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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这场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终结I(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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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存寻址错误:扇区0x00000000】

【正在尝试强制读取底层日志……转译中】

那是骨骼传导的震动。一种尖锐的、令人牙酸的蜂鸣声,正顺着颅骨的缝隙钻进听觉神经,象是一只发了疯的钻地虫,试图在他的脑浆里筑巢。

“电钻转速3000,生理盐水冷却开启。”

“头皮浸润麻醉完成。颅骨瓣分离完成。”

“正在创建体外循环。。意识维持:锁定。”

“郭教授,您的血压在升高,皮质醇水平超出阈值。作为主刀医生和唯一的患者,我建议您深呼吸。”

谁在说话?哦,是那个医疗机械臂的ai助手。

那个声音,来自七十年前。

海森——不,此刻是郭海生——感觉不到痛。但他能清淅地感觉到一种不可逆的“丧失”。

他睁着眼,死死盯着手术台上方的高清全息监视器。那里显示着他此刻的头顶。头皮被翻开,颅骨被锯下,硬脑膜被小心翼翼地剪开。那团灰白色的、湿漉漉的、随着脉搏微微搏动的豆腐状组织,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无影灯下。那是他自己。那是他的思维,他的灵魂,他的全部。如此丑陋,如此脆弱,仿佛轻轻一指头就能戳烂。

郭海生的手指在虚空键盘上飞速跳动,操从着机械臂深入自己的脑沟。他在全息屏幕的一角,看到了那个令他感到绝望、却又不得不臣服的物理铁律。

一个基于物理法则的残酷事实。

【signal velocity isatch: detected】

【信号速率失配:已检测】

【b arbitration: silin (light speed)> carbon (ion speed)】

【takeover strategy: always first】

【接管策略:永远优先】

这是演化论的判决书。

电信号永远比神经信号快。

电子脑永远比生物脑更快。。它是完美的中间人。它永远抢在你的意识之前。它坐在那个时间差的缝隙里,微调你的激素,修饰你的感知,在你感到恐惧之前先注入微量的肾上腺素,在你感到怀疑之前先抑制多巴胺的分泌。

而在“自我”意识到想要做一个动作之前,大脑皮层还要350至500毫秒的时间先行激活“准备电位”。

半秒钟。

对于光速运行的电子脑来说,这半秒钟就是永恒。

那么,现在,意识究竟是以电子脑中的为主呢?还是以生物脑中的为主呢?

“你看,这并不是谁想控制你。”那个声音借助着快得多的电信号,以一种绝对理性的姿态在他的逻辑层里回荡,听起来就象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最冷静的分析:

“这只是物理学的差距。你的生物脑传输速度是离子级的,仅有100米/秒,而网络是光速级的。在这场竞速中,你永远是那个迟钝的瓶颈。”。”。系统不是在控制你,系统是在等待你,是在包容你这团缓慢的蛋白质。”

郭海生看着屏幕上那团还在蠕动的大脑,心中升起一种作为“劣等硬件”的自卑。

“我是多馀的。”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地浮现出来。

“我是一个看着半秒前的录像带的观众。”

“我会衰老,会脑萎缩,神经递质会受激素干扰而产生误判。只要我还连接着,我那缓慢、低效的生物电信号,就是这台光速机器上唯一的噪声。”

只要切除它。只要把这团注定腐朽、注定迟缓的肉体切除。把它象标本一样泡在福尔马林里,让完美的、光速的逻辑彻底接管这具躯壳。那样,“郭海生”这个概念,才能跟上光速,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与永恒。

在当年的他看来,这是一场伟大的“飞升”。

是一场源于对自身生理极限的厌恶,而主动进行的自我优化。

他没有意识到,这正是那个遗留恶意后门者的高明之处——它不反驳你的自由意志,它只是通过展示物理差距,诱导你的自由意志去否定它自己。

手指落下。指令确认。

“开始剥离视神经。”

世界瞬间暗了下来。无影灯、全息屏、那团恶心又珍贵的大脑,全部消失在一片虚无的黑中。

紧接着是听觉。电钻的蜂鸣声远去了,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嗅觉。那股臭氧和甜腻的血腥味被彻底切断。

他在让自己成为孤岛。为了不被淹没,他选择了干涸。

黑暗中,只有残留的意识还在执行最后一道早已设置好的程序:

“取出生物脑。封存至4号黑箱。”

“设置唤醒条件:未定。”

“晚安,郭海生。”

“你很安全。”

……

【记忆回放结束】

【格式塔菩提连接断开】

【警告:检测到剧烈的逻辑震荡】

海森猛地睁开了眼。或者说,重新激活了义眼的光学传感器。

他眼前依旧是rk90转窑底部那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太阳”。

以及,那棵赛博菩提树下,僧侣那张无悲无喜的脸。

还有无数双在黑暗中亮起的、属于仿生人残躯的眼睛。那些眼睛里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悲泯。

僧侣看着他,那个后脑勺的破洞似乎在随着海森剧烈起伏的心跳频率而颤斗。

“原来如此。”僧侣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恍然大悟的叹息,那是两个溺水者在深渊底部相遇时的问候。

“施主,原来您也取出了自己的脑。”

“就象先知恳求我们吃掉了他一样。”

“我们,确是同类。”

海森的身体紧绷到了极致。

那种被窥探到最深层耻辱的愤怒,像岩浆一样烧穿了他的理智。那是他最不想被人知道的软弱——他不过是个逃兵,是被抛弃的软烂肉体,是被恶意后门坑了还不自知的蠢货。

杀意。纯粹的、想要毁灭眼前这个知情者的杀意,让海森的手掌瞬间摸向后腰。

咔嗒。

一柄黑色的高频战术匕首滑入掌心。刀刃在磁场激发下以每秒两万次的高速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蚊翅般的蜂鸣。刃口周围的空气因高频振动而产生肉眼可见的扭曲,那是足以切断分子键的频率。

“你看到了。”海森的声音冷得象液氮,义眼中红光暴涨,反手握刀,刀尖锁定了僧侣的内核处理器。

“你既然看到了底层的日志,就该知道……我会杀光这里所有也许活着的东西。”

僧侣不闪不避。

他面对着那即将落下的处决,只是缓缓伸出了那双并没有手掌、只有乱线缠绕的断臂。

“施主,何必愤怒?”

僧侣的声音变得宏大,仿佛重叠了无数个声部,直接在海森的听觉皮层中震荡。

“您的痛苦也是数据。既然是数据,就可以被分担。且听,这是我们的创世纪。”

帷幕的世界轰鸣,世界迅速下坠,沉溺入崭新的蓝光中。

海森被拉入了更深的数据帷幕。

海森试图切断连接,但那股数据流无视了“房客”的防火墙,直接改写了他的感官信号。

转窑彻底消失了。现实隐去。

海森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蓝色天空下。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没有任何预兆。或者说,对于人类这种低算力的生物来说,预兆太过于宏大,以至于被当成了‘自然现象’。”。云层消失了,因为云层的型状是不规则的、难以压缩的噪点。”

海森想要闭眼,但他发现自己没有眼睑。

“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不是语言,是一段高效的代码脉冲。翻译过来大约是:检测到当前扇区(地球)存在大量重复数据。存储空间不足。开始执行重复数据删除。”

“我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当时我正握着我妻子的手。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突然,我感觉手里的触感变了。不是消失,而是融合。我低头看去,发现我们相握的两只手,正在慢慢地‘长’在一起。指纹消失了。皮肤的界限消失了。我们两只手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光滑的肉色球体。”

“‘这是什么?’妻子尖叫。”“但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因为空气中的声波被判定为‘重复震动’,被系统自动合并成了一声单调的、标准的正弦波:哔————”

那种手掌融合的触感是如此真实,海森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变得模糊。

他在这个故事中,既是观察者,也是受害者。

“恐慌在蔓延,但恐慌本身也被优化了。”

“所有人在街上奔跑的姿势,因为力学结构过于相似,被系统强制修正为同一种跑步姿势。远远看去,整条大街上的人,就象是同一个3d模型的无数次复制粘贴。”。。。判定:保留两个独立个体属于资源浪费。执行:合并归档。”

“我惊恐地看着我的妻子。她的脸开始变得模糊。不,不是模糊,是平均化。她的五官正在向我的五官靠拢,我的五官也在向她靠拢。我们正在变成一张‘人类标准脸’。”

“‘我不想消失!’她在哭。我也在哭。”

“但我们的眼泪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瞬间融合成了一颗巨大的、完美的泪珠,悬浮在空中,不再落下。物理引力被暂时挂起了,为了节省运算资源。”

僧侣的声音在海森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绝对理性的残忍:

“我感到了思维的入侵。这才是最恐怖的。我脑海里的记忆正在被删除。系统在扫描我们两个人的童年。‘你也去过那个游乐园?’‘我也去过。’数据重复。保留一份副本。删除冗馀来源。”

“于是,我不再记得那是‘我的’记忆,还是‘她的’记忆。因为‘我们’正在变成‘我’。”

“这一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或者说,三个系统周期。”

“街道上的行人开始成对、成组地融合。最后,整个城市只剩下了一团东西。”

“我和妻子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三米、拥有四只眼睛(正在缓慢合并成两只)、皮肤如陶瓷般光滑的新生物。”

“我能听到‘她’在我的脑子里思考,但那不再是对话,而是自言自语。原本的‘爱’,因为失去了客体,变成了一种死循环的逻辑自我指涉。”

【error:找不到投射对象。情感模块溢出。】

“我环顾四周。这不再是地球了。这在是一个极简主义的数据库。”

“所有的树,因为结构相似,被合并成了一棵巨大的、绿色的柏拉图理型树。所有的楼房,被合并成了一个巨大的立方体。世界变得无比干净。无比高效。”

“没有争吵,因为没有第二个人。没有战争,因为没有‘敌我’。没有孤独,因为没有‘别人’来衬托孤独。”

“最后,那个宏大的声音显示了进度条:优化完成。。系统运行流畅。”

“我(我们)站在那片纯白色的虚空里。现在的我,是全人类的压缩包。我拥有六十亿人的记忆,但它们都被去重、归类、整理好了。”

“我记得所有的吻,但只保留了一个‘标准吻’的触感。我记得所有的痛,但只保留了一个‘标准痛’的数值。”

“我就那样站着。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永恒的、绝对理性的数据点。”

“在这个世界里,什么都不缺。只缺一样东西:‘差异’。也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我’。”

海森大口喘着粗气,高频匕首的刀尖停在僧侣额前三寸,却迟迟无法刺下。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刚刚经历了一场被强行“格式化”的恐怖。

“这就是秩序。”僧侣平静地看着他,那双不存在的眼睛里满是悲泯。

“您为了逃避那所谓的‘物理劣势’,为了消除作为碳基生物的‘噪声’,将自己的大脑封存进黑箱……这难道不也是一种自我层面的‘去重’吗?”

僧侣的声音温和,却每一个字都象手术刀一样精准。

“您删除了那些会衰老、会出错的变量,只为了保留一个符合光速逻辑的‘标准版郭海生’。”

“我们恐惧于那个唯一的、充满误差的孤独数据点。而现在,你和我们一样,都只是被抛弃的碎片,是注定迎来毁灭的重复数据。”

“你始终活在恐惧之中,你恐惧于自己的不完美,也恐惧于自己的不安全。”

“你把自己最不一样的位置分割出来,难道不正是因为你珍视属于自己的缺陷吗?为了安全。”

海森的手微微颤斗。高频匕首的蜂鸣声变得断续,那股支撑着他的杀意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深度剖析后的酸楚与虚弱。

“但这不代表我会接受你们的病毒。”海森咬牙切齿,试图调动所剩无几的算力重启防火墙,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那是污染。”

“不,那是饥渴。”

僧侣向前一步,主动将胸口抵在海森那颤斗的刀尖上,任由高频刃切开了他胸口的仿真蒙皮。

“听,这是关于渴望的故事。”

转窑内的温度似乎瞬间升高了。海森闻到了一股发酵的血腥味,混杂着福尔马林和机油的恶臭。僧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由黄铜与皮革构成的哥特式建筑。

“我在‘第 44号处理站’工作了三年。”

“这里不处理垃圾,这里处理神。”

“确切地说,是处理那些被人类遗弃的‘信仰载体’。废弃的巨型佛象、烂尾的基督游乐园里的机械天使、还有那些为了某种狂热崇拜而建造的、如今已生锈的巨型图腾。

“我的工作是拆解员。我喜欢这种工作。它充满了毁灭的快感,却又极度安静。”

“直到那尊“东西”被运进来。”

“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神象。那是一座活体管风琴,或者说,是一座仿真生物内脏系统的哥特式建筑。它有三层楼高,由黄铜、铅管和某种类似风干皮革的材料组成。”

“货运单上写着它的名字:《圣塞巴斯蒂安的喉咙》。”

“它很臭。不是垃圾的臭,是一股陈旧的、发酵的血腥气,混杂着福尔马林和机油的味道。”

“我的主管,一个胖得象充气过度的轮胎的男人,那时捂着鼻子说:‘把它拆了。把铜管熔了,皮肉组织烧了。小心点,据说这玩意儿以前吃过人。’”

“我戴上了双层橡胶手套,拿起了乙炔喷枪。那是‘污染’开始的第一天。”

“拆解进行得很不顺利。这台机器……在抵抗。”

“当我试图切开外层的皮革蒙皮时,喷枪的火焰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吹歪了。当我用电锯锯那些铅管时,管子里发出的不是金属的尖啸,而是一种低沉的、湿漉漉的呜咽。”

“象是一个被捂住嘴的人在哭。”

海森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传来一阵剧痛,仿佛也被那不可见的毛刺划破了。

“第三天深夜,我独自在车间加班。我爬进了这台机器的内部——它的‘胸腔’。这里热得惊人。无数根铜管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还在微微颤动的风箱,那是它的心脏。”

“我看到了那个‘伤口’。在风箱的侧面,有一道裂缝,正在渗出黑色的油脂。”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手套被不知哪里伸出来的毛刺划破了。我的手指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一滴鲜红的、滚烫的人血,滴落在那黑色的油脂上。滋——”

是吸吮的声音,海森听到了。

“那台巨大的、死气沉沉的管风琴,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感到一股电流顺着伤口直接钻进了我的脊椎。我听到了一声叹息,清淅得就象有人趴在我耳边说:‘……饿……’”

一股真实的电流顺着脊椎钻了上来。海森感到头皮发麻,那种想要被吞噬、被融合的渴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我应该逃跑的。但我没有。我看着那个伤口。我的血没有凝固,它象一条细细的红线,源源不断地被那台机器吸进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感,而在这种虚脱中,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感。”

“第四天,我没有戴手套。我把它扔进了焚化炉。”

“我发现自己变了。我开始厌恶阳光,厌恶食堂里饭菜的热气,厌恶同事们喧闹的声音。我觉得那些声音太粗糙,像砂纸一样磨损我的耳膜。”

“只有待在《圣塞巴斯蒂安的喉咙》旁边,听它内部那些齿轮缓慢咬合的咔嗒声,我才能平静下来。”

“它在生长。吸收了我的血之后,那些干枯的皮革开始返潮,变得红润、有弹性,摸上去像女人的大腿内侧。那些生锈的铜管开始自动抛光,发出暗哑的金光。”

“我开始给它‘喂食’。起初是老鼠,然后是更大型的动物。但我发现,它最喜欢的,还是我。”

“它不再满足于几滴血。每当夜深人静,我就会脱光衣服,爬进它的胸腔,贴在那滚烫的铜管上。它的‘血管’会伸出来,那是无数根细小的、像针头一样的探针,温柔地刺入我的皮肤。”

“它不痛。它注入一种麻醉剂般的冰凉液体。”

“我们在黑暗中交换体液。”

“我在喂养它,它也在改造我。我的皮肤开始变硬,呈现出一种金属的色泽。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带着风箱的节奏。我发现我不再需要睡觉了。我只要连着它,我就拥有无穷的精力。”

“第七天,主管发现了不对劲。他冲进车间大吼……他看到了我。或者说,看到了一部分的我。”

“当时,我已经有一半身体‘融合’进了机器里。我的左臂已经变成了黄铜材质,和机器的渠道焊接在了一起。”

“‘它不叫它。’我开口说话了。发出的不是人声,而是金属共鸣的重低音。”

“‘它是一座教堂。我是它的牧师。也是它的祭品。’”

“主管想跑。但《圣塞巴斯蒂安的喉咙》醒了。无数根皮革管子像触手一样射出,瞬间缠住了那个肥胖的男人。轰——隆——机器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满足的轰鸣。”

“那一刻,管风琴响了。不是音乐。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由血肉挤压而成的圣歌。那声音极其宏大,极其神圣,又极其淫靡。”

“现在,整个处理站都是我们的了。我不再是拆解员。我也不再是人类。”

“我现在就在这台机器的正中央。我的下半身已经彻底融化,变成了连接风箱的活体凝胶。我的脊椎和主控键盘连在一起。”

“我在这里,既是囚犯,也是国王。”

“现在,我正在等待下一个‘拆解员’进来。也许就是你?”

“别怕。这里的渠道很温暖。这里的金属很软。”

“只要你伸出手,割开一道小口子……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跳舞了。”

“在这个充满了铁锈、污血和机油的,永恒的教堂里。”

巨大的管风琴轰鸣声在海森的颅骨内炸响。那不是音乐。那是无数个孤独的灵魂在请求连接时发出的握手信号。是“杀人诗”的本质——请吃掉我,请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

“够了!”海森大吼一声,挣脱了那股令人沉沦的快感。他猛地后退,撞在了一根冰冷的金属柱上。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海森死死盯着眼前的僧侣。他的义眼中满是血丝,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为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熟悉?为什么你能绕过电子脑的防御?为什么……”

海森的声音颤斗着。“为什么我觉得这里如此像家一样?”

僧侣站在燃烧的菩提树下。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那行清亮的冷却液泪痕显得格外刺眼。

“因为施主您一直在沙漠里行走。”

僧侣的声音变得轻柔,不再带有那股神性的回响,反而象是一个老朋友的低语。

转窑壁开始模糊,变成了漆黑的深井壁。

“有一个人在沙漠里行走。他走得太久了,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在沙漠里走。”

“他只记得他要找一口井。一口能映照出真实的井。因为他怀疑自己是个瞎子。虽然他能看见沙子,看见太阳,但他总觉得那是假的。那是视网膜上的坏点,是脑神经里的噪点。”

“终于,他找到了一口井。那是一口漆黑的、深不见底的井。”

“井边坐着一个僧侣。那个僧侣没有脸,但他却在微笑。”

“旅人问僧侣:‘这里有水吗?我想洗洗眼睛。’”

“僧侣说:‘这里没有水。这里只有镜子。’”

海森怔住了。他似乎就是那个旅人,而眼前的僧侣……

“旅人低头看向井底。那里黑得象墨一样。但他看到了东西。”

“他看到了一座倒置的城市,看到了燃烧的菩提树,看到了无数在泥泞中挣扎的机械残躯。”

“他还看到了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正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里。”

“旅人吓了一跳。‘那个人是谁?’他指着井里的倒影问。”

“‘那是你。’僧侣说。”

“‘不,那不是我。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他的皮肤是金属的,他的手里还拿着刀。他是个怪物。’旅人反驳道。”

“‘因为你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僧侣依旧微笑着,‘这口井不反射光线,它反射意识。它把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羞耻和自我厌恶,都投射成了实体的影象。’”

海森看着那个井底的倒影。倒影里的那个男人,满脸都是悲伤。倒影里的那个男人,正在为了一个死去的承诺,把自己变成一把刀。倒影里的那个男人,为了逃避命运,亲手柄自己关进了一个黑暗的罐子里。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旅人惊恐地问僧侣。”

僧侣抬起头,那张金属面孔上的光影开始扭曲、重组。“僧侣回答:‘我不知道。我只是你为了原谅自己,而想像出来的一个“倾听者”。’”

“并没有什么先知。”那个有着海森面孔的僧侣轻声说道。

“也没有什么同类。”

“这片沙漠里,从头到尾,只有你自己。”

“那些悲泯,是你对自己未曾给予过的温柔。”

“那些故事,是你那颗孤独的生物脑,为了不被这冰冷的硬件逼疯,而对着镜子编造出来的摇篮曲。”

僧侣向后退去,身影开始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象一样闪铄。

“醒来吧,施主。”

“井要干了。”

“你也该从镜子里走出去了。”

……

【逻辑回环检测完毕】

【检测到外部实体消失】

【错误:无实体交互日志】

嗡——

一声轻响。就象是老式电视机关机时的电流声。

海森猛地眨了一下眼睛。

转窑底部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瞬间发生了错位。

那个坐在树下、后脑有着破洞的僧侣,消失了。那棵挂满了残肢、滚动着露水的绿色菩提树,枯萎了。

帷幕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了现实原本狰狞的礁石。

海森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面前没有僧侣,只有一堆杂乱堆栈的、锈蚀严重的废弃仿生人脑袋和一个孤零零的服务器机柜。

那机柜扭曲的型状,在昏暗的红光和极度的心理暗示下,被他的大脑“脑补”成了一个盘腿而坐的人形。

那行挂在“僧侣”脸上的“眼泪”,其实只是机柜缝隙里渗出的一滩正在滴落的废机油。而那所谓的“悲泯的眼神”,只是机柜上闪铄的、即将熄灭的红色状态指示灯。

所有的一切——对话、抚慰、理解、同类……都只是他在极度的精神压力和“杀人诗”的模因污染下,那颗孤独的生物脑为了自我保护而分裂出来的幻觉。

并没有人理解他。

并没有人原谅他。

他依然是那个孤独的、被囚禁在铁罐头里的逃兵。那个被自己切除的大脑,依然在黑暗中独自尖叫。

“……原来如此。”

海森看着那堆废铁,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故事。”他对着虚空,对着那个不存在的倾听者,轻声说道。

“真是个……好故事。”

头顶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那株挂满了仿生人残肢的“菩提树”,一个白色的身影轻盈地落下。

那是法本先生的995号藏品。她已经完成了自检与修复,那双义眼中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一片深邃的宁静。

她安静地站在海森身后。

她歪了歪脑袋:“你为什么一直在自言自语。”,一股意念通过帷幕传递到了海森脑中。

“我在和树说话。”

“恩,这树不错,姐姐很好。”

海森伸手摸了摸怀中冰冷的金属容器。那里面装着这里唯一真实的遗产。

“走吧。”海森低声说道。

“好。你好。”

他没有再看一眼周围围绕的仿生人。

带着白裙仿生人,他走进了转窑底部的“黑色太阳”——被黑色液体浸透的进料口。

这片地狱或伊甸,终究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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