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午后的吴郡富春,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青石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郡守府的书房里,墨香混着窗外传来的蝉鸣,有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宁静。
孙权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手持狼毫,笔走龙蛇。
他今年二十五岁,身形不算魁梧,却自有一种端凝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胡须——不是常见的黑色或褐色,而是淡淡的紫色,在透窗而入的日光下泛着奇异的微光。
史书上说他“形貌奇伟,骨体不恒”,这紫髯便是最显眼的印证。
笔锋在宣纸上划过,铁画银钩。
“秦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念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案几对面,孙尚香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二哥运笔。
她刚满13岁,脸上还留着未脱的稚气,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
此刻她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梳成双环髻,发间别着朵小小的茉莉。
那是早上刚从院里摘的,还带着晨露的清香。
“二哥,我写的怎么样?”
她推过自己面前的纸。
上面的字迹说不上多好,却别有一种稚拙的灵动,尤其那个“香”字,最后一笔拉得老长,像把小剑。
孙权放下笔,仔细看了看,嘴角浮起笑意:“不错,自成一派,不比那些书法名家差多少。”
“可是我不喜欢。”
孙尚香嘟起嘴,拿起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这个动作她练了很久,笔杆在她纤细的手指间灵活翻转,像活过来似的,
“我也想像大哥一样,骑马纵横,所向披靡。练字太闷了。”
“你一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孙权伸手,把她转飞的笔接住,轻轻放回笔架。
“顾家那孩子,我见过,聪明伶俐,将来必有成就。爹爹已经答应将你许配过去,等秋后便过礼。”
孙尚香脸上的光彩黯了黯:“可是我不喜欢啊。”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孙权说这话时,声音很温和,话里的意思却坚硬如铁。
“我们孙家的人,就要有为家族牺牲的准备。你看——”
他指向自己刚写的那幅字。
“秦奋六世之余烈,才换来一统天下。我孙家不过三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若是男儿身,大哥定会让你上阵杀敌,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孙尚香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纹。
针脚细密,是母亲生前亲手绣的。
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关于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只记得那双手——温暖,灵巧,总在她做噩梦时轻轻拍着她的背。
“身为女子,”她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难道就只有嫁为人妇这一条路吗?”
窗外蝉声忽然停了。
短暂的寂静中,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铠甲摩擦的铿锵声,靴子踏在石板路上的闷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孙权皱眉,抬眼望向窗外。
一队侍卫率先冲进院子,分列道路两侧,手按刀柄,神情肃穆。
紧接着,两个人影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
是孙策和周瑜。
孙策仍穿着那身金甲,只是甲胄上沾满尘土,有些地方还有暗色的污渍——不知是泥泞还是干涸的血迹。
他脸色疲惫,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丛生,与平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江东小霸王判若两人。
周瑜跟在他身后半步,月白长衫的下摆已经污损,纶巾有些歪斜。
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却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仿佛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力气。
“大哥回来啦!”
孙尚香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奔向门口。
她在孙策面前站定,张开双手,仰起脸,眼睛笑得弯弯的。
这是兄妹间惯常的迎接方式,孙策每次出征归来,都会这样抱抱她,再摸摸她的头。
孙策停下脚步。
他看着妹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伸出手,抱了抱她,动作有些僵硬。
然后他抬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和往常一样,只是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字练的怎么样啦?”孙策问,声音沙哑。
“二哥说可以出师了呢。”孙尚香没察觉异样,依然笑着。
“大哥这次去前线,是不是把南越人打跑啦?我听说他们可凶了,有几十万骑兵——”
“很好。”孙策打断她,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快些去收拾东西,大哥要带你去个地方。以后我们兄妹见面的机会,可就不多了。”
孙尚香愣住。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慢慢亮起某种期待的光。
“要带我去打仗吗?我箭术可不比大哥差哦。前日我还射中了百步外的铜钱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后堂跑:“我这就去准备,大哥稍等!”
“尚香。”孙权从案后站起来,声音很沉。
他走到孙策面前,兄弟俩对视。
孙权比孙策矮半个头,身形也更单薄,但此刻他站得笔直,那双碧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兄长。
“你要带她去哪?父亲知道吗?”
“你们不用知道。”孙策避开他的目光。
“安心待着便是。”
“我也是孙家的人!”孙权声音陡然提高。
凭什么我不能知道?就因为我武艺不如你?你可知‘有勇无谋’四字怎么写?”
“我是为你好。”孙策伸手,想拍弟弟的肩膀,被孙权侧身躲开。
“你帮父亲处理政务去吧,我和小妹有事要做。”
“你不告诉我去哪里,别想带她走!”
“你为什么非要问?”孙策终于转回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不想说,我也不想让你难过。懂吗?”
孙权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讥讽:“可她是我们唯一的小妹,是亲人。我难道对亲人的下落,都不能打听了吗?”
院里的气氛陡然凝固。
侍卫们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周瑜站在廊下阴影里,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孙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个动作他做了三次,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将她许给了南越。与顾家的婚约取消。”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里的蝉声又响了起来。
聒噪,刺耳,像在嘲笑什么。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