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周瑜服软,四十万骑兵,陆续撤出江东境内,只有吕布带的人还在后面。
其他人全部撤到了南海郡境内。
夜里,大军原地休息,大量简易牛皮帐篷杂乱无章地散落着,没有规划,没有阵列,像羊群随意啃过的草地。
帐篷之间堆着山一样高的战利品,金银器皿堆成小山,有些已经被踩扁,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更远处,马匹的嘶鸣此起彼伏。
不是战马,是驮马——每名鲜卑骑兵至少带了三匹,背上驮着鼓囊囊的皮袋。
鲜卑的几个千夫长,正在不远处争吵,声音大得半个营地都能听见。
“走兖州!给曹操三成,他肯定放行!”
“三成?你疯了?这一路死了多少兄弟才抢来的!”
“那你说怎么办?绕道西凉?再打回去?”
拓跋符没过去,他今年四十五岁,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草原的风霜。
作为拓跋邻的弟弟,他不如那些被兄长杀掉的哥哥们聪明,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活到今天,才能统领这支远征军。
可此刻,他宁愿自己聪明些。
聪明的人,大概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该死的财物运回家吧?
他转身,朝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
那是韩星河的王帐,白色牦牛皮缝制,帐顶插着一面黑色麒麟旗,旗上绣着金色的“韩”字。
帐外守着几名亲卫,穿着南越特有的黑色轻甲,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得像鹰。
“大王在吗?”拓跋符问,声音沙哑。
亲卫认得他,点点头,掀起帐帘。
帐内和帐外是两个世界。
外面是乱糟糟的奢华,里面是刻意的简朴。
地上铺着羊毛毯,几张矮几,一张行军床。
韩星河坐在靠里的矮榻上,赤脚踩在毯子上,品尝着江东的特产美食美酒。
孙尚香则坐在他对面。
她今天换了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面前摊着一张棋盘,黑白子错落——她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了拓跋符一眼,又低下头,指尖夹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拓跋将军。”韩星河放下手中的酒杯,笑了。
“坐。”
拓跋符没坐,走到榻前,帐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牛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深深的眼窝和紧抿的嘴唇。
“大王,”他开口,声音压着疲惫。
“你快想想办法,让我这帮兄弟回家吧。再这么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韩星河没马上回答,伸手从矮几上拿起一个陶壶,倒了杯酒,推过去。
酒是凉的,壶壁上凝着水珠。
拓跋符接过,没喝,只是握着,感受那点凉意从掌心传上来。
“行。”韩星河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要不还是走西凉那条路吧,“走中原,孙策那边没问题,曹操”
“曹操这个人多疑。”韩星河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
“不一定放你们过去,除非送他很多金银珠宝,就算曹操放行——过了黄河,张燕呢?”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挂着的巨幅地图前。
那是羊皮制的,上面用炭笔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标着密密麻麻的地名。
韩星河的手指停在冀州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别忘了,你大哥可是拒绝和张燕合作了。”
“而且张燕和我有仇,你们又来帮我,还带着一大堆财物——说不定就给你们劫了。”
他走回榻边,重新坐下,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敲在拓跋符心上。
“张燕手上的骑兵,不比你们数量少,去了冀州,不像在贵霜地界,任由你们驰骋。”
拓跋符沉默了。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从贵霜到西凉,要向西穿过整个西域,再折向东,绕一个大圈。
“难不成真要再返回去?”他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再从贵霜杀回西凉?”
“那肯定啊。”韩星河语气轻松,甚至笑了笑。
“一路打上去,西域那些小国,压根不会招惹你们——他们聪明得很,到了西凉,马超将军也能为你们放行。”
“可这样的话”拓跋符深吸一口气,胸口发闷。
“我们又要在贵霜境内与敌人交战,必然会有损伤,这不是我所愿,这么搞下去,我连一半人都带不回去。”
韩星河笑了。
那笑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突兀。
他笑着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然后抬眼看向拓跋符,眼睛弯弯的。
“大哥!你还能带回去一半人呢,不少了!”
他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像在算一笔再清楚不过的账。
“你没听过我的名号吗?韩九损!跟着我打仗,能活着回来一成数量,那都是绝对的大胜。”
“你现在能带回去至少一半人——真的很多了!”
拓跋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
他想起来出发前,兄长拓跋邻送他出营的情景。
那天风很大,旌旗被吹得哗啦啦响,兄长拍着他的肩膀说。
“符啊,这趟去,能带回五成的人,就是大功。”
那时他觉得兄长太悲观,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兄长悲观,是自己太天真。
“早知道不来了。”他低声嘟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
“拿这么多钱财,带不回去,有啥用啊”
“带得回去。”
韩星河忽然说,声音很笃定。
他站起身,走到拓跋符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韩星河站得笔直,拓跋符却微微佝偻着——不是身体佝偻,是精气神垮了。
韩星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对认识多年的老友。
“放心吧,绝对让你踏踏实实回去。不过——”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拓跋符,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算计,而是一种了然。
好像早就看透了这一切,看透了拓跋符的焦虑,看透了那些鲜卑骑兵的归心似箭,也看透了那些堆积如山的财物背后隐藏的祸患。
“回去以后,你还得帮我件事。”韩星河说,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帐篷里的三个人能听见。
孙尚香也停下了下棋,抬头看过来,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可仔细听好了。”韩星河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你们这次抢了这么多东西,富裕了吧?回去必定遭人羡慕。”
拓跋符点头,草原的规矩他懂:谁抢得多,谁就是英雄,可英雄也得有命享受。
“那些家里穷的叮当响的兄弟,怎么办啊?”
韩星河问,语气像在闲聊,可话里的意思却让人脊背发凉。
“他们看着你们穿金戴银,不眼红吗?难不成去你家抢?”
“可万一真有人眼红得受不了,半夜摸进你家,连你和你妻儿砍了,把你辛苦抢回来的宝贝拿走——到时候我可帮不了你啊。”
拓跋符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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