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审胜诉的判决,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激起了远比一审时更为剧烈的反应。
吴明远老先生一家自然是欢天喜地,几十年的心病一朝祛除,老人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开始兴致勃勃地与叶凡商讨后续产权变更和可能的补偿事宜。
王奶奶也成了街坊邻居口中的“功臣”,她的坚持和勇气被传为美谈。
媒体们这次没有再保持克制,省高院终审维持原判,具有标杆意义的“民告官”且涉及历史遗留问题的案件胜诉,成了绝佳的新闻素材。
各类报道和解读文章纷纷出炉,将“若雪公益法律服务工作室”和叶凡、唐若雪推到了公众面前。
“坚守正义的公益律师”、“前官员转型守护法治”等标签被贴了上来,工作室的电话一时间成了热线,咨询和求助络绎不绝。
然而,阳光下的赞誉有多热烈,阴影里的反噬就有多疯狂。
吴建国一方在上诉期满的最后一天,象征性地递交了再审申请,但谁都明白,这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垂死挣扎,被驳回是板上钉钉的事。真正的反击,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展开。
首先感受到寒意的是唐若雪。她在省厅借调期间参与起草的那份立法调研报告,在后续的内部审议环节,莫名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有“权威人士”提出质疑,认为报告中部分基于实务案例提出的建议“过于激进”、“可能影响营商环境”,甚至隐晦地提到报告参与人员“背景复杂,其立场值得商榷”。
虽然凭借报告本身过硬的质量和唐若雪扎实的论证,最终并未被全盘否定,但修改和磨合的过程变得异常艰难,让她耗费了远超预期的心力。
“他们在敲山震虎。”唐若雪在一次与叶凡的简短通话中,语气冷冽,“动不了案子,就想办法在我的其他工作上制造障碍,恶心人。”
叶凡这边,压力则更为直接和下作。
那封匿名邮件里的照片,虽然并未大规模扩散,但几张经过精心裁剪、更具误导性的版本,开始在一些特定的、相对封闭的政商圈子微信群和qq群里流传。
配文也变得更加恶毒,直指叶凡“假公济私”、“利用公益包装自己”、“当年在任时就与不法商人过从甚密”。这些流言在特定的土壤里发酵,虽然无法对叶凡造成实质性的法律伤害,却足以玷污他的声誉,让一些潜在的、注重“背景干净”的客户或合作方望而却步。
更让叶凡心头一紧的是,一天下午,两名穿着税务制服的工作人员突然到访工作室,出示证件后,要求检查工作室近三年的账目和纳税情况。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们工作室存在隐瞒收入、虚列成本等偷漏税行为。”带队的中年税务官面无表情地说道。
小陈和几个年轻助理顿时慌了神,目光齐刷刷看向叶凡。
叶凡心中雪亮,这是对方组合拳的一部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脸上露出配合的笑容:
“当然可以,我们工作室合法经营,依法纳税,所有账目清晰可查。请各位到会议室,我们全力配合检查。”
他示意小陈去取账本和凭证,自己则亲自陪同税务人员。整个过程,他态度不卑不亢,对税务人员的询问对答如流。
他深知,唐若雪在财务和税务方面极其严谨,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工作室的账目绝无问题。对方此举,无非是想通过反复的、细致的检查来干扰工作室的正常运营,耗费他们的精力,并试图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哪怕是最微小的瑕疵来大做文章。
税务人员查了整整一个下午,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凭证核了一张又一张,最终一无所获。
“目前看,账目没什么大问题。”带队税务官合上最后一本凭证,语气似乎有些遗憾,但依旧板着脸,
“不过,有些费用的归类可以更规范一些。我们会将检查情况上报,你们保持通讯畅通,后续可能还需要补充说明。”
送走税务人员,工作室里一片低气压。虽然虚惊一场,但这种被权力机关上门“找茬”的经历,让每个人都心有余悸。
“叶哥,他们……他们这也太欺负人了!”小陈愤愤不平。
叶凡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众人:“都打起精神来。这只是开始,对方不会轻易罢休。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账目要更清晰,办案要更严谨,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角几个若有若无、不时朝工作室方向张望的身影,眼神锐利。他知道,那些监视的人还在,而且可能更加活跃。
媒体的热度会过去,公众的关注会转移,但来自对手的敌意和纠缠,恐怕将伴随他很长一段时间。这不再是单纯的法律较量,而是一场涉及声誉、资源、心理和意志的全面博弈。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与唐若雪的合影——那是上次胜诉后,被吴老先生拉着一起拍的,照片上三人都笑着,阳光灿烂。
他将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屏保。
然后,他转身,对工作室的成员们说道:“好了,插曲过去了。把我们手头积压的劳动仲裁案卷拿出来,开会讨论下一步策略。”
余波未平,风浪不止。但他这艘已然闯过惊涛的小船,舵盘握得更稳,航向也更加清晰。
真正的坚守,正是在这一次次看似琐碎、却无处不在的摩擦与压力中,淬炼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