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审胜诉的欢欣气氛,在工作室内部持续了不到四十八小时,便被一份来自区法院的es快递彻底打破。
里面是第三人吴建国提交的上诉状副本。
上诉理由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核心论点与一审时的辩护策略一脉相承,但措辞更为激烈,攻击性更强。
除了重复强调“历史登记特殊性”、“物权凭证公信力”、“证人证言证明力弱”、“笔迹鉴定存疑”等观点外,还新增了几条颇具杀伤力的上诉理由:
其一,指责一审法院“未能全面考虑维护既定社会经济秩序稳定的重要性”,片面追求个案正义,可能引发大量类似历史产权纠纷,造成社会管理混乱。
其二,质疑原告吴明远“权利懈怠”,为何在登记后数十年才提起诉讼,暗示其动机不纯,意在觊觎房产升值利益。
其三,也是最阴险的一招,上诉状中首次明确提及:“上诉人注意到,被上诉人(吴明远)的代理律师叶凡,具有特殊的政府部门工作经历,且其离职情况存在未予澄清之处。上诉人合理怀疑,该代理律师是否利用其过往人脉及影响力,对本案司法程序施加了不当干预。”
这一条,直接将攻击的矛头,从未自保的行政机关和事实本身,引向了叶凡个人。虽然措辞用了“合理怀疑”、“是否”等模糊字眼,但其用意昭然若揭——在上诉阶段,将水搅浑,将案件焦点从法律争议引向对代理律师人品的攻讦,试图以此影响合议庭的判断。
“果然来了。”叶凡将上诉状递给唐若雪,脸色平静,并无太多意外。对方的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更为露骨。
唐若雪快速浏览着,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黔驴技穷,开始人身攻击了。‘利用影响力’?他们倒是会扣帽子。”
她放下状纸,看向叶凡,“这是阳谋。即便查无实据,这种指控本身就像一颗臭蛋,扔出来就能恶心人,试图在法官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我知道。”叶凡点头,“上诉审在省高院,关注度更高,他们想用这种方式制造压力。”
“应对策略要调整。”唐若雪手指轻点着桌面,“针对上诉状里的新论点,尤其是关于‘权利懈怠’和‘社会稳定’的狡辩,要准备更充分的法律依据和理论支撑。至于对你个人的攻击……”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我们不能被动接招。要在答辩状中直接、有力地驳斥,指出其毫无事实依据,纯属恶意诽谤,并要求法庭对此种干扰诉讼、诋毁司法公正的行为予以训诫。同时,我们手头掌握的对方骚扰、恐吓的证据,包括那封匿名邮件,也要适时整理,作为对方品行和诉讼手段的佐证,必要时可向法庭提交。”
叶凡深以为然。面对污蔑,沉默有时会被视为默认,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击。
接下来的日子,工作室再次进入高速运转状态。叶凡牵头,与团队成员一起,针对上诉状的每一个论点,搜集判例、梳理法理,撰写逻辑缜密的二审答辩状。
对于涉及他个人的指控部分,他亲自执笔,字斟句酌,既驳斥了对方的无端猜测,也坦然陈述了自己离开体制系正常程序,经得起任何检验,态度不卑不亢。
与此同时,一股更隐蔽的暗流开始在司法系统内涌动。
唐若雪通过她在省厅工作期间建立的一些渠道,隐约听到风声,似乎有“上面”的人,在非正式场合对吴老先生这个案子表示“关注”,话语间流露出对此类“翻历史旧账”案件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担忧”。这种“关注”并未直接干预,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氛围施压。
更让叶凡心头一沉的是,他接到早已退休、如今在家颐养天年,原省府办公厅王明主任的一个电话。
王主任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寒暄几句后,便绕到了正题上:“叶凡啊,听说你最近在打一个老房子的官司,闹得挺大?”
叶凡心中警铃大作,谨慎应答:“是的,王主任,一个普通的行政诉讼。”
“哦,普通就好,普通就好。”王主任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啊,叶凡,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现在你出来做律师,挺好,安安稳稳做点案子,比什么都强。有些陈年老账,水深得很,没必要非得蹚到底,免得……惹得一身麻烦,你说是不是?”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警告。叶凡几乎能肯定,是吴建国那边的人,不知通过什么关系,请动了这位早已远离权力中心的老领导来当说客。连王主任都被搬了出来,可见对方为了给他施压,已经动用了相当层次的关系网。
“谢谢王主任关心。”叶凡语气依旧恭敬,但立场分明,“这个案子,事实清楚,法律依据明确,我只是在尽一个律师的本分,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至于其他的,我问心无愧。”
王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吧。”便挂断了电话。
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叶凡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心情复杂。权力的阴影,即便在他离开之后,依然如影随形,试图从各种缝隙中渗透进来,干扰他选择的道路。
他转过身,看向桌上那厚厚一叠二审答辩状草稿,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来自何方的暗涌,都无法改变法律的条文和既定的事实。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修改那份即将提交给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答辩状。
这一次,他不仅要为吴老先生而战,也要为自己选择的道路,以及法律人不容玷污的尊严而战。
上诉的战场,已然铺开,暗涌之下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