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点头,很用力地点头,眼眶红得厉害。
“好。大哥一定会去看你的。”
他上前一步,想再抱抱妹妹,脚步却停在半途。
“保重身体。”孙策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若是过得不开心大哥也会为你撑腰。”
说完这句,他猛地转身。
再不走,他怕自己会哭出来,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像个懦夫一样哭出来。
他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逃。
周瑜也上了马,最后看了孙尚香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
然后他们走了。
三百亲卫跟着,马蹄声急促,踏起草屑和尘土。
队伍很快消失在官道拐角,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直到最后一骑的影子也看不见了,孙尚香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褪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
“呜呜呜”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开始很小,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然后越来越大,终于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这个一路伪装坚强、伪装开心的少女。
这个劝过二哥、劝过大哥、劝过每一个人的少女,终于在这一刻,劝不了自己的心。
她哭得浑身发抖,红裙在草地上摊开,像一滩血。
金步摇歪了,流苏缠在一起。
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几缕碎发粘在满是泪水的脸上。
韩星河没有动,站在案边,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红色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随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取出一支卷烟。
这是从班图带回来的玩意儿,用晒干的叶子卷成,点上火,吸一口,有种辛辣的香气。
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脸。
这些年来,强迫过很多人就范。
像孙尚香这样的,南越有很多——被送来的质子,被献上的美人。
可唯独这一次。
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女,看着那身红得像嫁衣的裙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他感觉到了。
五分钟后,孙尚香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续的抽泣。
韩星河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靴子碾灭,清了清嗓子。
“大小姐,”他喊,声音难得没有那种戏谑。
“起来吧,腿都蹲麻了哦。”
孙尚香没动。
韩星河走过去,搬起那张椅子,放到她身边。
“来来来,快坐下。”
孙尚香终于抬起头。
她脸上全是泪痕,妆花了,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抬头看了几秒,然后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果然,腿麻了,她踉跄了一下。
韩星河伸手去扶了一下。
孙尚香低着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绣的金线凤凰,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抬头,问道。
“我可以嫁给你吗?”
韩星河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可以嫁给你吗?”孙尚香重复,声音还很哑,但很清晰。
韩星河反应过来,急忙摆手:“不行不行!我已经五个老婆了,不能再多了。”
“你知道的,”孙尚香看着他,眼睛还红着,眼神却异常平静。
“我愿意嫁到南越,就是为了保江东无忧。嫁给别人,我不甘心。我可能会杀了他。”
韩星河笑了,这回是真的被逗乐了。
“你这妮子,怎么能反悔呢?刚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
“我没反悔。”孙尚香说。
“我只是在想,既然要嫁,就嫁给最有用的那个人。你是南越王,嫁给你,最能保证江东平安。”
韩星河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打量着她。
忽然发现,这个十四岁的少女,比他想象中要聪明得多,也狠得多。
“你不就想嫁给我南越的高层官员吗?”韩星河说,语气里有了点欣赏。
“好满足你为大哥谋福利的心思。我早猜到了。”
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韩信,龙且,太史慈,甘宁,赢华,赢荡,张曼成,高顺,乐进——这些人都大你二十来岁,但是绝对人品没问题。”
“魏延,文聘,张绣年龄小一些,大你十几岁。你随便挑。”
孙尚香安静地听完,然后问:“没了?”
“没了。”
“我嫁给你儿子也行啊。”孙尚香说,语气理所当然。
韩星河一口唾沫差点呛住:“我儿子只有三岁!要不你再等等?”
“也不是不行。”孙尚香居然认真思考起来。
“我还可以教他骑马射箭,琴棋书画。”
“就这么定了,当不了王妃,我就当太子妃!”
韩星河盯着她,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们相差十岁啊,你别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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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孙尚香挑眉,那神态竟有几分孙策的影子。
“就允许男人大女人十岁,女人就不能大男人十岁吗?
我自己的男人,我自己教育他,这不挺好!”
“你还是小屁孩。”韩星河哭笑不得
“你不是说大你十来岁就行?”
“你没有合适的人啊。”孙尚香摊手。
“而且我改变主意了。要不当王妃,要不当太子妃——本小姐绝对配得上!”
她说这话时,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阳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未干,却有种逼人的光彩。
韩星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摇摇头,又点点头。
“好。本王答应你。”
“走走走,回家。”
孙尚香也站起来,腿已经不麻了。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指着不远处那头趴着的斑纹巨虎。
“把那个老虎给我骑。”孙尚香说。
“本小姐看上它了。”
韩星河回头,乐了:“不行!那是我坐骑。”
“你儿子都是我的了,区区一个坐骑都舍不得?”
孙尚香翻了个白眼,那表情活脱脱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
“就这气度,如何当王啊。”
韩星河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孙尚香不再理他,直接抬手,指向站在不远处的李丹和沙佳峰。
“你,还有你。”她指着两人。
“过来蹲下,本小姐要上去。”
李丹瞪大眼睛:“你这姑娘,怎生如此无礼!我可是大王的近卫,你想干什么?”
“本小姐还是南越公主,大王的儿媳妇呢。”
孙尚香叉腰,声音清脆。
“你也配指责我?速速滚来!”
李丹脸都绿了,扭头看韩星河。
“老大,你这是找了个祖宗啊!连我都敢指使,太过分了!”
韩星河看着孙尚香那副“我就是主人”的模样,忽然乐得笑出声。
他笑得肩膀直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好一个反客为主。”韩星河摇头,眼里有欣赏,也有无奈。
“大小姐真优秀啊,果然配得上我儿子。”
他对李丹挥挥手:“送她上去。顺便——”
“给我找辆马车。”
李丹和沙佳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憋屈。
但王命难违,两人只好走过去,单膝跪地,背脊挺直,做成一个人肉台阶。
孙尚香走过去,毫不客气地踩上李丹的背,又踩上沙佳峰的肩,动作轻盈得像只猫。
她稳稳坐在燕山君背上的长椅上,还将自己的马鞭也拿到了手中。
“啪!”
马鞭挥动,用力的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十三岁的小姑娘,在这一刻爆发出披靡天下的眼神。
风吹起她的红裙,吹散她鬓角的碎发。
她脸上泪痕已干,虽然眼睛还肿着,却扬起一个笑。
不是刚才那种灿烂到虚假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点狡黠的笑。
“尔等听着,以后见了本小姐要行礼!”
“还有,找二十个身手好的,负责保护我。”
“你叫什么名字?”
李丹咽了口气:‘李丹!’
孙尚香点头:“好,你以后就是我的亲卫队长。”
李丹无奈,但韩星河只是笑笑,默默地点头应允。
“走吧,父王。”孙尚香招手呼唤。
韩星河站在马车边,正要上车,听到这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
“孙伯符啊孙伯符,你有个好妹妹。”
车队开动。
燕山君走在最前,孙尚香坐在虎背上,背脊挺直,红裙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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