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更黑了。
回春堂的大堂内,那盏孤零零的油灯在风中跳动。
火光映照在那些学徒脸上,明灭不定。
他们正盯着门口看。
门口站着一个奇怪的少年。
他浑身湿漉漉的,披着一件不合身的破羊皮袄,头发乱糟糟的象个鸡窝。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在这黑夜里仿佛两颗寒星。
正是寻来的小黑龙。
他方才去晚了一步,宗郁几人早就离开了那里。
但他嗅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他血脉悸动的气息。
比之前强烈了许多,便一路跟了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忙碌的凡人,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他还只是黑龙潭底一条懵懂的小龙。
曾有一个落魄书生,失魂落魄地来到潭边,想要投水自尽。
小黑龙当时觉得很奇怪。
这世间万物都在拼命求生,哪怕是一只蝼蚁,落了水也会拼命挣扎,怎么会有生物主动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何况人有这么多的同类,难道不幸福吗?
他起了好奇心,便顺手将那书生救了上来。
那书生捡回一条命,也不怕他是妖,只是对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说什么功名未立、家道中落、世态炎凉。
小黑龙那时听不懂,只觉得这人吵得很。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那书生口中的一切,汇聚成两个字,痛苦。
可他还是不理解。
在他看来,饿了吃鱼虾,困了睡潭底,没事翻个身晒晒鳞片,这就很好了。
为什么要痛苦呢?
那书生被他救了之后,倒在潭边住下了,他最先是被它吓了一跳,后又发现它可以交流。
于是两个人慢慢交流起来。
小黑龙给他剥鱼虾吃,他给它讲外面的世界,各色各样的故事。
小黑龙总是想,人的世界这么好,为什么还要痛苦呢。
在潭边住了些时日,那人为了报恩,又开始教他识文断字,讲些人类的道理。
虽然他对那些仁义礼智信并不认同,但也总结出来书生说过的话中的道理。
人类,是最爱那些亮晶晶的,不能吃也不能喝的奇怪石头的。
想到这里,小黑龙抬眼看向堂内。
一个学徒看见了他。
回春堂的堂风十分的好。
见他衣衫褴缕,又直直地往这里面看,只当他是来看病,身上无钱,又不好意思的。
于是停下手中的活计,上前来道:
“你可是身上不舒服?还是家里人出了问题?”
小黑龙说:
“我是来找人的。”
他想起刚才那几人来。
温和道:
“那就进来坐坐吧。”
于是拉了他的手进来坐下。
那些学徒做着活计,见他进来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匆匆忙忙继续干活了。
小黑龙进了来,坐在一个板凳上,只是看他们做活,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他伸手进那破羊皮口袋里抓了一把,随手一扬。
哗啦啦。
大把大把圆润饱满的珍珠,如同雨点般洒落一地,在地砖上蹦跳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些原本还在做工的学徒,眼睛瞬间直了。
哪里还顾得上研药裁纸,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趴在地上捡拾,生怕少捡了一颗。
小黑龙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轻篾。
那能画出真龙之人,绝不会如此不堪。
那领进来的人却没捡,一直在维持秩序,道:
“快起来,快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简直是丢人现眼!”
只是,他也知道到底是拦不住的,况大家都贫苦,所以也没怎么实拦,只是嘴上说说。
小黑龙道:
“那龙是你画的?”
那人觉得莫明其妙,又道:
“这位客人,虽说来者都是客,可你这样,我要请你出去了!”
小黑龙听了,也知道不是他。
他不看那人,对众人又开口问道:
“你们可知,方才可有什么人来了这里?”
一个年长的学徒刚把一颗大珍珠揣进怀里,听了这话,有些迟疑。
医馆有规矩,不得随意泄露病人隐私。
可旁边一个机灵的小学徒,手里攥着两颗珍珠,觉得既然收了人家的买路钱,哪有不说的道理?
况且师父和管事的都在后堂忙活,也不在这里。
他忙抢着答道:
“刚才是来了几位贵客!只是不晓得您要找的是哪一个?”
小黑龙皱了皱眉。
“我也不知道。”
众人一愣。
“你们人,在我看来都长得差不多,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更别说。我还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众学徒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心中暗道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还是个有钱的傻子。
“您既连这些都不知道,想来……是沾亲带故的?”
“要不我们帮您进去通报一声?”
那年长学徒道。
小黑龙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那学徒连忙捧着珍珠,一溜烟往后堂跑去了。
小黑龙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等着。
这会子功夫,堂内的气氛倒是热络了不少。
有人见他那羊皮口袋依旧鼓鼓囊囊的。
也不知里面还装了多少宝贝,便大着胆子凑上前去,赔笑道:
“好大爷!您这般阔绰,不如再赏我们些吧?”
小黑龙瞥了他一眼,轻轻一笑道:
“行啊。”
他拍了拍口袋,里头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看来里面是真有不少!
“要是我高兴,全给了你们也无妨,要是我不高兴,哼,一分也没有。那得看后面了。”
那些学徒听了,一个个眼睛发亮,也不干活了,只伸长了脖子往后堂张望。
心里暗暗祈祷那进去通报的师兄能带个好消息出来,让这位财神爷高兴高兴。
至于抢?
他们到底是医馆从各家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虽然想拿钱,但还没那个胆子做杀人越货的勾当。
那领进来的见这样的场景,叹了一声也就罢了。
正说话间。
忽听得后堂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帘子一掀。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因着堂内灯光昏暗,离得又远,那人看起来黑乎乎的。
看不到真切面容。
但小黑龙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却立马收了起来,他坐直了起来。
那双眼睛只盯着那黑影看。
哪怕隔着这么远。
哪怕那人身上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但他依然闻到了。
那气息。
那属于同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