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连不识字,虽猜着了。
到底存了一丝侥幸。
心下焦急,便转头去问一旁的小五。
“小五兄弟,那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小五尤豫片刻,终是将那纸条上的内容低声念了一遍。
听完之后,阿连多沉默了。
他那张本就憔瘁的脸上,此刻更是看不出一丝血色。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正色道:
“我虽是个跑江湖的粗人,大字不识一个,但也懂得礼义廉耻这四个字的。
此事既是因我们二人而起,自然该由我们来了结。绝不能连累了这一城的无辜百姓。”
他看向穆定中,目光坚定。
“穆大人,我会带阿文丽去!哪怕是死,我也要在死前,从那老贼手里把解药抠出来!”
穆定中看着眼前这个虽衣衫褴缕,却满身侠气的汉子。
又转头看了看满街呻吟,受难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身为父母官,他既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死,也不忍心将这对苦命的师兄妹推入火坑。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宗郁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
奇怪。
这青沙老怪既然有这么大的能耐,能给全城下毒,为何不直接在信里指名道姓要我去?
那晚在帐篷里,可是我坏了他的好事,还用幻术戏弄了他。
以这老怪眦睚必报的性子,没道理放过我才对。
难道……
他是怕了?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猫腻,还有陷阱?
宗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过,当他的目光扫过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小黑龙时,心下又是一宽。
这小子此刻正抱着骼膊。
冷冷地看着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人群,脸上既无怜悯也无厌恶。
有这尊大神在,管他什么陷阱还是阴谋,直接碾过去就是了。
无论青沙那老怪想耍什么花招,想来都是过不了真龙这一关的。
念及此,宗郁不再尤豫,开口道:
“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阿连多听了这话,眼中满是感激与不可置信。
“仙师……您……”
宗郁道:
“不必多言。”
阿连多喉头哽咽,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那份赴死的决绝里,多了一份安心。
有仙师在,或许……
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定下了晚上的计划,阿连多便也没闲着。
他看着这些因他而受难的无辜百姓,心里着实不好受。
便也添加到了帮忙的行列中,帮着抬人、递水,虽然笨手笨脚,却也卖力得很。
宗郁也没闲着。
他虽不懂医术,但也不能干看着。
他心念一动,从怀中掏出那张画纸,低喝一声。
“旺财,出来干活!”
随着声音,一个白白胖胖的画中童子便蹦了出来。
“是!老爷!”
旺财应了一声。
便踏着小短腿,在人群中穿梭起来。
众人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力气却大得惊人。
一手就能提两个装满水的大木桶,健步如飞。
“哎哟!这,这是哪家的神童?”
“这也是仙师的神通吧!真是活菩萨啊!只是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一时间,惊呼声和赞叹声此起彼伏。
给这沉闷压抑的氛围增添了几分生气。
且说吴公道那边。
他手里攥着那仅剩的半包药粉,站在那口巨大的药桶前。
昨日那个将小黑龙领进来的学徒名叫陈青。
是吴公道最得意的徒孙。
此刻他见师祖要将那珍贵无比的神药投入这大锅药汤里。
忍不住悄声劝道:
“师祖,那道士不是说了吗?这药要……给您自己用吗?”
吴公道的手在桶沿停住了,心中闪过一丝挣扎。
但他很快便下定了决心,道:
“青儿,医者父母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尽人事,听天命吧!”
陈青见师祖态度坚决。
又听见周围那些百姓痛苦的哀嚎,还有家属们绝望的哭喊声。
他的手颤了颤,终究还是没有再拦。
吴公道手一抖。
那暗红色的药末飘飘洒洒,如同红色的雪花,落入了那滚烫的药桶中。
那些药末入水即溶,立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公道拿着大勺子用力搅了搅,确保药力均匀散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望不到头的人群。
心中也是一暗。
这点药汤,哪里能分给这么多人?
他当机立断,高声喝道:
“都听好了!这药力有限!先给小孩子和老人喝!壮年的男女先忍一忍!”
因他观察,这毒性猛烈,那些身子骨弱的小孩子和老人。
怕是撑不到七天就会死亡,所以才立下这个规矩。
话音刚落,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母亲便抱着个婴孩冲了上来,噗通跪在地上。
“神医!求求您!先救救我的孩子!他,他快不行了!”
只见那襁保中的婴孩,满面青黑,嘴唇乌紫,气息虚弱,确实是命悬一线了。
吴公道也不废话,舀了一勺药汤,吹凉了些,小心翼翼地喂进了那孩子的嘴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药汤刚一入腹,不过片刻功夫。
那婴孩脸上的青黑之气竟肉眼可见地退去了几分,原本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起来。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了整条大街。
那母亲喜极而泣,抱着孩子连连磕头: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活命之恩!”
周围的人见了这一幕,顿时炸开了锅。
“神药!真的是神药!”
“能治好!这药能治好咱们的病!”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理智。
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瞬间变得躁动起来。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手里拿着破碗烂瓢,都想抢先喝上一口这救命的药水。
“给我一碗!快给我一碗!”
“我不想死!救救我!”
场面一度失控。
“都别挤!一个个来!”
张巍带来的家丁们见状,连忙手挽手筑起人墙,厉声喝道:
“挤什么挤!没听见吴神医的话吗?孩子老人优先!谁敢乱来,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们里虽然也有人中了毒,正常的人数较少。
但毕竟手里有棍棒武器,加之平日里积威甚重,这一下倒是勉强将人群给镇住了。
一时间,场面倒还算是稳定了下来。
只是,随着中毒的人数越来越多,那排队求药的队伍也越来越长,一直蜿蜒到了街角。
那一大桶药汤,眼看着就要见底了。
一些排在后面的人,眼见着希望缈茫,自家亲人又在痛苦呻吟,心中的焦急与绝望渐渐转化为了疯狂。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看着怀里已经开始抽搐的妻子,心下一急,恶向胆边生。
“妈的!凭什么让他们先喝!老子的婆娘也要死了!”
他大吼一声,猛地冲出人群,象是一头发疯的公牛,直直地往那口大药桶撞去!
既然我喝不到,那大家谁也别想喝!
旁边的家丁刚想拦,那汉子却十分灵活,一个矮身便钻了过去。
眨眼间,他就冲到了近前。吴公道此时正背对着他,给一个孩子喂药,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眼看那汉子就要撞翻药桶!
“找死!”
只听一声冷哼。
一道残影闪过。
宗郁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那汉子身前,单手一伸,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拦了下来。
同时,他撤去了脸上的【蜃楼】伪装,恢复了本来俊朗的面容,厉声喝道:
“你做什么?!”
那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见是那日在城墙上呼风唤雨的仙师。
顿时吓得腿软,刚才那股疯狂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仙…仙师…我……我家里人病着……实在是着急……”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宗郁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叹了一声。
也是个可怜人。
他松开手,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回去吧。别急!这药是大家的救命稻草,毁了它,你也活不成。”
那汉子羞愧难当,低着头退了回去。
宗郁心中清楚,这药汤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
想要彻底解决这场危机,还得从源头上入手。
不过,他也并不是单纯的圣母心泛滥。
那青沙手里那件能化蛇的法器缚灵索,还有那只蛊王,他可是眼馋得很。
这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件正儿八经的法器。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如今有小黑龙这个顶级战力在侧,又是在暗处,哪里还怕那个只会玩虫子的老头?
“是仙师!是仙师啊!”
周围的百姓看清了宗郁的真容,顿时激动起来。
“仙师显灵了!咱们有救了!”
呼啦啦一下,又有许多人跪了下来,哭喊着求宗郁救救他们的家人。
宗郁只得一一安抚。
有人高呼:“有仙师在,我们定能逢凶化吉!”
刚才那低迷绝望的气氛,因为宗郁的出现,倒是好了许多。
昨日那些在回春堂的学徒们,此刻见了宗郁,又见了众人称他神仙。
哪里还不知道他就是画龙的那个人。
一个个都吃惊。
他们那日没去城墙边,所以并不知晓宗郁的真面目。
今日见了,这才恍然大悟。
又想起小黑龙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吴公道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宗郁。
他心下压了许多年的一桩心事,又不由自主地翻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