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在狭窄的通道内沉闷地回荡,碎石簌簌落下,呛人的烟尘混合着硝石和岩石粉末的气味弥漫开来,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和喉咙。黑暗,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再次成为主宰。只有耳朵还能发挥作用,身后传来隐约的、被塌方石块阻隔的、气急败坏的挖掘和咒骂声,以及前方只有无边的寂静和自身粗重压抑的喘息。
“别停!继续往前!”老姜嘶哑的声音从最前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自己显然也吸入了烟尘,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陈默背紧猴子,感觉背上那具身体已经轻得可怕,冰凉得可怕。他咬紧牙关,凭着感觉和前方老姜衣物摩擦岩石的窸窣声,手脚并用,在狭窄低矮、布满棱角碎石的通道中向前爬行。每前进一寸,膝盖和手肘都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已经麻木了。
苏宛之紧跟在陈默后面,一手努力搀扶着林皓(他似乎在爆炸的震动中又陷入了昏沉,只能勉强挪动),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方陈默的脚踝或衣角,生怕跟丢。通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完全匍匐,有时可以半蹲着挪动。空气浑浊稀薄,带着土腥味和陈年的霉味,肺部火辣辣地疼。
老姜爬在最前面,他的速度不慢,但异常谨慎,不时停下来,用手摸索四周岩壁和头顶,确认通道的稳固性和是否有岔路。在这绝对的黑暗中,他丰富的经验和超常的感知成了队伍唯一的依靠。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身后的挖掘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有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声。疲惫和伤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蚕食着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猴子一直没有动静,陈默的心也越来越沉。林皓的呼吸声倒是始终平稳地响在苏宛之耳边,成为她坚持下去的微弱支撑。
就在苏宛之感觉自己快要被黑暗和疲惫彻底吞噬时,前方的老姜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惊讶的抽气声。
“有光!”他压抑着激动低声道。
光?在这地下深处的绝路中?
陈默和苏宛之精神一振,奋力向前挪动了几步。果然,在前方通道转弯处,从岩壁上方极细微的缝隙中,透下了一缕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灰白色的光线!不是火光,不是电光,而是天光!
虽然那光线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却如同灯塔般耀眼!这意味着,他们头顶上方,或许并不厚实,可能接近地表,甚至可能有出口!
希望,如同久旱后的甘霖,再次滴入干涸的心田。
“小心点,跟着光走。”老姜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振奋。他调整方向,朝着那缕微光透下的方向爬去。通道开始缓缓向上倾斜,虽然坡度不大,但对精疲力竭的众人来说,每一次的爬升都异常艰难。
光线越来越明显,虽然依旧是通过无数细小裂缝折射下来的、分散而朦胧的光斑,但已经能勉强勾勒出通道的轮廓和彼此模糊的身影。空气似乎也清新了一些,带着一丝外界草木的湿润气息。
终于,他们爬到了通道的尽头。这里是一个稍大的、被塌陷的巨石和泥土半封堵住的天然岩腔。光线正是从岩腔顶部一片错综复杂、犬牙交错的裂缝中透下来的。能听到隐约的风声和鸟鸣?甚至还有极其细微的、流水潺潺的声音?
他们真的接近地表了!
然而,岩腔的“出口”被一块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崩落岩石和大量泥土死死堵住,只留下一些狭窄的、根本不可能让人通过的缝隙。那些天光和声音,正是从这些缝隙中传来。
老姜爬到堵路的巨石下,仔细查看。巨石沉重无比,绝非人力可以撼动。周围的泥土看起来也比较松动,但挖掘需要工具和时间,而且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塌方。
“出不去。”陈默看着眼前的绝路,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迅速冷却。难道他们千辛万苦爬到这里,最终还是被困死在这个离地面只有咫尺之遥的“棺材”里?
苏宛之靠着岩壁滑坐在地,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绝望。林皓靠在她身边,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次陷入沉睡。
老姜却没有放弃。他用手仔细摸索着岩腔的每一寸墙壁,尤其是那些透光的裂缝周围。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岩腔侧后方,一块颜色略深、触感与其他岩石不同的区域。那里,隐约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闭合的竖向裂缝。
“这里可能是以前地震或者山体滑动形成的‘活缝’,不是死路。”老姜低声道,从腰间拔出猎刀,用刀尖小心地撬进那道裂缝。岩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些粉末簌簌落下。裂缝似乎真的微微张开了一点点?
“帮忙!”老姜对陈默道。
陈默立刻放下猴子(小心地安置在相对平整的地方),上前和老姜一起,用猎刀、匕首,甚至用手去抠挖那道裂缝边缘松动的碎石和泥土。苏宛之也强撑着过来,用能找到的尖锐石块帮忙。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和时间的工程。裂缝起初只容刀尖插入,他们一点点扩大,撬松周围的岩石,挖开填塞的泥土。汗水混合着岩灰,模糊了视线,浸透了衣衫。手掌很快就磨破了,鲜血染红了岩石和工具,但没有人停下。
时间在无声的、近乎自虐般的挖掘中流逝。透下的天光逐渐由灰白转为金黄,外面已是下午。鸟鸣声更加清晰,甚至能闻到泥土和青草在阳光下蒸腾出的气息。这近在咫尺的自由,成了支撑他们继续下去的唯一动力。
终于,在不知撬动了多少石块,挖开了多少泥土后,那道裂缝被扩大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容一人侧身挤过的宽度。一股清新、带着草木芬芳的空气猛地涌了进来,让几乎窒息的众人精神一振!
老姜第一个侧身挤了出去,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出来!快!”
陈默先将猴子小心地托出去,交给外面的老姜,然后自己挤了出去。苏宛之搀扶着林皓,也艰难地通过了那道生命缝隙。
当苏宛之的双脚终于踏上一片铺满厚厚松针和苔藓、洒满午后温暖阳光的林间空地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和摇曳的树冠,耳边是婉转的鸟鸣和淙淙的溪流声,鼻端是清新至极的空气。他们真的出来了!从那个黑暗、绝望的地下坟墓里,爬回了人间!
然而,狂喜还未来得及蔓延,眼前的景象就让他们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这是一片位于半山腰的、相对平缓的林间坡地,树木高大,植被茂密。但就在他们钻出来的岩腔出口下方不远处,赫然是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清澈湍急的山涧!而山涧对岸,大约几十米外,林木相对稀疏的坡地上,竟然搭建着几个简陋的、用树枝和油布搭成的窝棚!窝棚旁,还有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以及一些散落的生活用具!
有人!而且很可能就在附近!
老姜和陈默瞬间伏低身体,将伤员拖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隐蔽起来,警惕地扫视着对岸和周围的林子。
“是什么人?”陈默压低声音问,手枪已经握在手中(仅剩两发子弹)。
老姜仔细看了看对岸窝棚的样式和散落的物品(几个破旧的竹篓、一把生锈的柴刀、几个空罐头盒),眉头紧锁:“不像是‘影傀’或者伪军的营地,太简陋,也没看到武器。倒像是山里采药或者打猎的临时落脚点。”
采药人?猎人?会是朋友,还是新的危险?
“猴子不行了!”苏宛之带着哭腔的低语打断了他们的观察。她正跪在猴子身边,猴子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身体也在迅速变冷。
老姜立刻过来检查,按了按猴子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失血太多,感染太重,又颠簸了这一路撑不住了。”
陈默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猴子那张年轻却已失去生气的脸,想起他一路的机灵、坚韧,以及在老坟坡引开敌人、为他们创造突围机会的决绝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对岸的窝棚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个穿着破烂灰布衣、头发花白凌乱、身形佝偻的老者,拄着一根粗树枝做的拐杖,从窝棚后面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正眯着昏花的老眼,朝着他们藏身的岩石方向疑惑地张望。
老者看起来至少有六七十岁,面容枯槁,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但一双眼睛在眯起时,却隐约透着一丝与外表年龄不符的、锐利如鹰的光芒。他的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与山林浑然一体的协调感。
老姜和陈默瞬间绷紧了神经,枪口和短弓悄然对准了那个老者。
老者似乎并未意识到危险,或者根本不在意。他看了几眼,似乎没发现什么,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土话,转身慢吞吞地走回窝棚,拿起一个破瓦罐,似乎要去溪边打水。
就在他弯腰舀水的瞬间,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溪流,忽然定格在靠近陈默他们这边岸上的、一滩新鲜的血迹上(是刚才搬运猴子时留下的)。老者的动作猛地一顿,昏花的老眼骤然睁大,死死盯着那滩血迹,然后又缓缓抬头,目光如同实质般,再次投向陈默他们藏身的岩石!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昏花,而是充满了警惕、探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激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用那根树枝拐杖,极其轻微地、却带着某种特定节奏,在地上顿了顿。
老姜看到这个动作,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个老者,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和昏迷的猴子、林皓,脸上表情急剧变幻,似乎在飞速判断着什么。
陈默也察觉到了异样,低声问:“老姜,认识?”
老姜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对岸那个同样在死死盯着他们的老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岩石后站了起来,同时,将手中的短弓微微放低,示意没有敌意。
对岸的老者看到老姜现身,身体也明显一震,手中的破瓦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溪边,隔着清澈却湍急的溪水,与老姜遥遥对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在进行着无声的、激烈的交流。山风吹过林梢,溪水潺潺,鸟鸣啾啾,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片刻之后,老姜深吸一口气,用陈默和苏宛之都听不懂的、极其拗口的一种方言土语,对着对岸的老者,清晰地说了几个短促的音节。
对岸的老者闻言,浑身剧震,昏黄的老眼中,瞬间涌上了浑浊的泪水!他用力地点着头,同样用那种方言,急促地回应了几句,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然后,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溪水冰冷,竟然直接踉踉跄跄地涉水过溪,朝着他们这边奔了过来!一边跑,一边用含混不清的官话夹杂着方言喊道:“快!救人!我知道怎么救!跟我来!”
老姜见状,再不迟疑,对陈默和苏宛之快速说道:“是自己人!信得过!快,带上伤员,跟他走!”
自己人?这个神秘的老者?陈默和苏宛之虽然满心疑惑,但看到老姜如此肯定,又看到猴子已经命悬一线,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们连忙背起伤员,跟着那突然出现的老者和老姜,朝着对岸窝棚后方的密林深处,快速走去。
希望,似乎总在绝境中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这个神秘的老者是谁?他为何独居深山?又为何似乎认得老姜?他能救活猴子吗?前方的密林深处,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或新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