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郁听着有了动静。
心下一喜。
面上不动声色地把那块要被火苗子烧到的烂棺材板给拉了回来。
随手丢回了原处。
又听见角落里那枯骨不断抖动。
咯吱咯吱地响。
许久,才开口道:
“仙师!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我们这几个,在这宅子里住了这么些年。
只是为了不被打扰,所以才吓跑了许多人。好歹也没害人性命的,就放了我们吧?”
宗郁看着这几个瑟瑟发抖的东西。
又觉好笑。
自己倒是把这帮家伙给镇住了。
他故意道:
“我要是真想杀了你们,就不是烧个火盆这样简单了。
这宅子如今我买了,就是主人。”
他说着,又看向那堆破烂。
“不过,你们也不是白住的。我这个人就喜欢听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只要你们给我讲讲你们自己的故事,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几样物事听了这话。
恐惧感少了许多。
那块型状奇特的石头倒晃动了一下。
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这也难怪。
它们在这人世里游荡了许久。
还是第一次有人搬着板凳,说要听它们讲故事的。
唯有蹲在一旁舔爪子的瓦猫翻了个白眼。
它可是见怪不怪了。
这位可是个故事迷,逮着谁都要问生平的。
那枯骨见要求也不是什么难事,心中松了口气。
当即道:
“既然仙师有此意,那是我们的造化!都别扭扭捏捏了,一个个都说说吧!”
那石大郎是个实心眼,最先忍不住,急急地开了口:
“俺先说!俺原就是这开溪县城墙根底下的一块奠基石。
也不知在那儿躺了多少年,日日夜夜听着人说话,听着听着,不知什么时候我就能听懂了,后来就能变成人形了!
俺没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
说完,便没了动静。
宗郁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脑海里那本奇书毫无反应。
这石大郎的故事十分平淡。
要说这都能收录,他直接去路边摆摊,写上讲故事就给钱,白等着不就行了?
“下一个。”
接着是那块烂棺材板,它本来是大户人家备下的寿材。
后来家道中落没用上,在义庄受了阴气成精。
然后是那个破僧钵,原是古刹僧人的饭碗,流落民间成了精。
最后是那个残缺的砚台,乃是名儒心爱之物,沾了文气成精。
这几位说白了就是老物成精。
性格淡泊,也没什么害人心思。
只是夜里出来吟诗作对,吸吸浊气,最后把想买房的人都吓跑了。
宗郁听完,不免有些失望。
奇书还是没有翻页。
最后,只剩下了那位老者。
那堆碎骨头动了动。
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倒没想着。老朽这把烂骨头,还要把自己事讲给别人听。”
“老朽名叫李生恩,本来也是个人的。”
“我年轻的时候,在这县里是有名的背盐力工。我有一大把好力气,一次能背三袋盐!
我一袋一袋地背,攒下了些钱。好容易才在这县城里置办下了这处宅子,又娶了妻,生了子。
那时候日子虽苦哈哈的,可心里甜,总以为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可是那年冬天,大雪封路,路又很滑。
我想多赚几个钱,于是贪黑背盐,不小心摔断了腿,下半身彻底废了。”
“刚开始还好,我那婆娘还念着旧情,日日养着我。可时间一长,家里没了进项,这腿又好不了,日子就变了。”
李生恩的声音开始稳不住了,不断颤栗。
“俗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那个儿子,从小我不让他吃苦的。
后见了我成了废人,从一开始的冷言冷语,到后来的不闻不问。
最后日日来咒骂我是老不死的。最后钱花光了,婆娘也跑了。”
“就剩下我和一个恨不得我死的孽子。”
“他为了省口粮,先是一天一顿,后来三天一顿。
最后,他自己锁了门,拿着钱自个儿出去逍遥快活了。”
“我只得躺在床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竟是活活饿死的!”
虽然没了肉身,但那种饥饿到啃噬指头的痛苦,似乎依然就在眼前。
“我死后怨气不散,成了地缚灵。那孽子想卖这祖宅,我自然不许!
谁敢来买,我就吓走谁!但我那时候浑浑噩噩,只是个没有理智的厉鬼。”
“直到有一日,一个老道士路过。”
宗郁精神一振。
“那道士一眼看穿了这里的怨气,却未出手降妖。
他只是叹了口气,说‘痴儿,也是苦命人,你我有缘’。
然后从袖中掏出三枚红色丹药扔了过来。”
“我本能地去抓,可我哪里抓得住实东西?前两枚都穿手而过,化作红烟散了。
唯独第三枚,竟被我接住了!
丹药入口即化,瞬间洗去了我一身戾气,让我恢复了神智,甚至能触碰实物。
如今想来,能给魂魄吃丹药,当真是神仙手段。”
随着李生恩话音落下。
宗郁的脑海中,嗡的一声轻响。
古书终于有了动静。
“李生恩,云州苦力,背盐起家。因伤致残,困顿榻上。妻离之后,复遭子弃,绝食而亡,怨气冲天,化为厉鬼。
幸遇游方道人,赐‘聚魂丹’以点化,复得神智。虽身死道消,仍执念于一宅一木,不忍离去。”
“映鉴其生平……获得技能【蜃楼】。”
【蜃楼:一念起,幻象生。可构筑虚实难辨之景,惑人耳目。然此术属阴,极阳则散。】
宗郁心中一喜。
幻术?
这可是个实用的好东西,这趟房子买得血赚!
他又问:
“老丈,你可还记得那道士长什么样?”
李生恩想了许久,摇头道:
“不记得了。真是奇怪,脑子里关于他的模样一片空白,只记得一袭青衣,和那三枚红丹。”
宗郁见他是真记不起来,也便不再追问。
这种高人,多半有些手段。
他站起身,对着这满屋子的精怪笑了笑:
“既如此,我也说话算话。我不会驱赶你们,这宅子大得很,空着也是空着。
你们既已在此住了这么多年,便继续住着吧。”
李生恩和那几个物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多谢仙师!”
李生恩激动得声音发颤,控制着碎骨头在被上勉强拼凑出一个磕头的姿势。
宗郁话锋一转,神色严肃道:
“不过有一件事得提前知会你们。”
“过些时日,可能会有个穿蓝袍的年轻人寻上门来。那是个大狐妖,你们惹不起的。
到时候若是见了他,你们千万别露头,有多远躲多远,明白吗?”
李生恩听了,心中虽怕,但更多的是感动。
这位仙师肯提醒他们避祸,那就是真接纳了他们。
“明白!明白!小老儿省得!定不给仙师添乱!”
宗郁又问了些关于修炼之事,他们也不甚清楚的,也只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