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国徽高悬。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旧纸张、消毒水和紧张情绪的独特气味。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有吴老先生辗转联系到的几位老亲戚，有得知消息前来旁听的媒体记者，也有对方阵营一些面色不善的生面孔。
王奶奶在家人的陪伴下也来了，坐在前排，双手紧握着拐杖，神情既忐忑又坚定。
叶凡独自坐在原告代理席上，深色西装熨帖平整，面前摊开着精心准备的案卷材料、证据清单和法律依据。
他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甚至带着恶意的。赵律师坐在对面的被告及第三人代理席上，身边还坐着一位看起来更老成持重的合伙人，两人低声交谈着，不时瞥向叶凡这边，眼神不善。
审判长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法官，她敲响法槌，宣布开庭。
核对当事人身份，宣读诉讼权利……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法庭气氛凝重。
进入法庭调查阶段，叶凡作为原告代理人，首先陈述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透过麦克风传遍法庭的每个角落。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渲染，而是用最精炼的语言，勾勒出跨越数十年的产权变迁，重点突出当年登记行为的程序违法点——口头赠与无法定形式、登记时代理权限不明（甚至可能伪造）、关键签名存疑、以及结合时代背景可能存在的不正当请托因素。
“综上所述，”叶凡总结道，“涉案房产登记行为，事实依据不足，程序严重违法，侵犯了原告吴明远的合法财产权。请求法院依法予以撤销。”
轮到被告方答辩。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代理人显得有些无奈，主要强调登记行为发生在几十年前，当时法律法规和操作规范与现今不同，行政机关是依据当时申请人提交的材料进行形式审查，已尽到审慎义务。
而赵律师代表的吴建国一方，则展开了猛烈反击。
“审判长，对方所言纯属主观臆测和年代久远的模糊记忆！”赵律师站起身，语气激动，
“我的当事人吴建国先生名下持有合法、正规的房产登记凭证，这是物权最直接的证明！对方所谓的‘口头允许居住’，毫无证据支持！至于笔迹鉴定，”
他嗤笑一声，“一份几十年前的档案，笔迹出现细微差异再正常不过，根本无法证明是他人摹仿！对方律师试图用一些捕风捉影的所谓‘疑点’，来否定一份合法有效的权属证书，是极其不负责任的！”
他的合伙人补充道，声音带着压迫感：“对方律师曾是政府官员，应该更清楚维护政府行政行为的公定力和既定社会秩序的重要性。为了一个陈年旧案，轻易挑战经过数十年形成的产权状态，将引发多少不必要的纠纷和社会不稳定因素？请法庭明鉴！”
这话语里，隐隐带着将叶凡个人经历与案件捆绑，并施加“维稳”压力的意味。
叶凡平静地听着，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对方论点中的漏洞。
质证环节，才是真正的刀光剑影。
叶凡首先申请王奶奶出庭作证。
在王奶奶有些颤抖但异常清晰的叙述中，当年吴明远父亲“允许居住而非赠与”的情景，以及后来吴建国家与房管所人员往来密切的传闻，被生动地还原出来。
虽然对方律师以“证人年事已高，记忆可能存在偏差，且证言多为传闻，无法证实”为由极力质疑，但王奶奶那份朴实而坚定的态度，给法庭留下了深刻印象。
接着，叶凡出示了文件检验的正式鉴定报告。
“这份由具备法定资质的鉴定机构出具的报告明确认定，登记档案上的签名与样本签名非同一人所写。”
叶凡手持报告，面向审判长，“这直接动摇了该登记行为基础材料的真实性。被告行政机关当年仅进行形式审查，未能发现这一重大瑕疵，正是其程序违法的体现。”
赵律师立刻反驳：“鉴定样本的选取存在争议！且年代久远，鉴定条件本身就不理想，该报告的证明力存疑！”
“鉴定机构及鉴定人的资质合法有效，样本经双方认可，程序合规。”
叶凡寸步不让，“对方若对鉴定结论有异议，可申请重新鉴定，但需承担相应举证责任。”
叶凡步步为营，将己方收集到的零碎证据——老会计的询问笔录（虽无法直接证明本案，但印证了当时环境）、相关历史政策文件等——逐一出示，虽然单份证据力量有限，但组合在一起，逐渐编织成一张指向登记程序存在重大瑕疵的证据网。
对方律师则不断强调房产证的“合法性”与“稳定性”，试图将争议焦点拉回到对现有登记状态的维护上，并反复质疑叶凡方证据的证明力和关联性。
法庭辩论阶段，气氛更加白热化。
赵律师及其合伙人轮番上阵，言辞激烈，甚至再次隐含地对叶凡的个人背景进行影射，暗示他“利用过去身份炒作案件”、“破坏社会和谐”。
轮到叶凡最后陈述时，整个法庭安静下来。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含沙射影，目光沉静地看向审判席。
“审判长，审判员，”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本案的核心，并非否定所有历史登记，而是针对其中存在明确、重大违法嫌疑的个案进行司法审查。依法行政，不仅要求行政机关当时的行为合法，也要求其据以作出行为的基础材料真实、合法。”
“一份可能通过非正当手段、甚至伪造签名获取的登记，其本身就不具备合法性的根基。物权登记的公信力，应当建立在登记行为本身合法的基础之上。维护社会稳定，更在于纠正错误，恢复被扭曲的公平正义，而非一味维持一个可能建立在侵权基础上的所谓‘稳定’状态。”
“法律的意义，在于定分止争，更在于惩恶扬善，保护每一个公民的合法权益不受侵犯，无论这种侵犯发生在昨天，还是几十年前。吴明远老先生等待了半生的公道，不应湮灭于时间的尘埃和程序的迷雾之中。”
他的陈述条理清晰，法理与情理交融，既回应了对方的质疑，也清晰地阐明了己方的核心观点。没有煽情，却自有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庭审结束，审判长宣布择期宣判。
叶凡整理着桌面的材料，能感觉到对方律师投来的阴沉目光，也能看到旁听席上吴老先生那充满期盼、又带着不安的眼神。
王奶奶在家人的搀扶下，走过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话，但那布满皱纹的手传递出的温度和力量，说明了一切。
独自走出法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叶凡深吸了一口气，庭审中高度集中的精神缓缓松弛下来，随之涌上的是一股深深的疲惫，但疲惫深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清澈。
他知道，判决结果未知，对方的反扑可能会更加激烈。唐若雪不在身边，他必须独自承担所有后果。
但经过刚才法庭上那番不见硝烟却刀刀见骨的较量，他更加确信，自己手握的是法律赋予的正义之剑。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这一步，他走得分外坚实。
他拿出手机，给唐若雪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庭审已毕，尽我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