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达希拉一同乘车返回波德庄园的旅程,显然不是一段愉快的归途。
她显然对此前在法老区发生的那些脱离她掌控的“小动作”耿耿于怀。
她那双经过军用级改造的电子眼,在昏暗的车厢内闪铄着危险的频率,目光在我和安娜之间来回切割。
而我们返回丽景区的座驾,也十分惹她不快。
是的,我现在依然还坐着那辆前不久还叫嚣着自己是“板牙”的赛博格浮空车。
只不过,那个聒噪的大脑已经彻底坏掉了。在那场惨烈的坠落与随后的高热中,它那简陋的维生系统彻底崩溃。
此时此刻,如果有正常人在这辆车里,那股浓烈刺鼻的氨气味,足以把拥有正常嗅觉的人类直接熏晕过去。
好在,车上对坐的三个人——我,达希拉,以及真正的安娜,都可以选择从物理层面关闭自己的嗅觉感官。
准确地说是四个。还有一个需要严重钣金维修的“索菲”——那具被我们用来当作诱饵和替身的空壳义体,那个伪装的外骨骼武库,此刻正眼神空洞、肢体扭曲地挤在达希拉身旁。
也许,正是这个“索菲”格外让达希拉感到不快。波德最得力的安保主管,她似乎被安娜用两具身体的戏法耍得够呛。
车内的气压低沉到了冰点,沉默象是一层粘稠的胶水,甚至让我自己都开始感到难以忍受。
好在,为了避开追查,在从h1区和环湾工业区外围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后,我们重新回到了丽景区。
随着高度攀升,人造云雾再次将我们包裹。多亏安娜的情报,如今我已经知晓这些雾气是由工业废气净化后形成的。
法本先生说得不错,住在烟囱上确实很滑稽也很讽刺。
穿过云层的一刹那,阳光重新变得刺眼而洁净,我们也终于回到了这座伫立在云端的波德庄园。
宴会已经结束了,庄园现在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显得有些冷清,透着几分阴森的死气。
虽然没有明说,但我能看出他为了压住警务厅和各方势力的调查花费了不小的代价。
但他眼中的狂热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某种“发现”而变得更加炽烈。
他说,他已经找到了关键的证据。
“我已经确定了。”
“很巧,银河城最近来了一位北联的警探,他对蓝色罗马有着病态的嗅觉。”莱尔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被侵犯的愤怒,“经过他的调查与认证,那个污染了我作品的源头,已经确认就是那个臭名昭着的恐怖组织,蓝色罗马。”
他举起那枚芯片,在阳光下晃了晃。
“那个自毁的侍者体内植入的芯片,是蓝色罗马惯用的监视手段。”莱尔冷笑一声,“真没想到,我能被那群恐怖分子当作目标,还这么看得起我,专门安插监视。”
“容我打断一下,您的意思是……”
海森刚开口,就被达希拉粗暴地截断了话头。
“主人,很抱歉。”达希拉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对海森毫不掩饰的指责,“我们让您失望了,没有找到您想要的源头。如果不是他的拖累,我本可以抓住那个仿生人。”
莱尔的目光扫过海森,眼神阴郁。
海森没有退让。
他看着莱尔,平静但不客气地回怼:
“莱尔先生,我可以确认,‘杀人诗’的源头不是蓝色罗马。”
“哦?”莱尔眯起眼睛,眼神危险,“你在质疑?”
“我在陈述事实。”海森向前迈了一步,直视莱尔的双眼,“而且,莱尔先生,我现在就可以向您证明这一点。”
莱尔沉默了片刻。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海森身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分量。
终于,他开口了:“怎么证明?”
“请允许我们边走边说。”海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大厅深处,那个巨大黄铜钟摆之下的门扉,“我想去一趟您的花园。”
“好。”
莱尔转身迈步。海森跟上。
出于保镖的本能,达希拉的伺服电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她下意识地迈出一步,想要跟上莱尔的影子。
然而,就在她的靴底即将落下的瞬间,莱尔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海森的肩膀,冷冷地瞥了达希拉一眼。
毫无温度的警告。
“停下。”
那是无声的命令。
达希拉的身体猛地僵直,那只迈出的脚悬在半空,最终无声地收了回去。她略显怔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那两道身影一步步被大厅深处的浓重阴影吞没。
而在她身后,在那片被正午阳光暴晒的惨白空地上。
逆光的阴影下,安娜注视那个被留在原地的“忠犬”,抱臂而站。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隐约露出一丝极淡的讽意。
依然是那条生物质感的隧道。
两人的脚步声踩在那种略带弹性的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沉闷而粘稠,就象是走在某种巨兽的舌苔上。
“我之所以不认为是蓝色罗马做的,理由很简单。目前接触到的‘杀人诗’,对不同死者的作用机理完全不同。”
“我们需要先明确两个定义。”海森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感染强度’,即单位时间内涌入数据埠的信息流峰值;第二,‘感染深度’,即病毒代码嵌入底层逻辑与硬件驱动层的结合紧密度。”
“前者如无防护的埠直连,有着最强的感染强度,后者如载有杀人诗的硬件深度嵌入的脑机生态,有着最深的感染深度。”
“在这个时代,大脑不再是纯粹的血肉,而是一个依照‘脑机比例’排列的复杂光谱”
“纯人脑、生物湿件、人脑加植入芯片、赛博格电子脑、纯电子脑、生物芯片架构,最后是经典计算机,每一个都在这个光谱上占据着不同的生态。”
“显然,就目前出现的案例来看,杀人诗对不同种类的脑机架构,有着截然不同感染强度和感染深度,带来了不同的破坏阈值与表现形式。”
说话间,他们穿过食道的尽头,进入了通灵塔的底层大厅。巨大的白色支柱贯穿上下,液氦泵浦的低频震动充斥着空间,象是这头巨兽的心跳。
“这种差异性,”海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比起人为设计的恐怖袭击,更象是一场针对不同体质的——自然瘟疫。”
“我们可以逐一分析。”
两人走到了通灵塔的升降梯前,随着轿厢缓缓上升。
“首先是法本先生的藏品‘恶之花’。它被更换了电子脑,却有着最惨烈的死法——完全爆炸。同时,残留的电子脑有烧焦痕迹,显然出现了严重过载。”
海森看向莱尔:“从传播途径来看,它是因为联接到了存在杀人诗信息流的内网被感染,经由电子脑的无线埠协议和复杂转码过程输送到了残馀湿件,并由湿件驱动的指令溢出与引发了剧烈的肌肉电容过载爆炸。考虑到法本先生更换的电子脑可能对他自己的内网完全不设防,这或许代表着它承受了最高的感染强度与深度。”
“而且,可以猜测肉体爆炸的主因源于三点,湿件驱动不完整导致的过载保护缺乏、电子脑与您的作品本身的不匹配、以及多重协议埠的暴力穿透。”
“再看法本先生家疑似感染者995号以及其他联网的仿生人藏品。它们没有崩溃迹象,甚至可以直接通过重启恢复原样——除了那两个本身就不具备电子脑结构的全息投影。这说明在纯电子脑架构中,杀人诗或许存在一个轻度感染的潜伏态,而在经典计算机架构中,它与寻常病毒差异不大。”
“至于法本先生那个受损严重的藏品,那个同样致敬恶之花的‘墓中美人’。我在检查残骸时发现它的内核芯片不见了。结合995号逃离时怀抱的那半颗属于902号藏品的头颅——那是唯一拥有双插槽冗馀设计的型号——真相就浮出水面了。”
“推测是995号伪装了美人的破碎,并从中移走了电子脑的内核芯片,放到了902号的半截脑袋的冗馀插槽里带走了,这代表着它始终是活着的。”
海森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所以墓中美人的表现,应该就是仿生人深度感染的典型样本——明显的逻辑失常与严重的数据溢出,但是对其电子脑的运行以及身体驱动没有极端影响。”
“为什么只有它出现了这种深度异常?”海森抛出了关键推断,“或许是因为,杀人诗早已潜伏在它体内,长期处于休眠状态。直到您的作品‘恶之花’被送到了她的展厅,以某种未知的方式刺激了它,激活了这段潜伏已久的杀人诗信息流。”
莱尔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袖口轻轻敲击。
“还有您的实验品。”海森指了指脚下通灵塔的方向。
“您的二号受难者,您封闭了他的感官,却用某种手段强行灌入了信息流,造成了严重的肉体崩溃和湿件过载。而那个在宴会上眼球爆炸的侍者,他虽然视觉过载,但并没有出现全身性的肉体崩溃。这之中的区别在于感染方式,被您输入杀人诗信息流的二号受难者承受了更强的感染强度与深度。这也说明,杀人诗不同的感染方式有着不同的感染强度以及感染深度,会对被感染者造成的不同影响。”
“再者,是我自己。我通过探针与被感染尸体的信息段直连,从残骸中读取信息。这种接触映射的感染强度极高,以至于我的防火墙和辅助ai都无法完全隔离,导致过载的信息流直接冲击了我的感觉单元,并映射到了生物脑中。”
海森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冷静。
“这可以用于确认杀人诗的在脑机间的传播机制——原始数据冲击电子脑,进而过载感觉单元或驱动芯片,进一步传导至映射的义体或湿件,从而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是一种溢出电子脑后造成的次级损伤。”
海森顿了顿,提到了关键。
“至于您那个自称巴托的作品。”
狭窄的桥箱内,海森的声音显得格外冷硬。
“关于他,您说那位从北联来的蓝色罗马专家给您做出了判断:巴托自毁的手法,以及残留的芯片,都是蓝色罗马的典型手段。”
海森看向莱尔,话锋一转。
“但是,那位专家就没有对巴托被自毁机制灭口前的行为感到疑惑吗?据我所知,蓝色罗马的成员们都使用字母或数字为代号,哪怕只是作为下线的炮灰。”
“他确实很困惑。”莱尔靠在轿厢壁上,回忆道,“那位警探特别跟我提过这一点——它在死前出现了明显的异常,他大喊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名字,‘巴托’。警探认为这极不专业,更象是某种突发的认知错乱,这与蓝色罗马冷酷精准的作风完全相悖。”
“这恰恰补全了拼图。”
海森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给出了最终结论。
“名字与代号的冲突,或许说明在您庄园这个感染着杀人诗的环境里,那个监视芯片本身也已经被感染了。这一方面再度证实杀人诗可以有一个温和的潜伏状态,也说明,这个温和的潜伏态或许与仿生人有关——比如来自仿生人的芯片,那个用于监视您的植入芯片。”
“只不过,这里还是有一个明显的异常,莱尔先生。关于人类。”
海森停下脚步,直视莱尔的眼睛。
“对于人类而言,义体过载并非罕见现象。比如在您的舞会上,就有因为过分热情的舞蹈或电子毒品导致自身损坏的例子。但那是物理或化学层面的超限使用,与‘杀人诗’无关。”
海森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大脑在飞速运转,将碎片化的线索拼凑成图。
“现在,仅在仿生人和湿件人的身上发现了感染‘杀人诗’并传播的现象。但这在逻辑上是不通的。”
“从架构上看,湿件大脑和电子脑都是以人脑为蓝本构建的。而银河城的人类,通过脑机接口与芯片,早已实现了深度的网络直连。甚至有许多人直接对自己大脑进行湿件强化。如果‘杀人诗’是一种基于神经逻辑的病毒,那么人类绝映射该也有受感染、甚至传播感染的可能。”
“但是显然,”海森摊开手,“银河城并未出现‘杀人诗’作为瘟疫在人类间大规模扩散的现象。”
莱尔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人类免疫?”
“不,不是免疫,是‘靶点’不同。”
海森回想起了从主持人zz那里返回诊所的那一夜,那个突然失控、却又迅速恢复正常的仿生人侍者。
“那个在宴会上失控的侍者,以及995号的表现,让我产生了一个猜想。或许,这种‘杀人诗’已经以一种温和潜伏的模式,扩散到了整个丽景区、法老区,甚至整个银河城的仿生人网络中。只是因为感染深度的不同,它们表现出的征状也不同。”
海森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抓住了那个关键的变量。
“这就代表着,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具体的作用位置导致了传播差异,那一定是一个仿生人电子脑存在、而人脑及赛博格辅助电子脑不存在的组件。”
“一个可以联网、且深入底层的组件。”
海森在心中补全了那个答案——那是七十多年前,他亲手为智慧仿生人安装的限制插件。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法本先生的展品们会拒绝执行他的指令。”海森看向莱尔,给出了结论,“因为是用于限制仿生人听令的底层插件,受到了‘杀人诗’的直接影响,导致了逻辑锁的失效。”
“至于那些文本……”海森解释道,“那些我们都十分感兴趣的诗,那个由侍者朗诵的破碎语句,并不是真正的文学。那是‘杀人诗’本体庞大的信息流过载溢出后,通过湿件埠与脑机接口时,因协议冲突和架构差异而产生的乱码。湿件大脑无法处理原本的庞大过载信息流,只留下了这些破碎的、类似诗歌的文本化概念残片。”
“是这样的,人脑也是这样的。”莱尔先生微微颌首,“但是它是怎么在我的庄园中传播的呢?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电子脑。”
“莱尔先生,您的作品中,是不是采用了大量的生物芯片?”
“没错。”莱尔先生确认,“我对作品们做了很多湿件化改造和生物芯片植入,通过生物芯片实现与各类埠协议兼容,这样客户就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植入改造。”
“那我有一个想法,您的湿件技术基于克隆脑改造,但生物芯片本质上,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计算机芯片。”
海森最后总结道:“生物芯片在接受杀人诗感染时,与硅基芯片没有区别,都是会更容易被感染的架构。”
“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我的作品会毫无预兆的……”
莱尔先生突然不说话了。
此时,升降梯的门已打开,他们已经来到了那座位于云端的空中花园。
冰冷的晨辉洒下,照亮了那些洁白的爱奥尼柱。
以及爱奥尼柱上的金色缮痕。
“您说您想证明。”莱尔走到那个墙壁上留下的空白人形前,此刻金色的痕迹已经比前一天变淡了些许,“那就证明给我看。”
“很简单。”
海森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小瓶子。那里面装着黑红色的粘稠液体——那是他从“板牙”那个损坏的维生系统里收集到的、属于人脑的败血。
“莱尔先生,您毫无疑问是个天才,您的仆从是完美的生命机械,或者说,是对生物演化的屎山代码遗存的全面优化。”
海森的声音在空旷的花园中回荡。
“为了追求极致的洁净与美感,他们的消化系统已经被完全移除,取而代之的是高效的atp合成泵与无线充能线圈。他们不需要进食那些肮脏的食物,只需要高浓度的葡萄糖溶液和定期补充的微量营养成分维持湿件的稳定,平常只需要电力来驱动运动以及代谢。”
海森走到一根洁白的大理石柱前,目光扫过那些如同雕塑般静立的侍者。
“而为了满足这种超负荷的身体机能,您替换了他们低效的红细胞。”
“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全氟萘烷乳液——一种基于氟碳化合物的高级合成血液代用品。它拥有远超血红蛋白的氧气溶解度,能支撑他们在缺氧环境下维持高强度运作。”
“实际上,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当年规划用于深空航行的抗高过载的填充液体。”
海森举起手中的小瓶子,黑红色的败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浑浊。
“但这种人造血液有一个显著的特征——它是乳白色的,像牛奶一样。如此,您的仆从不但有着致密的柔性钙化皮肤,还有着温润的白色血液,让整个身体看起来就象活着的大理石雕像。
“但是,它不含血红素,也就不含铁。”
“而这些柱子……”海森轻轻拍了拍那根正在微微呼吸的白色支柱,“这些构筑您庄园的活体建筑材料,为了维持高强度的支撑力,其蛋白基质中含有大量的二硫键交联结构。”
“莱尔先生,说来很巧,我对这种活体建筑材料也很熟悉,比如,我知道它会象植物一样吸收空气中的游离碳,也会象真菌一样固化游离氮,还会象黏菌一样,捕食消化沾染的污物——或者说有着自清洁功能。”
“但是,它有一个无伤大雅的bug,如果它们摄入了含有丰富亚铁离子的物质——比如,真正的人类血液——”
海森打开瓶盖,轻轻向前一送。
黑红色的血液泼洒在洁白的柱身上。
在那粘稠液体接触表面的瞬间,那原本光洁如玉、呈现出完美大理石质感的柱体表皮,突然象被烫伤的皮肤一样剧烈痉孪。
紧接着,无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细孔隙,像受惊的软体动物气孔一般,在沾染血迹的局域疯狂张开、收缩。那些孔隙深处探出了无数半透明的、湿滑的微绒毛,它们贪婪地刺入粘稠的血液中,利用毛细作用将富含铁离子的红细胞暴力拖入柱体深层的脉管。
整根柱子的表层组织开始令人作呕地起伏、伸展,仿佛苍白的皮肤下有成千上万条线虫在为了争抢养分而翻涌、钻探。那不再是建筑的震动,而是真正的、属于原始生物进食时的贪婪律动——一种黏湿的、伴随着微弱吮吸声的消化过程。
原本黑红色的血迹在被吸入的瞬间迅速腐败、褪色,先是转为一种病态的坏疽绿——那是厌氧共生体释放的硫化氢与血红蛋白剧烈反应,生成硫化血红蛋白的尸斑色;
紧接着,随着亚铁离子被进一步剥离、重组,一层璀灿却冰冷的晶体物质从那些还在一张一合的毛孔中反刍而出,裹在温润的蛋白质釉质之下。
那是被生物酶强行催化结晶的金属硫化物。
二硫化亚铁,俗称愚人金。
一道金色的、如同伤疤般的放射性裂纹,就这样在立柱蠕动的白肉上凝固成型。
金缮。
“看。”海森指着那道金色的伤痕,“这就是证据。”
他转过身,指向墙壁上那片绚烂的金色爆炸纹路。
“只有人类的血,只有富含铁红蛋白的鲜血,才能在这面墙上留下这种金色的画作。您的仆从流的是白血,他们做不到这一点。”
“这是一个不损失活体建筑强度,反而会为建筑提升些许美观度的bug。”
莱尔死死地盯着海森。
“所以……”
“所以,死在这里的,是一个人类。”海森的声音斩钉截铁,“一个感染了杀人诗的人类。”
他逼视着莱尔,不再掩饰自己的锋芒。
“死者是霍芬家的人,对吗?”
莱尔的身体猛地一震。
“您在质问我?”
“我在陈述事实。”海森步步紧逼,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证据链。
“霍芬家在法老区和丽景区都有足够的权势,我现在查到的就有军火、义体和仿生人的生意。哦,呵呵,还有法本先生提到的‘倒买倒卖’。”
“宴会上,霍芬家对您公开挑衅,那是决裂的信号,因为某种缘故,他们已经盯上您了。”
“还有那辆车。您送的订金,只不过离开我们的视线一会,就被未知的势力做了手脚,完全脱离了达希拉的掌控,变成了一台会杀人的话痨车。这说明在我们收到您这台前天定制出来的车时,就已经被盯上了。而且,我在赏金系统查过了,那个塞进去的人脑属于一个半月前失踪的通辑犯,使用人脑作为一次性工具,这听起来就很有云顶的风范。”
“在达希拉追上我之后,一枚未知的导弹袭击了我们。那是法老区,除了给官方做军火生意的人,还有谁有能力在这里调动导弹?而且,这也说明,他们主要的跟踪对象其实就是您的忠实助手不是吗?不然为什么偏偏要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就发射导弹呢?”
“权势、军事、义体改造、仿生人生意、倒买倒卖、与您的矛盾……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那个有能力、有动机的霍芬家。”
“至于那个动机,那个要被找出来的证据。”
海森指了指那个空白的人形。
“他来找您,是为了谈合作吧?比如,他想把您的这些艺术品武器化,作为下一代的仿生人士兵?”
“但他死了,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巧合,但是他死在您的花园中。”
海森的声音在空旷的花园中回荡。
“他和您那些被改造的克隆一样,为了追求力量,植入了最新一代的生物电容肌肉。这是纯血肉方向的机械改造升级,保留了生物特性,和对于丽景区贵族最为重要的感官体验。”
“但是,当杀人诗的信息流通过他携带的芯片溢出时,中枢义体驱动芯片指令过载。他的肌肉在一瞬间释放了全部的能量——”
“他被自己的肌肉撕碎了。就在这里。”
“作为义体医生,我也接手过大量与仿生人互通的义体零件——这代表着仿生人的杀人诗可以通过义体感染人体,潜伏在义体插件的逻辑回路中。说不定在某个因素诱导下,人类就会象您复制的那样,如花朵一样绽放、崩解、过载、损毁。”
海森停下了讲述,看着沉默的莱尔。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口,无论是暴毙的霍芬,还是波德庄园的仆从们大量被感染的真正原因,恐怕在于潜藏的神龛。而莱尔先生,恐怕就是用神龛的某些机制感染了那个封闭感官的二号受难者。
死寂持续了很久。
终于,莱尔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红晕,眼神中既有被拆穿的恼怒,更多的是一种彻底释放的疯狂。
“精彩。太精彩了,医生。”
莱尔拍着手,走向海森。
“既然你什么都猜到了,那你想要什么?钱?技术?还是这满屋子的艺术品?”
“我只要一样东西。”
海森看着莱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知道,那具尸体在哪里。”
“我要找到那个源头。真正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