味也越发浓重。同时，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声，隐隐从上方传来，时断时续，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像是岩层本身传导的震动。
“有声音。”雨沫停在了一处稍宽的岩架上，侧耳倾听，“像是……很古老的机关，或者……地脉流动的共鸣？”
欧阳轩也凝神感知，魂识虽然受损，但对能量波动依旧敏感。“不是活物的气息……更像是……某种沉寂了很久的东西，被……水流或者我们的活动……轻微触动了？”
这个猜测让人更加警惕。上古矿道，往往伴随着各种危险的机关、塌方，或者……封印着某些不该被惊动的东西。
继续向上攀爬了大约数十丈，竖井的直径似乎变宽了一些。雨沫突然停下，低声道：“前面……有光。”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发光苔藓的幽光。那是一种更加稳定、更加……人工化的微弱光芒，泛着淡淡的金属色泽，从上方一个横向的洞口透出。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很快，他们爬到了那个横向洞口边缘。洞口约一人高，内部是一条相对平整的通道，通道的四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镶嵌着某种暗沉金属板，虽然锈迹斑斑，但依旧能看出规整的工艺。那微弱的光芒，正是从通道深处传来，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距离。
“是矿道！真正的古代矿道！”欧阳轩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但更多的是谨慎，“看这金属板材和结构，至少是数千年前，甚至更早的工艺。小心，这种地方往往有防御机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雨沫率先踏入通道，身影融入那片金属光泽的微光中。片刻后，她打手势示意安全。众人依次进入。
通道比想象中要宽敞，足以让两人并行。地面铺着厚重的金属格栅，有些已经断裂塌陷，露出下方黑漆漆的深渊。空气在这里更加流通，那股金属锈蚀味浓得几乎化不开，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油脂腐败的气息。墙壁上的金属板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矿道走向的标记，大部分已经难以辨认。
龙啸天胸前的玉佩，在此刻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温热的牵引感变得有些……紊乱？不再是单纯地指向上方，而是微微偏转，指向了通道的深处，那光芒传来的方向。
“方向……变了。”龙啸天低声道，“指向里面。”
诺尔皱眉：“这鬼地方……玉佩靠谱吗？别又把我们带到什么绝地。”
“总比漫无目的地乱走强。”欧阳轩打量着四周，“而且，这矿道保存相对完整，可能有出口，或者……至少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地图，或者……能帮我们确定位置的东西。”
别无选择。他们沿着通道，小心翼翼地向着光芒的方向前进。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坡度平缓。那低沉的嗡鸣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但仍然无法确定来源。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前方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古代矿工的中转站或者小型仓库。空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结构，像是一个复杂的齿轮组或者升降装置的一部分，卡死在半空中。那微弱的金属光泽，正是从这锈蚀结构的某些缝隙中透出的，似乎是某种嵌入其中的、尚未完全失效的发光矿物。
四周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箱、锈蚀的工具，甚至还有几具靠着岩壁、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遗骸身上的衣物早已风化，旁边散落着一些同样锈蚀的矿镐、矿灯。从骨骼的姿态看，他们似乎是在这里休息，或者……等待什么时死去的。
“看来……这里的矿工，没能逃出去。”小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
欧阳轩小心地靠近一具遗骸，避开可能存在的陷阱或毒物，仔细查看。他在一具骸骨旁发现了一个相对完好的皮质袋子，虽然也腐朽不堪，但里面似乎有东西。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卷用某种兽油浸泡过的、异常坚韧的皮纸，虽然边缘破损，但大部分字迹还能辨认。
“是……日志！矿工的日志！”欧阳轩的声音带着激动，但随即压低，“可能是……关于这条矿道，甚至关于‘幽墟潜流’的记载！”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欧阳轩就着那微弱的金属光泽，艰难地辨认着皮纸上潦草而古老的文字。文字是一种混合了图形和符号的古老矿工语，欧阳轩恰好有所涉猎。
“上面说……”他逐字翻译，语速缓慢，“黑石历……记不清了，大概是……大崩塌之后……我们被困在了第三层通风井……升降机坏了……‘那些东西’在下面躁动……队长带人想去启动备用能源……没回来……回声里有咀嚼声……我们不敢下去……食物和水快没了……上面传来消息，说‘归墟潜流’的入口附近发生了‘时空褶皱’，所有通道都乱了……我们……可能等不到救援了……”
日志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的字迹扭曲而绝望。
“归墟潜流……”龙啸天喃喃重复着这个字眼，与欧阳轩之前推测的“幽墟潜流”何其相似！“时空褶皱……通道都乱了……”
“看来，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上古时期确实靠近那条古航道。”欧阳轩脸色凝重，“而且发生过严重的时空紊乱事件，导致矿道系统崩溃。这些矿工……是被困死在这里的。”
“那‘那些东西’是什么？”诺尔警惕地环顾四周，握紧了战斧。
欧阳轩摇摇头：“日志没细说。但能让一队有经验的矿工恐惧到不敢下去查看……恐怕不是什么善类。而且，既然提到了‘躁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那些让上古矿工恐惧的东西，可能还在这矿道的更深处，而且，他们的到来，以及之前暗河的震动，会不会已经惊动了“那些东西”？
就在这时，那一直隐约可闻的低沉嗡鸣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而且，来源似乎正是来自他们脚下——那个卡死的巨大金属结构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之中！
同时，龙啸天胸前的玉佩猛地一烫！牵引感变得异常强烈，并且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再指向通道深处，而是直直地指向脚下那片黑暗！
“下面！”龙啸天低喝，脸色骤变。
几乎在同一时刻，下方深渊中，传来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的声音，仿佛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东西，正在缓缓转动、苏醒。紧接着，是某种湿滑物体爬过岩壁的窸窣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不止一处！四面八方都有！
“戒备！”雨沫瞬间搭箭上弦，仅存的三支箭矢闪烁着寒光，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诺尔将龙啸天护在身后，战斧横在胸前。小雪和欧阳轩背靠背，紧张地注视着黑暗。
那窸窣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碎金属片摩擦的嘶嘶声。终于，在四周通道的阴影中，在脚下深渊的边缘，亮起了一双双幽绿色的、冰冷的光点。
那不是眼睛。
那是镶嵌在某种金属与生物组织混合体上的、散发着幽光的……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