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火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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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

目之所及尽是黄沙,在永恒的风中滚动、重塑,像一具巨大沙漏中不断流泻的时间。拉斐尔站在沙丘上,感到记忆在颅骨内侧翻搅——砂金在他意识里挖掘过的坑洞,阿法洛维斯展示过的碎片,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血腥味。

他最初的故乡。他最初的家。

鲜血曾经染红这片沙地,像残阳,又像沙漠心脏结出的、过于饱满的果实。耳畔有歌声浮起——母亲哄睡时哼唱的、词句模糊的歌谣;父亲喝醉后跳的、脚步踉跄却快乐的舞蹈;还有哥哥赫兹尔……总是压得很低的、温和的轻笑声。

这里的黄沙每一粒都相似。他分不清脚下是哪一片沙,曾吞咽过谁的鲜血,又曾温柔覆盖过谁的睡颜。但他知道,这是家人存在过的地方。

在他的认知里,父亲是英雄——为抵御外族侵略战死沙场的英雄。死在黄沙中,是战士的荣耀。

可后来他知道不是。父亲死于某人的奸计,死得既不荣耀,也非耻辱。只是……死了。

心中空了一块。像被蛀空的树干,外表完好,内里只剩风穿过的空洞回响。

拉斐尔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不止有一颗跳动的心脏,还有别的东西:虚数之树上的某一根枝杈,与血肉共生,随脉搏微微搏动。

他茫然地向前走。

远远地,破旧的帐篷轮廓浮现,像沙海上几片倔强的枯叶。稀稀落落的人影在移动。

他知道这是哪里了。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是我当上族长的那段时间……”他喃喃道,声音被风吞没。

伸出手,捧起一捧沙。沙粒从指缝漏下,细碎、冰凉,像握不住的时间。他继续向前走,身体沉重,每一步都像要把自己更深地钉进这片沙地。

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狂喜。不合时宜的、近乎罪恶的喜悦。

身体很沉。很痛。仿佛有树枝要从皮肤下刺破而出——

记忆在此断裂。然后,另一段不属于他——又或者说,本就属于他另一部分的记忆——汹涌覆盖。

他们说做完最后这个就能回家。

我点头。十六岁,已经学会不深究“实验”二字的笔画里藏着多少根针。

舱门合上时,我想起伊利亚斯。上次生日他许愿要一张星图玩具——不是完整的星座图,而是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零碎的光点。他说那些连不成星座的星星更自由。疼痛来时,我就数那些光点。

滋……电流顺着脊椎爬升,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骨髓。然后是液体注入的胀痛,从尾椎开始向上蔓延,带着一种怪异的生长感。

我听见骨头在轻微作响。不是断裂,而是……延伸。

“第一阶段:骨骼基质矿化。钙质沉积加速,骨小梁重组……”声音隔着舱壁传来,平板无波。

我想象那是父亲在说话。父亲教我辨认沙丘走向时,也是这种平稳的语调。

第二针。这次是灼热,从肩胛骨炸开。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像根系寻找土壤。我咬紧牙关,数伊利亚斯星图上的光点:一颗,两颗,三颗……第七颗时,我感觉到两侧肩胛骨后方传来坚硬的凸起,缓慢撑开皮肤与肌肉。

那不是翅膀。我知道。只是实验的一部分。

“结缔组织纤维化完成。开始植入共生性硅基网络……”

第三针。这次没有痛感,只有一种沉重的渗透。像沙子在雨中板结,像树木在旱季停止流动。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变稠了,流动变慢了。皮肤表面开始发紧,发干,像暴晒过的皮革。

我想到沙漠。想到家的方向在东方。想到父亲说,真正的方向不在眼睛里,在骨头里。

那就刻进骨头吧。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白色的舱室里失去形状。他们打开舱门时,我试着坐起来。

动作很滞涩。关节像生了锈,又像被沙胶黏住。他们扶我下地,递给我行囊和一面小圆镜。

“迷路时看看。”

……

我道谢。镜子很轻,像一片冻住的月光。

走出那座纯白建筑时,夕阳正把远方的沙丘染成熔金。我迈开脚步。

第一步,膝盖发出轻微的“喀”声。第二步,脚踝像拖着无形的重量。我没在意。归途漫长,身体有些抱怨也正常。

路程比记忆里长。沙漠似乎在扩张,或是我的步子变小了。抬腿时觉得沉,低头看,裤管被风沙磨出毛边,沾着沙砾结成的硬壳。拍拍,继续走。

水源难找,但我不太渴。喉咙里像含着一小块温润的石头,缓缓渗出刚好维持生命的水汽。是实验的后遗症。能活着回家,值得感恩。

夜里风大,我蜷在背风的沙窝。摸到肩胛骨附近的凸起——更硬了,表面有粗糙的纹理。翻身时,听到“喀啦”声,像干燥的柴枝折断。太累,睡着了。

某天清晨,整理行装时镜子边缘映出一抹异色。举起细看——镜中我的脸颊侧方,有一片蛛网般的暗纹,像树皮的年轮,又像干涸河床的裂痕。

我愣了愣,手指抚过脸颊。触感平滑。

是镜子脏了吧。用袖口擦,纹路还在,但似乎淡了些。沙漠光影骗人,收起镜子,继续向东。

脚步越来越慢。不是累,是种奇怪的迟滞,仿佛每一步都要从沙地拔出更深的根。有次摔倒,撑地时发现手背皮肤下隐约透出枝杈状暗影。盯着看了会儿,影子慢慢褪去。

幻觉。缺水和疲惫的交织。

但我记得方向。父亲教过的星斗与沙丘脊线,那张地图刻在——现在或许真的刻在——骨髓里。

看见营地炊烟时,落日正把世界染成血色。

我站定,远远望着那几顶破旧却熟悉的帐篷。九年了。

然后我看见沙丘上的人影。他转身的姿势,举枪的姿态——

是伊利亚斯。

长大了。肩背挺直如父亲,侧脸的线条却还留着少年的青涩。我胸口涌起温热的潮涌,张开嘴想喊他的名字。

声音没能成型。只余下一阵空洞的风声穿过干涩的喉咙。

他看见我了。

枪口微光一闪。很轻的“噗”声,像戳破一只成熟的沙棘果。

我低头。

胸口衣物破了个洞,露出底下颜色暗沉、纹理奇怪的皮肤——像老树根,又像风化的岩石。没有血,只有少量浓稠的琥珀色液体缓缓渗出。

不疼。只是有点凉。

这一震,怀里的镜子滑落,“当啷”一声砸在沙地上。

我本能地低头看去。

镜面映出黄昏的天空,云霞如火。而在天空中央,是一团扭曲的、非人的存在:纠缠的枝状物构成躯干,表面覆盖着类似沙岩与枯木的质地。两颗属于人类的眼珠嵌在那团混沌的上方,正直直地回望着我。

那是我。

镜子里的是我。

我眨了眨眼。镜子里的眼睛也眨了眨眼。

原来。

那些滞涩的脚步,那些奇怪的触感,那些“幻觉”中的暗纹——

不是幻觉。

不是疲惫的错觉。

实验从未结束。它在我行走的两年里,安静地、持续地完成了最后的重塑。

而我毫无察觉。

伊利亚斯又冲过来了。他扔了枪,手里握着短刀。刀刃反射落日最后的光,刺进我模糊的视野。

就在那时,缠在我腕上的天青色缎带滑了出来——母亲的东西。这些年我一直小心系着,像系着一小片故乡的天空。它飘摇在傍晚的风里。

伊利亚斯看见了。

他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然缩紧。那张年轻的脸在瞬间经历了惊愕、辨认、憎恶的淬炼,最后定格为暴烈的愤怒。

“是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是你杀了我的哥哥……还夺走了母亲的……”

话语破碎在风里。他再次举刀,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杀意。

我懂了。

在他眼里,我不是赫兹尔。赫兹尔已经死了,死在九年前的某个地方。

而我是杀死赫兹尔的怪物,还亵渎了母亲的遗物。

这样也好。

如果这副模样只能带来恐惧与仇恨,如果“赫兹尔”必须死在弟弟的记忆里才能保持完整——

那就这样吧。

至少他还记得哥哥。至少他的愤怒里,有一部分是为我燃烧的。

刀刃落下。

切开那些干燥坚韧的、我以为是“厚茧”或“疤痕组织”的东西,发出类似砍伐枯木的闷响。

我不躲不避,慢慢垂下所有肢体。

像父亲教导的那样:面对无法战胜的,就挺直脊梁。

像哥哥应该做的那样:不成为弟弟前路上更多的荆棘。

一下。又一下。

沙地很软,带着阳光残留的暖意。天空彻底暗下来了,第一颗星出现在东方,正是家的方向。

他还在挥刀,喘息粗重,眼泪终于混着汗滴落。

他在为“赫兹尔”报仇。

他是个重情义的好弟弟。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别哭了”,或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最终,我只是用逐渐涣散的视线,最后一次描摹他年轻的脸庞——眉骨像父亲,眼尾像母亲,紧抿的嘴唇是自己独有的倔强。

然后,让意识沉入那片温柔涌来的、沙色的虚无里。

镜子躺在不远处的沙上,映出渐渐清晰的星斗。

风带来苦艾叶与炊烟的气息。

啊……

原来……

已经……

到家了。

---

“——我给你们报仇了。”

年轻的族长力竭,刀从手中滑落。他踉跄后退,对着那具不再动弹的畸骸,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

风卷走话语,散入无垠的、沉默的夜沙。

拉斐尔站在沙丘上,手还维持着捧沙的姿势。沙早已流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修长、苍白,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但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手背上浮现出枝杈状的暗影,像另一双手从记忆深处伸出来,与他的重叠。

那是赫兹尔的手。是他亲手杀死的人的手。

是他哥哥的手。

记忆的浪潮退去,留下冰冷、潮湿的真相,浸泡着每一道思想的沟回。拉斐尔与当年的伊利亚斯——缓缓跪倒在沙中,喉咙里发出一种不成声的、类似沙漠夜间动物哀鸣的声响。

黄沙接纳了他,像许多年前接纳他父亲,接纳他哥哥,最终也将接纳他。

风还在吹。永远在吹。

把沙丘推向东方,又把记忆埋回深处。

直到下一个闯入者,再次搅动这片锈蚀的、沉默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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