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昏迷中那微弱的呓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却又迅速被现实的冰冷和紧迫所吞没。
东边沟？有路？
老姜、陈默、苏宛之，三双眼睛在斑驳的树影和逐渐稀薄的雾气中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挣扎与权衡。相信一个重伤昏迷者含糊不清的指向？还是依照经验，去闯那片已知险恶的沼泽？
树下的追兵虽然暂时远去，但随时可能折返，或在外围布下更严密的网。时间，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秒都在下落。
老姜最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去看东边那条隐约的浅沟，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下方那片泛着不祥黑光、气泡不断的沼泽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树皮，眼中闪过计算、回忆，以及一丝近乎赌徒般的决断。
“林同志昏迷前看过地图，或许记得什么。”老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但我们现在没有地图核对。东边沟我看过，那条沟是季节性的雨水冲刷出来的，往里走，确实可能绕过沼泽最宽的部分，但沟的尽头是断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默背上气息奄奄的猴子和旁边依旧昏迷的林皓：“穿沼泽，九死一生，尤其带着他们。走东沟，至少前半段相对好走，能避开沼泽烂泥，也能更快拉开与追兵的距离。但后半段可能是绝路。”
利弊如此分明，却又都指向未知的凶险。
陈默的脸色在透过枝叶的苍白阳光下显得更加憔悴，他看了一眼猴子，又望向苏宛之和她守护的林皓，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抉择。作为队长，他必须为所有人的生死负责。
“老姜同志，依你看，哪条路活下来的几率更大？”陈默问，声音嘶哑。
老姜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没有哪条路有‘更大’的几率。穿沼泽，可能立刻死在泥潭里。走东沟，可能走到断崖边，被追上，或者困死。”他看着陈默，“区别只在于，沼泽里死得快，沟里可能多熬一阵子，但也可能多一分遇到别的变数的机会。”
变数。在这绝境之中，任何一点计划外的“变数”，都可能是生机，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苏宛之紧紧握着林皓微凉的手，感受着他脉搏那微弱却顽强的跳动。林皓刚才的话，是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发出的信息吗？还是高烧中的胡话？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相信这个一路用生命守护着情报和同伴的男人，哪怕是在昏迷中，也在试图指引方向。
“我相信林皓。”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他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想起了什么。东边沟，至少我们先离开这片被搜索的区域。”
陈默看着苏宛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又看看老姜脸上那罕见的、对“变数”的期待（或者说，对必死之局的另一种赌注），终于下定了决心。
“走东沟！”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下树，动作轻！”
没有时间再犹豫。老姜率先如同灵猿般滑下树干，落地无声，迅速警戒四周。陈默将猴子重新绑紧，也小心翼翼地爬下。苏宛之则帮着将林皓缓缓放下去，由树下的陈默和老姜接住。
双脚再次踏上湿软但坚实的地面，众人不敢停留，在老姜的带领下，迅速离开藏身的大树，朝着东侧那条被杂草和灌木半掩的浅沟方向快速移动。
浅沟并不深，最深处也不过齐腰，底部是大小不一的卵石和冲刷下来的枯枝，两侧是长满苔藓的土坡。虽然难走，但比起泥泞的腐殖质层和危险的沼泽，已经算是“坦途”。更重要的是，沟壑本身提供了天然的遮蔽，走在沟底，两侧的土坡能有效阻挡来自大部分方向的视线。
他们沿着沟底，尽量选择有阴影或植被覆盖的地方，快速向东南方向行进。老姜依旧走在最前，不时停下来，观察沟壑延伸的方向和两侧坡顶的情况。陈默背着猴子紧跟，苏宛之搀扶着林皓（林皓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行动本能，能勉强被搀扶着挪动一点点），走在中间。
沟壑蜿蜒，时宽时窄。越往里走，两侧的土坡逐渐变为岩石，沟底也开始出现积水，冰冷刺骨。空气越发潮湿阴冷，光线也更加昏暗，因为沟壑上方逐渐被茂密的、从两侧坡顶垂下的藤蔓和树木枝叶所覆盖，形成了一条幽暗的绿色隧道。
这种环境虽然隐蔽，但也让人心悸。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是绝壁？还是追兵的埋伏？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更大的水声。沟壑在这里汇入了一条更宽阔的、水流湍急的山涧。涧水浑浊，裹挟着泥沙和落叶，从左侧更高的山崖上冲泻而下，注入沟壑，然后拐了个弯，朝着东南方向奔涌而去。
“没路了？”苏宛之看着横亘在前的山涧和对面陡峭湿滑的岩壁，心凉了半截。林皓指的“路”，难道就是这条绝路？
老姜却走到山涧边，仔细查看水流冲击的痕迹和对面岩壁的情况。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山涧拐弯处，靠近右侧岩壁的地方。那里，因为水流的长期冲刷，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道狭窄的、被水帘半掩的缝隙。水声轰鸣，水汽弥漫，几乎看不清缝隙后的情况。
“路在那里。”老姜指了指那道水帘缝隙，“后面应该有空间，可能是岩洞，也可能只是条死缝。但这是唯一可能‘绕过去’的地方。”
又要钻水帘？苏宛之想起鹰愁涧水帘洞的遭遇，心有余悸。
“猴子撑不住了。”陈默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他感觉到背上猴子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凉，那微弱的脉搏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必须尽快找到地方救治，不然”
老姜看了一眼猴子灰败的脸色，眼中也闪过一丝急迫。他不再犹豫：“我先进去看看。你们等着。”
他将短弓和箭囊递给陈默防身，自己只带了猎刀，深吸一口气，迎着飞溅的冰冷水花，侧身挤进了那道湍急水帘后的缝隙。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水声震耳欲聋，掩盖了一切。苏宛之紧紧挨着林皓，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伤痛的折磨。陈默将猴子小心地放下，徒劳地试图给他保暖，按压胸口，但猴子的生命迹象正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就在陈默几乎要放弃希望时，水帘一晃，老姜湿漉漉地钻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急切：“后面有个洞！不大，但干燥，能藏身！快，把猴子给我！”
陈默连忙将猴子递给老姜。老姜抱着猴子，再次冲进水帘。陈默则背起林皓，对苏宛之道：“跟上！”
三人依次穿过冰冷刺骨的水帘。缝隙后面果然别有洞天，一个约莫半间屋子大小、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光滑的天然岩洞。洞内地面高于水面，干燥温暖（相对外面），有空气从岩洞顶部几处细小裂缝流通。最重要的是，洞内一角，竟然有一小堆显然是人为堆放、用油布遮盖的干柴，还有一个破旧的铁皮罐子和几个空竹筒！
“这里有人来过？”苏宛之惊讶道。
老姜已经将猴子平放在干燥处，快速检查。“先别管这些！生火！烧水！猴子还有一口气，必须想办法！”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用火石点燃干柴，将铁皮罐子装上洞内滴落的、相对干净的岩缝水，架在火上。
温暖的火光再次燃起，驱散了洞内的阴寒和众人心中的部分绝望。老姜撕开猴子腿上早已被脓血和草药浸透的包扎，伤口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红肿发黑，异味浓重，显然感染已经深入。
“必须把坏死的肉剔掉，不然”老姜看着陈默，眼神沉重，“但这里没有麻药，没有更有效的药。而且，他的身体太弱了，可能撑不过去。”
陈默蹲在猴子身边，看着这个一路并肩作战、机灵活泼、此刻却奄奄一息的年轻战友，心如刀绞。他知道老姜说的是事实，但让他眼睁睁看着猴子死去？
“动手吧。”陈默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无论如何，试一试。总比看着他慢慢强。”
老姜不再说话。他将猎刀在火上反复烤灼，又用仅剩的一点盐溶于温水中，清洗伤口周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冰冷专注，如同最精密的外科医生，手起刀落，开始小心而迅速地切除猴子腿上那些发黑坏死的皮肉和组织。
猴子在剧痛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短促而嘶哑的闷哼，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迷。鲜血涌出，老姜用干净的布条迅速擦拭，又将之前采集的一些具有止血消炎效果的草叶嚼碎敷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紧紧包扎。
整个过程快速而残忍。做完这一切，老姜自己也满头大汗，虚脱般靠在岩壁上。猴子依旧昏迷，脸色惨白如纸，但呼吸似乎并没有停止？虽然微弱，却还在持续。
“看他的造化了。”老姜疲惫地说，“现在，处理林同志。”
林皓的情况比猴子好得多。在温暖的环境和补充了水分后，他的脸色恢复了一些，呼吸也更加平稳。老姜检查了他的伤口，没有恶化的迹象，重新敷药包扎。苏宛之小心地喂他喝了些温水，他似乎能无意识地吞咽下去。
直到这时，众人才有精力仔细打量这个意外的避难所。干柴、容器、甚至角落里还有一些风干的、不知名的野果和一块用油纸包裹、已经发硬的粗面饼。显然，这里曾被某个（或某些）在山中活动的人用作临时的藏身点或补给点。
“会是什么人？”陈默警惕地问，“猎户？采药人？还是”
“东西放了有些日子了，灰尘很厚。”老姜检查着那粗面饼，“至少几个月，甚至更久。主人可能很久没回来了，或者出了意外。”他顿了一下，“但这说明，这附近可能真的有路，能通到有人烟的地方，或者至少是经常有人活动的区域。”
这个发现让众人精神一振。或许，林皓昏迷中的指引，并非空穴来风？这个岩洞，可能就是某个隐秘路径上的中转站？
然而，还没等他们仔细探索或商量下一步，岩洞外，隔着轰鸣的水帘，隐约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水声，而是很多人涉水而来的哗啦声，还有压低的、却带着兴奋和急切的呼喝声！
“这边！水声后面！有火光！”
“包围！别让他们跑了！”
追兵！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是循着踪迹，还是那个微型发射器残留的信号被重新捕捉到？亦或是纯粹的运气？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浇灭。洞内空间狭小，出口只有一个，还被水帘遮挡，但敌人显然已经知道他们在里面！
“准备战斗！”陈默低吼，抓起了老姜留下的短弓和仅剩的几支箭。山猫的冲锋枪早已丢失，他的手枪子弹也几乎告罄。
老姜眼神一厉，迅速将火堆扑灭，只留下一点暗红炭火。“不能硬拼！洞太窄，他们只要堵住洞口，扔进毒烟或者手榴弹，我们就完了！”他快速扫视洞内，“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能藏身的地方！”
苏宛之慌乱地四下张望。岩洞虽然不大，但顶部和四周似乎都是坚固的岩石，除了入口水帘，看不到任何明显的缝隙或通道。
外面的涉水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有人拨开水帘、试图探头进来的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昏迷的林皓，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只手指，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指向了岩洞最内侧、堆放干柴的那个角落！
苏宛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里除了柴堆和岩壁，空无一物。
但老姜却瞳孔一缩！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不顾柴灰，用力将柴堆扒开！柴堆后面，赫然是岩壁上一个极其隐蔽的、被烟火熏得黑乎乎、与周围岩石几乎融为一体的、仅容一人爬行的狭窄洞口！洞口被几块松动的石块半掩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有路！”老姜低喝一声，率先扒开石块，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
希望，在最后一刻，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再次闪现！
“陈队长！带猴子！苏同志，扶林皓！快！”老姜的声音从狭窄的洞口内传来，有些发闷。
陈默立刻背起猴子，苏宛之搀扶起林皓，两人紧跟其后，也钻进了那个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的狭小洞口。
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在洞口的同时，水帘被猛地掀开，几个端着枪、浑身湿透的“影傀”队员冲了进来，手电光柱在洞内胡乱扫射！
“人呢？！”
“火堆还是温的！刚走！”
“搜！肯定有别的出口！”
手电光很快照到了那个被扒开的柴堆和后面黑乎乎的洞口。
“在这里！追！”
然而，当第一个“影傀”队员试图钻进那狭窄的洞口时，冲在最前面的老姜，早已在黑暗中回身，将最后那个自制的、装满了火药和尖锐碎石的爆炸筒，点燃引信，塞进了洞口的拐弯处，然后用一块之前挪开的石头，死死堵住了洞口！
“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响起，伴随着碎石崩塌和敌人的惨叫！爆炸和塌方暂时封堵了追兵的路，也阻断了声音和光线。
黑暗，彻底的黑暗，再次包裹了逃亡者。但这一次，黑暗的前方，是否真的是生路？林皓那神秘的指引，又将把他们带向何方？
洞外的追兵气急败坏，开始试图挖掘塌方的石块。而洞内，新的、未知的旅程，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