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后退一步,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他看看孙策,又看看廊下的周瑜,最后目光落在孙尚香身上。
小姑娘还站在后堂的门槛边,手里抱着个小小的包袱,那是她平时装些小玩意用的锦囊。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期待一点点碎裂,变成茫然,然后变成惊恐。
“你说什么?”孙权的声音在抖。
“你打不过南越,就拿小妹来当挡箭牌?”
他一步步逼近孙策,眼睛红得可怕。
“你个懦夫!无耻之徒!简直是孙家的耻辱!”
“孙家还轮不到你做主。”孙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给我滚开。”
“轮不到我做主?”孙权笑出声来,笑声嘶哑。
“身为江东之主,却要将小妹送去和亲——你有什么资格统领江东?”
“孙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我若是你,不如一头撞死!”
“仲谋。”周瑜终于开口。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很慢,走到孙权面前。
两人对视,周瑜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仔细看,那潭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破碎。
“你要怪就怪我吧。”周瑜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是我的主意,是我答应的。”
孙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转身,一把拉住孙尚香的手腕。
“走,我们现在就去顾家。马上成婚,今天就把婚事办了!”
“放开她。”孙策上前一步,握住孙权的胳膊。
兄弟俩的手在孙尚香面前交握——不,不是交握,是角力。
孙策的手青筋暴起,孙权的手也在发抖,但谁都没有松。
“小妹的事,轮不到你做主。”孙策一字一顿。
“可笑!”孙权眼睛通红,“嫁给敌人,还不如不嫁!”
“不嫁?”孙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由得了你吗?不嫁,江东就要易主。孙家何去何从?有能耐,你就去说服南越,让他们保持友好,退兵还境——你能吗?”
“我能!”孙权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愿为说客,亲往南越!哪怕跪下来求,我也——”
“仲谋。”周瑜打断他,声音里满是疲惫。
“冷静一点。这事算了吧。那韩星河是异人,行事不循常理。你拿不出任何让他心动之物,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那就不去了?”孙权转头盯着周瑜,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就让小妹去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南越都是蛮族,都是太平道的妖人,装神弄鬼,没一个好东西!你们忍心?”
一直沉默的孙尚香,忽然开口了。
她声音很轻,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嫁过去,”她看着孙策,眼睛睁得很大,一滴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南越军就不进攻江东了吗?”
孙策不敢看她。
他低下头,看着青石板缝里钻出的一丛野草。
阳光照在草叶上,绿得刺眼。
他盯着那抹绿色看了很久,终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好。”孙尚香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孙权猛地转身:“小妹,你不要胡说!南越那地方——”
“二哥。”孙尚香打断他,眼泪终于滚落,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鹅黄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不是你告诉我说,孙家的女子没有选择吗?”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不发抖。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要做好为家族牺牲的准备。为了孙家,为了江东,牺牲我一个又何妨。”
孙权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刚才书房里,自己说的那些话。
“我们孙家的人,就要有为家族牺牲的准备”。
那时他说得多么理所当然,多么慷慨激昂。
可现在,当牺牲真的落到最亲的人身上时,他才明白那两个字有多重,多重到能压碎一个人的心。
“我只有你一个小妹。”
他声音哽咽,眼泪滚进紫色的胡须里。
“可我没想过是去南越啊”。
孙策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他抬起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对着空气说。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跟我走吧。”
他转身,走向院门。
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孙权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
这个一向注重仪态、永远挺直脊背的年轻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坐在青石板上。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哭声。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像受伤的野兽在喉咙深处的呜咽。
孙尚香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身,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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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比她高很多,这个拥抱很别扭,可她就那样抱着,脸贴在他肩上。
“二哥,别哭。”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的,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稚嫩。
“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只要我活着,就一定斡旋其中,保江东无忧。”
她松开手,站起来,后退一步,看着孙权泪流满面的脸。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身鹅黄色的襦裙被镀上一层金边。
她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还红肿着,可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
那是孙家人特有的姿态,骄傲,不屈,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昂着头。
“相信我。”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院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孙家的女子,也撑得起一片天。”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向院门。
没有回头。
孙策已经等在门口,背对着院子,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侧身,让开路。
孙尚香从他身边走过,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外照进来的刺目光线里。
孙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跪在地上的孙权,看见廊下闭目站立的周瑜。
看见院里那些低头不敢作声的侍卫,看见书房敞开的门,看见案上那幅还没写完的字。
“履至尊而制六合”。
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出院子。
翻身上马时,动作有些踉跄,差点摔下来。
随后,他稳住身形,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载着他冲出府门。
门外街道上,孙尚香已经坐在另一匹马上。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襦裙,而是一身红色的骑装,头发也重新梳成利落的马尾。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没有看孙策,只是目视前方。
“走吧。”她说。
孙策点头,挥手下令。
护卫的骑兵缓缓开动,马蹄声在富春县的青石街道上响起,嗒,嗒,嗒,像送葬的鼓点。
街边有百姓围观。
他们认出了孙策,认出了孙家的小姐,纷纷低头行礼,脸上带着崇敬。
他们以为,这是少主公又要出征了,连小姐都要随军,真是将门虎女。
没有人知道,这一去,就很难再见了。
队伍出了城门,走上官道。
远处是连绵的稻田,近处是蜿蜒的富春江。
江水滔滔,千百年如一日地向东流,不管人间有多少悲欢离合。
孙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去。
富春县的城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城墙之上,郡守府的屋檐隐约可见,那曾经是他和弟弟妹妹一起长大的地方。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常一手牵着他,一手抱着尚香,在府后的花园里散步。
那时孙权还小,总跟在他们后面跑,跑着跑着就摔跤,哇哇大哭,尚香就会咯咯笑着去扶他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又好像,已经隔了一辈子。
“大哥?”孙尚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策回过神,发现妹妹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只是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层天真的光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到来的坚韧。
“没事。”孙策说,声音沙哑。
“走吧。”
他催马前行,没有再回头。
身后,富春县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而前方,是漫长的官道,是未知的南越,是一个少女用一生换来的、短暂的和平。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投在官道上,随着马匹的前进微微晃动,时而交织,时而分开。
就像命运,捉摸不定,却又逃无可逃。
杀了严白虎那一刻,孙家风光无限。
少年意气,挥斥方遒,仿佛整个江东、整个天下都将在他们手中改换新颜。
而此时,此刻。
孙家那顶用鲜血和荣耀铸成的王冠,掉了。
就掉在这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掉在妹妹决绝的背影后,掉在他自己屈辱的沉默里。
再也捡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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