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若雪的暂时离开,像抽走了工作室的一根主心骨。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悬空感。
年轻的助理们做事更加小心翼翼,目光不时瞥向唐若雪那间已然空置的办公室,再落到叶凡身上时,带着更重的依赖与探究。
叶凡能感觉到这种微妙的变化。他没有多言,只是将唐若雪办公室的钥匙仔细收好,然后召集所有人开了一个简短的会。
“唐律师借调期间,所有案件按既定计划推进。疑难问题,我们集体讨论决定。”
他的开场白简洁有力,没有多余的安抚,只有明确的责任分配,“手上的案子,进度每日汇总到我这里。新接案的初步筛选和接待,小陈负责,我来复核。”
他的沉稳感染了众人。工作室的齿轮,在短暂的迟疑后,重新开始咬合、转动。
然而,外界的压力并不会因为唐若雪的离开而减弱,反而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加肆无忌惮地聚拢过来。
吴老先生案子的对方,吴建国,显然收到了风声,并且错误地将此解读为对手阵营的削弱和退缩。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吴建国的代理律师,一位姓赵的中年人,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西装笔挺,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精明与不易察觉的傲慢。他没有预约,直接闯到了工作室的接待室。
“叶律师,久仰。”赵律师伸出手,笑容标准,力度却带着试探,
“早就听说叶律师是从大机关出来的,能力非凡。没想到唐律师这一走,倒是给了我们单独沟通的机会。”
叶凡与他轻轻一握,便收回手,示意对方坐下:“赵律师有事请讲。”
“明人不说暗话。”赵律师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
“叶律师,吴明远老先生这个案子,年代久远,事实不清,证据也呵呵,无非是些老掉牙的回忆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真打到法庭上,耗时耗力,结果也未必理想。我们吴总呢,念在毕竟是亲戚一场,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他推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没有封口,隐约能看到里面是一张银行卡的轮廓。
“这是一点心意,算是吴总给叶律师的辛苦费。只要叶律师这边在证据上稍微‘灵活’一点,或者,劝劝吴老先生,接受一个合理的补偿方案,大家皆大欢喜,如何?”
他的话语充满了暗示,目光紧盯着叶凡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动摇。
叶凡看着那信封,没有碰,脸上甚至没有出现对方预期的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问:“合理的补偿方案?具体指什么?”
赵律师以为他动了心,笑容更深:“吴总愿意拿出二十万,一次性了结此事。只要吴明远签下和解协议,并承诺不再就房产事宜追究。”
二十万。对于那处位于老城核心区、如今市值可能高达数百万的祖宅而言,无异于一种羞辱。叶凡几乎能想象到吴老先生听到这个数字时,那悲愤交加的神情。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律师:“赵律师,我是吴明远先生的代理律师。我的职责是依据法律和事实,最大限度地维护他的合法权益。你刚才的提议,不仅侮辱了我的职业操守,也低估了吴老先生维护祖产的决心。”
他拿起那个信封,直接推回到对方面前,语气斩钉截铁:“请收回。这件事,没有交易的可能。”
赵律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叶律师,何必呢?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些浑水,蹚得太深,容易湿了鞋。”
“我的鞋湿不湿,不劳赵律师费心。”叶凡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如果吴建国先生没有新的、有诚意的和解方案,或者想在法律程序上与我们交锋,我们随时奉陪。请吧。”
赵律师盯着叶凡,眼神阴鸷,最终冷哼一声,抓起信封,悻悻而去。
这只是开始。
随后几天,各种骚扰变本加厉。工作室的座机时常接到无声电话,或者接通后是污言秽语的辱骂。
叶凡的个人手机也开始收到一些匿名的威胁短信,内容从“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到更直白的“小心点”。
甚至有一次,叶凡晚上加班回家,在离住处不远的一个小巷口,被两个明显喝了酒、流里流气的青年堵住,言语挑衅,推推搡搡。
叶凡没有硬碰硬,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环境,同时将手按在了手机快捷拨号键上(他早已设置了辖区派出所的号码)。或许是看他太过镇定,或许是顾忌不远处的摄像头,那两个青年骂骂咧咧了几句,最终还是晃悠着离开了。
叶凡站在巷口,夜风吹拂着他有些发烫的脸颊。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挑衅后升腾而起的愤怒与警惕。他知道,这是对方施加压力的另一种方式,意在让他知难而退,让他生活在恐惧之中。
他没有告诉工作室的其他人,只是默默加强了安全意识。但他内心的决心,却在这一次次的骚扰中,被磨砺得更加坚硬。
这天深夜,他独自在办公室整理吴老先生案子的庭审预案,手机屏幕亮起,是唐若雪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一切安好?”
背景是省厅招待所简洁的房间。她似乎刚结束一天的工作,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叶凡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窗外沉寂的夜色,以及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和证据清单。他深吸一口气,回复:
“案卷如山,一切如常。”
他没有提及遭遇的骚扰和压力。有些风雨,需要独自面对。他明白,唐若雪在省厅那个看似更广阔、也可能更复杂的舞台上,同样面临着未知的挑战。
他放下手机,继续伏案工作。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在这片没有唐若雪坐镇的战场上,他必须完成一场独舞。一场与对手、与压力、也与过去那个可能选择妥协的自己的,孤独而坚定的独舞。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