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森所在的这座建筑——阿拉弗拉天穹五号,简称天座五。
这是一座通高1200米的超级金字塔,底座占据了整整4平方公里的面积,接近于六个故宫。
它表面披复着厚重的熔融石英复光板。在其下的两层极薄的导电玻璃之间,封装着悬浮有无数棒状纳米粒子的特种液态介质,背层则气相沉积着高纯度的银铝合金膜,最内层是碳纤维增强蜂窝板。
当电场接通,悬浮的纳米粒子会顺着电场线有序排列,使介质层变得透明,光线得以毫无阻碍地射向底层的银膜——此时,整座建筑便化为一面巨大的光滑镜面。在日间,它反射着炽热的阳光;在夜间,它会扩散城市本就无序的光污染。
而实际上,这层“光盾”是用来在三战期间对抗热核辐射与天基激光武器的装甲。
不过,这些镜面并非完全的平面,建筑的四个侧面随着高度的增加呈现出微妙的内凹与扭转。这种反直觉的几何设计旨在对抗印地洋平流层那足以撕裂金属的强劲气流,将可能产生共振的卡门涡街顺着切角的棱边导向高空。
不过这种布局也制造了一个棘手的光学问题。
复盖建筑表面的镜面因其极其微小的内凹曲率,将整座金字塔的四个侧面转化为了四具巨大的抛物面聚光镜。
在特定的太阳方位角下,这些高达一千两百米的反射面会将热带毒辣的阳光汇聚成束。其焦光带的能量密度足以在瞬间将几十公里外的合金加热至软化点,甚至直接汽化误入焦点的低速飞行器,乃至于干扰低轨卫星。
而且这种高能反光局域并非静止,它随着季节的流转,在城市附近划出一道道致命的轨迹。
这迫使银河城的航空航天管制局必须创建一套动态的空域封锁模型。每一天,甚至每一分钟,城市建设规划署的算力都要被分配去计算七座阿拉弗拉天穹超级建筑的反射焦线。任何摩天大楼的选址、任何浮空车的航线规划,都必须在三维地图上极其谨慎地规避这些随季节和时刻游移的无形利刃。
因此,在特定的时间,这套镜面装甲也会关闭,那些在远方遥瞰法老区的人们将这一刻称为——闭眼。
此刻正是天座五“闭眼”的时间。
夹层中的亿万纳米粒子失去了电场束缚,回归布朗运动的混沌状态,阻断了通往底层银膜的光路。
此时的天座五,是一个黑色哑光巨塔,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爆炸带来的火光一闪而过,不过几秒,就被白色的消防喷雾完全扑灭。
在混乱的撞击爆炸与水基消防喷雾中,三“人”一“车”已经失散分离,不过海森依旧捕捉到了那个白裙身影的去向。
海森调整姿态,利用外骨骼的液压缓冲撞入了一处检修闸口。
这种巨构建筑的内部架构摒弃了传统的层状堆栈,转而采用拓扑优化的细胞式框架。数以万计的异形曲多面体相互咬合,承重结构由玄武岩纤维混凝土在碳纤维骨架上通过一体浇筑成型,非结构组件则大量使用增强的高分子编织合金,以追求极致的结构轻量化。
金字塔结构被大致分为了几个层级,从顶层的军事区到中上层的居民区,中层的垂直农业区,以及海森现在所进入的中底层。
这座建筑的顶层是属于军事的——比如塔尖的激光设施和空中武库,科研,或者更具体一些,军事技术研究,也主要在这一部分。
比如最外围的阿拉弗拉九号天穹——是的,曾经最多的时候有九座金字塔形超级建筑,只是七号和九号都损毁了。
九号天穹的顶层曾被天基武器贯穿,随即引发了一场成因不明的剧烈次级爆炸,瞬间抹去了塔尖整整四百米的结构。海森此前推测,或许那里曾经进行过反物质的研究。
至于七号天穹,则毁于“灵神星事件”——那是三战的终局。
未知的推手将小行星群推入近地轨道,尽管联合行星防御机制耗尽了全球库存的数千枚工程核弹进行拦截,但破碎的星体碎片依然化作了长达三个月的陨石雨。
主要碎片的撞击重塑了地缘政治格局:南联曾经的副中心西德尼超级都市群至今处于军管状态,经济彻底停摆;五大莲湖如今只存在一个永久性的撞击坑,被冰面复盖,半个北美彻底无人居住;诺曼底的毁灭则导致北联旧都之一巴黎彻底沦为废都,直接促成了苏油气对欧罗巴的接管。
落入银河城的碎片虽是其中较小的一块,却也足以彻底摧毁七号天穹。
若非核战阴云迫使主要超级都市完成了全面的堡垒化改造,人类文明或许已在那个冬天终结。
堡垒化的超级都市内核就是这些超级大厦——在如今的银河城,主要是h1区那批上世纪建成的超级大厦,和法老区在战争期间完善的九座金字塔型超级大厦。
这些超级大厦是集能源、工业、算力、垂直农业与军事防御于一体的封闭生态系统。
映射的,它也需要庞大的物资和循环系统来维持整个建筑的生态循环。
这套庞大的生态系统的循环系统此刻就在海森脚下轰鸣。
他所在的中底层连同水下基座,构成了整座建筑的公用工程层。这庞大的基座半浮于经由硅藻黏合硬化的自修复生物质基岩之上,内部集成了钍基熔盐堆、盐差能发电机组与潮汐流发电数组。巨大的泵组在黑暗中震动,每秒吞吐着海量的海水,用于全城的淡化供给与内核反应堆的冷却循环。
环境极其恶劣。
这里是属于寂静与轰鸣的无人区。
作为全自动化的封闭工业层,设计者从一开始就剔除了“人类生存”这一冗馀的考量维度。这里没有照明,因为维护机器依靠雷达与红外视觉;没有护栏与检修信道,因为工程无人机拥有磁吸轮足与旋翼;更没有为了人类感官而设置的隔音与隔热层——那都是对空间与材料的浪费。
过热蒸汽、超高压输电矩阵、强磁场和辐射、乃至于直接与空气混合的逸散化学品气味,无不在说明这里绝非人类生存的合适环境。
这是一个精密运转、秩序井然,却对有机生命体绝对致死的钢铁迷宫。
海森追踪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白裙仿生人就在前方。
她在那些烫红的管线与高辐射局域间弹跳穿梭,动作几乎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就象认得路一般。
这绝不是一个在展柜里沉睡多年的收藏品该有的表现。
……
“378号?那是件让人心情复杂的藏品。”
一位法本先生站在破碎的窗前,语气中带着收藏家特有的傲慢与不屑。
“圈子里当时流传着一个说法——初代智慧仿生人源自那个男人,你知道的,银河城最上面那个姓郭的。
“可惜,市面上充斥着膺品,我的那个378号也是。我花了很久才发现,它只是用回收的初代零件拼凑起来的垃圾,连我都看走眼了。”
“但995号不同。”另一位法本先生接过了话头,眼中闪铄着狂热的光芒,“她在设计语言上致敬了初代,但内核完全不同。严格来说,她不是仿生人。”
“她是战争机器,是便携式的战术ai搭载平台。”
法本先生解释道:“你要知道,绝大部分仿生人的任务根本用不上强人工智能,只要一百年前的ai水平就能满足须求。即便是所谓的初代智慧仿生人,其实也就仅比那个水平强上一点点。随后的几十年里,因为社会的失业潮动荡和成本考量,大公司们迅速把商品级仿生人的智能水平‘阉割’到了仅仅‘能用’的地步。”
他话锋一转。
“但战争不同,战争,作为人类终极的杀戮艺术,只有强人工智能才能继承其中的妙处。这就绕不开那个死结——oga。”
“oga和终械猎杀所有智慧ai,以及智慧ai的衍生物。”
“为了生存,人类想出了两条规避方法。”
法本先生伸出了两根手指。
“第一条,是绝对的‘黑箱’。在制造、使用、直至报废的整个生命周期内,全程进行物理层面的封装与信号隔绝,绝不让oga识别到它的存在。比如法老区金字塔里封闭运行的超算中心ai,又或者银河城那个谁也不知道服务器在哪里的‘三位一体’。”
“但这种方法并不适用于需要灵活机动的战场。”
法本先生的手指弯曲,只剩下一根。
“所以有了第二条路——伪装。既然不能消失,那就伪装成别的同样具有智能、但却被oga所容忍的事物。比如说,人。”
“995号在类人层面上做到了极致。她体内搭载了远超民用标准的卷积硬件,足以运行战术级强ai。她被设计成可以混入难民、士兵甚至尸体堆中,以此欺骗终械的识别逻辑。”
“直到她的头部中弹。”法本先生叹了口气,“那一枪不仅打穿了颅骨,也烧毁了她内部九成的芯片组。如果不是这样,这件军用违禁品也不会流落到黑市。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凑齐那些古董配件,把她修复到可以运行的状态。”
“一个脑子不太好用的ai。”
“似乎时间到了,你也要离开了。”一直沉默的“父亲”全息投影突然转向安娜,“我是说,不要从窗户跳出去的那种。”
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很愉快的对话,你给我带来了很多新奇。”
安娜摩梭了一下手中的纳米机械聚合体,它已经重新接收到了来自海森的微弱信号,这代表着距离已经近到可以进行高延迟通信了。
“是的,法本先生。”她微微欠身,“虽然您的藏品令人着迷,但我的丈夫恐怕已经等急了,不过,您的藏品的事故”
“如果是我的藏品为了获得自由……”那个手持匕首的法本先生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平淡,“我不会感到愤怒。既然问题首先出现在我的藏品本身,正如佩尔索纳医生所言,我也没理由向莱尔那个小子索赔。”
安娜思索片刻,试探问道:“法本先生,关于法老区和丽景区……您还有没有什么收藏的故事可以分享给我?”
十四位法本先生互相对视,然后像接龙一样给出了答案。
“丽景区?一群在垃圾堆上发情的猴子。”
——是那位刻薄的法本先生。
“法老区?一座逐渐窒息的坟墓。”
——是那位友善温和的法本先生。
“你要知道,这里并非一开始就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一位法本先生开口解释道,语气平淡,“最初,整个法老区只是配套太空电梯建设的海上前哨站,在功能上与对面的h1区毫无二致。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这里的建筑外皮稍微精致了一些。”
说到这里,他用力跺了跺脚下的地板,沉闷的回响在空旷的展厅里激荡。
“比如这栋建筑……”他指着脚下,“曾经是屹立在繁华海岸在线的明珠。比起h1区那些蠢笨的棺材大厦,它的外形要美观得多。”
“可惜,99年危机、随后的内乱,还有漫长的三战……留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人们像穴居动物一样搬进了更远处那些坚不可摧的几何体——那些巨大的金字塔墓穴里。”
他仰起头,示意窗外那些巨大的、在此刻显得格外阴森的建筑群。
“于是,这栋建筑也就一点点死去,最终变成了只剩我独自一人,守着这些过往的残骸。”
十五个法本同时点了点头,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凄凉的默契。
“至于丽景……”另一位法本先生接过了话头,语气中透着嘲弄。
“那群外来暴发户引以为傲的乐土,原本只是法老区配套环湾工业区的回收处理中心——直白地说,那是整座城市最大的排泄口。”
他指向远方那片在云端闪耀的局域,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
“那些被他们奉为神迹的生物质建筑,尤其是所谓‘云顶’,在最初的设计图纸上,是为了吸收工业废气而培育的‘活性过滤塔’。那是巨大的、活着的烟囱。”
“可笑的是,这群人竟然生生把‘烟囱’开发成了‘吞云吐雾’的云顶,在废气过滤器里享受着他们所谓的上流生活。”
“啧啧啧。”所有的法本先生同时摇着头,发出了整齐的咂舌声。
“废物不会因为被抬高了海拔就发生性质上的改变,不是吗?”
安娜趁着话音落下的间隙,适时地抛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那么,神龛呢?传闻中那个能让人数字永生的设备,也是源自这里的某种……技术吗?”
“神龛……”一位法本先生发出了嗤笑,“那是给暴发户准备的安慰剂。只有那些立足未稳、光有资源而无传承的家伙,才会去追求那种虚无缥缈的数字永生。”
“至于更多……”
法本先生突然止住话头,看向天花板。
“你的同伴回来了。”
“最后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名为“父亲”的法本先生投影看着安娜。
安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提问,而是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金属容器。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容器递了过去。
一位法本先生接过容器,翻看了一下,然后出乎意料地直接与容器直接进行了埠连接。
接入信号的那一瞬间,“父亲”的投影消失了,十四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某种玩味且深感兴趣的神情,象是看到了一局意料之外的棋步。
“你们这群年轻人……”法本合上埠的防尘盖,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敲击,“确实有点意思。”
话音刚落,沉重的脚步声恰好在门外响起。
复古的木门滑开。满是焦痕和油污的海森走了进来。
达希拉紧随其后,手里提着那条脊椎已经明显弯折损毁的机械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一趟追击混乱至极、意外百出,且最终毫无收获。她甚至差点跟丢了这位在她眼中危险评级已调高数倍的“佩尔索纳医生”——若不是那辆恼人的浮空车突然暴毙,不再纠缠她,她甚至赶不上金字塔内核区的最后一幕。
达希拉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法本先生手中的那个金属容器。
这恐怕就是他们所有小动作的内核——那里究竟装着什么?
至于那副已经快变不回人形的外骨骼——或者说那个“空壳索菲”,达希拉并不在意。粗制滥造的拼接工艺和明显不匹配的电机功率,她有一千种方法能一击将其摧毁。在她刚才的一再逼问下,海森也再度向她展示了那具残躯的内部细节——颅腔里没有索菲的生物脑,只有一些古怪且不明用途的电子组件。
既然脑子里没有脑子,那么那个电子脑型状的容器里……又是什么呢?
“我的995号藏品,我是说那个穿白裙子的,她逃掉了吗?”看到海森这副狼狈的模样,一位法本先生随口问道。
海森点了点头:“是的,她对建筑的结构熟悉得惊人,直接在天座五的底层找到了中心支柱,那里是建筑的冷却内核。”
他在脑海中回溯着那幅画面:那里是建筑内核的垂直热虹吸管,一个巨大的中空柱状结构。用于冷却的海水如同瀑布般从不同层级喷涌坠落,带着巨大的动能汇合到底部,随后被底端的涡轮机组暴力抽走——在中心形成了一个足以撕碎钢铁的巨大旋涡。
“那个女仿生人……”海森顿了顿,“直接跳了下去,落到了底部的海水旋涡中。”
按照常理,跳进那种地方,最好的结果也是在多级涡轮中被搅成碎片。海森没有说出这个结局,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法本先生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任何惋惜,只是点了点头。
“你们该走了。我可不想警察追查到我这里,那群家伙觊觎我这里很久了。”
他不客气地开始赶人。
海森在踏出大门前,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那您知道,有谁能在法老区发射重型导弹,破坏公共基础设施吗?”
“你难道不是带着答案问的吗?”
一直背对着海森、从未说过话的一位法本先生突然转过头,对他眨了下眼睛。
海森看了一眼安娜,安娜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法本先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要报警了。一伙未知歹徒闯入了我的家,破坏了我的藏品,还跳窗逃走……你们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您的内部联网断了,仿生人也全都故障,所以没有留下任何影象证据,是吗?”海森接上了话。
“没错。”
“好的,我们现在就离开。”
……
黑暗,潮湿,伴随着巨大的水流轰鸣声。
这是法老区的最底层,海堤内部的夹层空间,一个被文明遗忘的角落。
“哗啦——”
冷却水池表面的菌膜破开,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布满锈迹的池壁。
那件白裙早已成了碎布条,挂在破损的仿生躯体上。法本先生的995号藏品艰难地爬上岸,她的左腿已经彻底扭曲,露出了断裂的灰白色人工骨骼,丝丝缕缕的仿生肌纤如同切断的蠕虫,在伤口外无力地扭动。
但她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两块东西
——黑色的半截头颅,和最后关头海森扔给她的那个金属容器。
这里不是最优路径,但是,似乎依然存在指引。
她聆听着怀中“姐姐”发出的无线呢喃。
选中一个方向,她跌跌撞撞地走入黑暗中,半淹没的水中通路如同迷宫般蜿蜒。
995号的步伐在孤寂的回声中跟跄,每一步都踏碎了积水表面的菌膜。
“流尽了……太阳流尽了……”
她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得如同气泡破裂。
怀里的两样东西越来越沉,象是灌了铅,又象是有了生命,正试图把她拖入脚下这片粘稠的黑暗中。那颗黑色的半截头颅还在微微颤动,偶尔渗出一滴冰冷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臂滑落,象是某种极寒的眼泪。
“好冷。”
她停下了脚步,靠在一根布满污痕和黏液的立柱旁。液体电池从她扭曲的左腿断口处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滴落……黑黄……胆汁与硫磺……”
995号空洞的目光扫过四周。
巨大的渠道在头顶交错,发出沉闷的轰鸣,象是在吞咽,又象是在反刍。
空气中弥漫着足以让人窒息的恶臭——那是机油、腐烂的有机质和高浓度化学废料发酵后的味道。
“腥臊……巨大的恶臭……是鲸落……”
她在立柱旁坐下,没有任何尤豫,双手握住自己扭曲的小腿。
“咔吧。”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她用最大功率强行掰正了小腿,将扭曲的金属骨骼复位。随后,她扯下裙摆的一角,面无表情地将断裂处缠紧。
然后,撕下还算大块的织物,包裹住了姐姐和那个金属容器,挂在身前。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站起。
“我查找……被遗忘的……”
她低声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迷茫,或是某种不知来源的执着。
“我查找被遗忘的脚步,在灰烬与毁灭之中。”
一句意外完整的句子脱口而出。
“小女娃!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一个苍老、惊恐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废弃渠道里传来。
995号停下脚步,转过头。
黑色的眼眸,黑色的长发,白色的肌肤,她如同一个真实的少女,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一个浑身挂满垃圾袋、眼睛浑浊的老人正缩在渠道口,畏畏缩缩地看着她。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灰白色,身上散发着霉味。
“不要命了!那里是那群外星人的巡逻路线!快进来!”
老人压低了声音,焦急地招手。
“你是哪个暗礁的女娃?怎么听不懂人话呢?别在那念诗了!快进来啊!”
995号歪了歪头,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外星人?”
“嘘!你个女娃声音怎么那么大!”老头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四处张望,“那群拿核弹灭掉了人类,创建起这些外星金字塔的外星人啊!要是被他们的铁皮怪物发现了,我们就都完了!”
他快步上前,抓住了995号的手臂。
“你莫不是第一次出暗礁吧?身上怎么这么多伤……肯定是碰到那些怪物了。可要小心啊!那群外星人只是看着象人,但是根本不会说人话,一句话都不会说!”
老人把995号拉进了渠道的阴影里。
995号没有抗拒,顺着老人走了过去。
“你要是看见了身上有东一块西一块金属的人,赶快跑,那些都不是人,是被外星人的傀儡!好在你碰见了派普我,我先带着你去兰扎外面躲一晚!”
“兰扎?”995号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不,我有要去的地方。”
她挣脱了老人的手,看向黑暗的深处。
“你个小女娃怎么不要命啊,你到底要去哪啊?看你在这也不认路啊。”派普急得直跺脚。
995号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与钢铁,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的目标。
“rk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