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结束后的几天,工作室陷入一种短暂的、等待中的平静。这平静并非真正的风平浪静,更像是暴风雨间歇的压抑,空气中悬浮着未知的尘埃。
判决需要时间,但各方势力的反应却不会等待。
吴老先生几乎每天都会打来电话,语气从最初的满怀希望,到逐渐染上焦灼。
“叶律师,法院那边……有消息了吗?”“赵律师他们会不会再搞什么小动作?”
叶凡每次都耐心安抚,告诉他耐心等待是现在唯一能做的,并重申了对案件证据和法律依据的信心。但他能理解那位老人心中的天平,在希望与恐惧之间剧烈摇摆。
对方阵营果然没有坐以待毙。网络上开始零星出现一些攻击“若雪公益法律服务工作室”的文章,措辞隐晦却导向明确,指责他们“滥用诉讼”、“炒作历史旧案破坏稳定”、“其代理律师有利用舆论施压法庭的嫌疑”。
这些文章浏览量不高,散布的渠道也相对边缘,但像蚊蝇般嗡嗡作响,试图制造一种不利的舆论氛围。
叶凡让小陈留意这些动向,但并未花费太多精力去反驳。“清者自清,法庭看重的是证据和法律,不是这些噪音。”
他告诫工作室的成员,同时也是在告诫自己,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后续可能发生的各种法律程序应对上,而非被这些场外招数分散心神。
然而,真正的余震,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这天下午,叶凡接到了林静打来的电话。自从仲裁案胜诉、赔偿款执行到位后,林静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很少联系。
“叶律师,没打扰您吧?”林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没有,林女士,请讲。”
“是这样……我昨天,以前的一个同事,现在在吴建国公司上班的,悄悄跟我说……说吴建国那边的人,好像在打听您以前……在政府工作时候的事情。”林静的话语有些吞吐,但意思明确。
叶凡的心微微一沉,但声音依旧平稳:“打听哪些方面?”
“具体不太清楚,但好像……跟您之前负责过的一些项目有关,还提到了什么……离职审计什么的。”
林静的语气带着担忧,“叶律师,您要多小心啊,他们那些人,手段不干净的。”
“谢谢你,林静,我知道了。”叶凡真诚地道谢,“我会注意的。”
挂断电话,叶凡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起来。果然,对方开始挖掘他的过去了。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当法律层面的对抗陷入僵局,攻击代理人个人,试图从道德或历史问题上将其抹黑,从而间接削弱其代理案件的可信度,是常见的伎俩。
他离开体制虽经正常程序,但过程中并非没有可供歪曲和利用的模糊地带,尤其是在他担任秘书、接触核心利益的那段时期。
他沉思片刻,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号码。那是他以前在政策研究室时,一位关系尚可、为人正直的老同事,现在仍在那个系统内。
“老张,是我,叶凡。不好意思打扰,有件事想向你打听一下……”
他需要了解,到底有哪些关于他过去的“料”正在被翻炒,做到心中有数。
处理完这个电话,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叶凡感到一阵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与一个不择手段的对手周旋,需要时刻绷紧神经,防备来自任何角度的冷箭。
他点开手机,唐若雪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是省厅政策法规处会议室的角落,堆叠如山的资料和一杯浓茶,配文只有两个字:“攻坚。”
她在那边的“战场”,显然也不轻松。
叶凡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点了个赞。他知道,他们此刻在不同的战线上,面对着不同的压力,但守护的,或许是同一种东西。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叶凡收回思绪,拿起听筒。
“您好,‘若雪公益法律服务工作室’。”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带着口音的陌生男声:
“喂?是……是叶律师吗?我是在民工普法宣传栏看到你们电话的,我有点急事,想咨询一下……”
新的求助者,带着新的故事和新的困境,再次叩响了这间工作室的门。
叶凡深吸一口气,将吴老先生案子带来的纷扰暂时压下,拿起笔,翻开了新的笔录本。
“您别急,慢慢说,我听着。”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耐心。无论外界风雨如何,这方小小的接待空间,始终需要为那些寻求法律帮助的人,亮着一盏灯,留着一份倾听的耳朵。
余震未消,回响不断,但生活的洪流与具体而微的苦难,从不因个人的境遇而停歇。
作为撑船人,他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桨,一次只应对一片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