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宗郁带着小黑龙回了宅子。
此时夜色已深,宅院里静悄悄的。
宗郁将小黑龙安顿在东厢的一间客房里。
那房间虽有些日子没人住了,但好在张巍送来的铺盖都是新的,倒也干净。
小黑龙对这人类的居所似乎并无多大兴趣。
只是那一双乌黑的眸子四处打量。
安顿好了一切,宗郁又问了他身平的,只是小黑龙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和瓦猫一样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欲回房。
却见墙角的阴影里。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窜了出来,轻巧地落在他肩头。
正是瓦猫。
它那一双陶土烧制的大眼盯着东厢房的方向:
“你就这么信他?”
宗郁伸手挠了挠它冰凉的下巴,叹了口气。
“我不信又能如何?你也看见了,如今这局面。我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反正不是死就是个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信他一次。”
瓦猫听了这话,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有理。
“哼,算你会说。不过本大爷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给你报信的,你可得记着,回头再给我买一只鸡!”
说完,它身形一晃,再次融化在浓稠的夜色阴影里。
外面,月凉如水。
东厢房内,小黑龙并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床上,通过窗棂看向外面的月亮。
他的感官远比人类敏锐千百倍。
刚才一进这宅子,他就闻到了一股复杂的味道。
除了宗郁身上的龙气,这院子里还藏着其他的东西。
而在那书房的角落里,那几个精怪。
此刻正紧紧地挤在一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想起了宗郁之前警告过的话。
看来这位正是宗郁说的大妖怪了。
一夜平静。
……
次日清晨。
东方的天空刚泛起一抹灰蓝,沉寂的街道尚未苏醒。
砰!砰!砰!
一阵急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小黑龙本就一夜未眠。
这城里的人类气息太过浓烈,让他很不适应。
听到敲门声,他也不用穿鞋,赤着脚便走到了院门口,一把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小五。
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脸的焦急之色。
见开门的是昨日那个气场吓人的大妖。
小五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哪怕他平日里机灵,此刻舌头也有些打结:
“我,我找,找仙师!有急事!”
小黑龙正准备转身去叫人。
却见宗郁已经披着外衣,从正房里走了出来。
“他来了。”
小黑龙侧过身。
宗郁快步走过来,见小五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且只来了他一人。
问:
“怎么了?”
小五缓了一口气,带着哭腔急道:
“不好了!仙师,出大事了!今儿个一早,城里好多百姓都中毒了,上吐下泻,面色发青!我家老爷说……
怕是那青沙下的毒!老爷让我火速来请您过去商议!现在衙门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老爷正带着人在街上维持秩序呢!”
宗郁其实预料到了青沙那个阴毒的老怪不会善罢甘休,可能会伺机报复。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老怪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直接给整个县城下了毒!
一旁的小黑龙却是面无表情。
他压根没听懂什么下毒不下毒,就算听懂了,他也不在乎。
他只关心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给我画龙?”
他盯着宗郁问道。
宗郁无奈道:
“现在救人要紧,不是画画的好时机。你若信我,便等我忙完这阵。”
说罢,他也不再废话,一把抓住小五的骼膊,沉声道:
“抓紧了!”
话音未落,【狐步】发动。
小五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宗郁带着窜出了几丈开外。
小黑龙眼睛一亮。
这人的速度竟如此之快?
他看了一眼大敞四开的院门。
道:
“你怎么不关门呢?人不是都说,出门要关门防贼吗?”
他嘟囔了一句。
随手将那沉重的朱漆大门哐当一声合上。
然后脚尖一点,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宗郁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在小五的指引下,二人很快便到了县衙门口。
此时的县衙大街,已是一片嘈杂。
原本宽敞的街道上,密密麻麻地躺满了呻吟的百姓。
有的躺在简易的门板上,有的直接卷着破席子睡在地上。
每个人的面色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色,嘴唇乌青。
县里的医者们几乎全都出动了。
包括昨日宗郁在回春堂看到的那些学徒,此刻都挎着药箱,在人群中来回穿梭。
宗郁还看见了那日送礼的几个大户人家。
这一次,他们倒是没敢再装死,一个个带着家丁仆役,在街上帮忙抬人、熬粥、烧水。
只是即便如此,人手依然远远不够。
穆定中此时已顾不得什么官威仪态,正满脸烟灰地在一口大锅前指挥熬药,忙得焦头烂额。
宗郁又换成那平平无奇的脸,几步走上前去:
“穆大人!”
穆定中一见宗郁,这脸他昨日见过的,知道是他。
就象是见到了救星,忙道:
“仙师!您可算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一下子倒了这么多人?我们怎么没有事?”
穆定中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恨恨道:
“查出来了!是通过井水的水脉下的毒!县里几口主要的大井,都被人投了毒!
我们昨晚回来得晚,衙门里用的是旧水,这才躲过了一劫。”
水脉投毒,这青沙老怪,当真是阴毒!
正说着,旁边走来一人,正是阿连多。
他此时已经洗去了脸上的油彩,露出一张憔瘁的脸。
宗郁问道:
“阿文丽姑娘怎么样了?这毒你知道是什么吗?”
阿连多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拱手道:
“多谢仙师挂念!师妹用了神药,如今身子已经接上了,只是还虚弱。至于这毒……”
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恨意。
“这毒我认得!这是青沙那老贼惯用的‘七日断肠散’!此毒胜在无色无味,入水即溶。
虽然发作较慢,不会立时毙命,但中毒者会日渐衰弱,五脏六腑慢慢溃烂,七日之后必死无疑!”
宗郁道:
“七日?可有解法?”
阿连多回道:
“这毒是他用蛊王制的,也得蛊王来解!”
这时,吴公道也从人群里走了过来。
这位老神医此时也是一脸疲惫。
他来到穆定中和宗郁面前,长叹一声:
“穆大人。老夫惭愧。这毒性诡异,老夫试了十几种方子,都只能暂缓毒性。
那道长留下的药粉虽然神妙,对这毒也确实有效,但老夫手里也没多少了。
那一小包药粉,就算是化在水缸里,也就是杯水车薪,救不了这满城人啊!”
吴公道没了昨日那样生分了。
穆定中原本听他说有用,先一喜后又一黯,忙谢道:
“不管能救多少人,多谢吴神医了!”
宗郁站在一旁,有理也无处使。
他虽然有奇书,有神通,但他没有医术。
面对这场景,他的技能都派不上用场。
就在这时,一阵劲风刮过。
小黑龙的身影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了宗郁身边。
他看着这满地的惨状,眼中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依然执着地看着宗郁,道:
“你什么时候有空?”
宗郁又问他会不会解读的,他说不会,正说着。
从人群里钻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在人群里东张西望。
当她看到被众人簇拥的穆定中和宗郁时,眼睛一亮,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大老爷!大老爷!”
小女孩跑过来,举起手中的纸条,奶声奶气地说道。
“有个怪爷爷让我把这个给你们!”
“怪爷爷?”
宗郁和穆定中对视一眼。
穆定中颤斗着手,接过那张纸条。
宗郁凑过去一看。
只见那纸条上,用暗红色的血迹许是鸡血,许是人血。
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若想活命,今晚子时,将阿连多与阿文丽二人,送至城西外十里的听溪亭!
否则七日之后,全城百姓,皆要死!”
没有落款。
但这一看就知是青沙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是用满城百姓的性命,来换那两个背叛他的徒弟!
穆定中看完,手一抖,纸条飘落在地。
阿连多站在一旁,虽然没看到纸条上的字,但看众人的脸色,也猜到了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