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郁又在县衙歇了会儿,方觉身子骨轻快了些。
他试了试那布商送来的衣裳,针脚细密,料子也是上乘的,穿在身上十分合身。
古人云人靠衣装,宗郁本就身量高挑,相貌俊朗。
如今换了这一身行头,更显得气宇轩昂,隐隐透着一股子富贵精神。
见穆定中忙于公务尚未回来,他便对伺候的小厮道:
“你去回禀穆大人,我且出去逛逛,不必等我。”
那小厮哪里敢拦这位真神仙,只得躬身应是,送他从县衙后门出去了
县衙位于开溪县正中,出来倒是方便。
宗郁刚走到大街上,便觉今日这街市热闹得有些过分。
只见前方敲锣打鼓,彩旗飘飘,一队人马正抬着神龛游街。
红罗黄缎,香烟缭绕,围观者甚众,挤得水泄不通。
原来,这开溪县本就风气迷信,如今既有真龙显圣,仙人下凡。
百姓们自是感恩戴德,自发地要供奉起来。
宗郁混在人群里,凑近了些,随意拉住一人问道:
“这位大哥,这是供奉哪路神仙呢?如此热闹?”
那人转头,见是个富贵公子哥,便笑道:
“这你都不知道?这当然是供奉龙王爷和那位救了全城的仙师呢!”
宗郁往那游街的神龛上看去。
左边是尊金身龙王像,右边则是个年轻男子的塑象。
只是那塑象捏得……
怎么看也不象自己啊?
鼻子太大,眼睛太圆,身材太粗,看着倒有点象庙里的门神?
不过这样也好。
要是真捏得跟他一模一样,他还活着就被人这么抬着游街受香火。
总感觉怪怪的,象是被人当众处刑。
那人见宗郁听得认真,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我还有个独家消息!我那做牙行的把兄弟说了,那位仙人要在咱们县城安家落户呢!
这下好了,有仙人镇着,咱们开溪县以后可就太平喽!”
宗郁听了,嘴角微抽。
好家伙,那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转头就把我卖了。
下次见了他,非得好好关照一下不可。
他谢过那路人,便转身往自己新买的宅子去了。
待他走远了,方才那人旁边的一个汉子忽然一拍大腿:
“哎?刚才那个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那人奇道:
“你见过?”
另一人也如梦初醒般叫道:
“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那日我在城下跪着,他,他不就是那位站在城墙上的仙师吗?!”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
“哎呀!真的是仙师!”
“方才仙师还跟我说话了?!”
众人懊悔不已,只恨自己眼拙,竟没认出真神来。
倒是那个最先反应过来的汉子机灵,连忙跑到刚才宗郁站过的地方,使劲跺了两脚。
嬉皮笑脸道:
“嘿嘿!仙师站过的地儿,沾沾仙气!我这也算是吸了福了!”
众人见了,也有样学样,一个个争着去那块青石板上站一站,踩一踩,一时又闹作一团。
且说宗郁离了喧嚣,径直往城西去了。
开溪县本就不大。
之前他仗着【入障】穿墙而过,觉得近得很。
如今老老实实走这七拐八绕的巷子,才觉出路远来。
好容易到了地方,却见自家宅子隔壁的那户人家,竟也热闹得很,人员进出,正忙着洒扫修缮。
有个眼尖的小厮瞧见了宗郁,立马掉头跑进去报信。
不一会儿,一人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原来是张巍。
他一见宗郁,喜色便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老远就拱手道:
“仙师!您来了!这旁边的宅子原是我张家的产业,小的想着,以后能和您做个邻居,也好时时聆听教悔,沾沾仙气!”
宗郁知道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道:
“既然如此,日后倒要请张员外多多关照了。”
张巍受宠若惊,连声道:
“哪里哪里!倒要请仙师多多关照小的才是!”
宗郁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特意选这凶宅,除了图它里面的古怪,也是图它左邻右舍无人,清静。
如今这张巍贴了上来。
罢了,到时候字清若是真寻来了,也是其自找的。
索性也懒得管他。
辞了张巍,宗郁走到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前,掏出钥匙。
吱呀!
一声沉闷的声响后,尘封许久的大门被推开了,簌簌落下许多灰尘。
宗郁迈步进去。
院里还是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槐树,只是他低头看去。
只见地面上干干净净,连片落叶也无,仿佛刚被人精心打扫过一般。
幻术吗?
宗郁想起那晚陆安还在时,这里也是这般干净整洁,完全不似后来他见到的那般破败荒凉。
上次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细看。
这次,他运足目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可怎么瞧,这院子还是十分干净。
这就怪了。
他往上次那个正屋走去。
推门进去,房顶还是破了个大洞。
天光漏了下来,打在床上那具枯骨上。
这屋里也十分奇怪。
非常干净,连桌椅板凳都象是刚擦过一般。
宗郁打量屋内,只见角落里放着些东西。
一条破破烂烂的棺材板。
一块型状奇异的石头。
一方残了的破砚台。
还有一碗缺口的破僧钵。
宗郁心下了然。
想来那晚自己见的几人。
就是这些物件成精了。
于是他问道:
“老丈?石兄?木兄?盛兄?”
屋内静悄悄的,毫无反应。
难道非要等到晚上才行?
宗郁也不急,心想先把这老房东的后事给办了。
听说想给这位老丈收尸的人都遇上了怪事,他倒要看看有多怪。
他走到床边,将那床破被子掀开。
露出一副完整的人类骨架来。只是这骨架的上半身还是森森白骨,下半身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
宗郁想起那日见这老者盘坐在炕上,始终未曾下地。
看来是腿脚早有旧疾,或是受过什么刑罚。
他对着那枯骨拱了拱手,道:
“老丈,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今日我便替你收敛了尸骨,入土为安。你可别象之前吓唬旁人那样,恩将仇报啊。”
话音刚落。
他不知是不是眼花,竟看见那颗骷髅头微微晃了一下。
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他真的答应了。
宗郁笑了笑:
“我就当你答应了。”
于是他伸手去搬那枯骨。
谁知手刚一碰,哗啦一声,那是枯骨竟脆弱得如同酥饼,直接散了架,碎骨霹雳吧啦落了一地。
宗郁叹道:
“老丈,你这也太脆了些。”
虽然知道是真人的骨头,但他这些日子见了太多血腥场面,心理素质早已练出来了。
他也不嫌弃,蹲下身,一块块地将碎骨捡了起来,用那床破被子包好。
又见桌上那碗早已风干发霉的蚕豆。
那日老者还热情地招呼他吃呢!
宗郁心念一动,也将那碗豆子一并倒进了包裹里。
“老丈,这豆子,你也带走吧。”
做完这些,宗郁又简单收拾了一番屋子。
他越收拾越觉得不对劲。
这屋子实在是太干净了。
哪怕是那些犄角旮旯里,都没有积灰和蛛网,倒象是日日都有人专门打扫一般。
难道有人提前来打扫过了?
宗郁摸了摸桌案,指尖一尘不染。
这不象是幻术,分明真切。
不过这样也好,倒省了他一番力气。
收拾妥当后,宗郁又回了县衙后院,雇了几辆大车,将各路乡绅送来的礼物、家私,统统搬进了新房。
又花了钱请人补了补屋顶。
又是一通忙活,直忙到日落西山,这宅子总算是有了个家的模样。
厨房有了烟火气,卧室铺上了新被褥,连茅厕都……
嗯,虽然还是那个茅厕,但也备好了草纸。
张巍也带着人来帮忙,殷勤地问需不需要送几个灵俐的丫鬟小厮来伺候。
宗郁还是习惯独居,更何况这屋里还住着一堆精怪,人多了反而不便。
于是婉拒了,只说日后若有需要,会请人来收洗脏衣便是。
穆定中和小五也来了,又送了一份厚礼。
王柱也来了,他只是未进水米,虚弱了些,如今是来告别的。
他身无分文,自是没礼可送,愧道:
“恩情只得来日再报!”
宗郁又给了他许多东西。
王柱不是迂腐之辈,也知自己眼下需要这些。
收了东西,他跪下磕头道:
“日后定将厚报!”
辞了宗郁,出县闯荡去了。
紧接着,那些没赶上趟的大户们,也一个个提着礼物上门道贺。
直忙到夜深人静,宗郁才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关上了大门。
他将那包枯骨和那块烂木头,还有破石头,残砚台,破僧钵。
都搬到了自己隔壁的一间书房里。
这房间里摆满了张巍等人送来的古董雅器,倒也衬得这些破烂玩意儿更显破烂了。
宗郁对着这些东西,又喊了一遍:
“诸位?出来聊聊?”
依旧毫无反应。
罢了,来日方长。
他打了个哈欠,回到卧室,躺在了新铺的柔软大床上。
这一日的折腾,让他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忽的。
一个极其细小,贴着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宅院里响了起来。
若不是把耳朵放地上听,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石大郎!干得不错嘛!今儿个这地扫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