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沉寂,带着潮湿的泥土和朽木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残垣断壁间,荒草萋萋,偶尔有蜥蜴快速爬过焦黑的石基,或是受惊的鸟雀从坍塌的房梁巢穴中扑棱棱飞起,更添几分荒芜与死寂。
龙老爹站在一片相对开阔、曾经可能是寨子中央广场的空地上,目光缓慢而沉重地扫视着四周。他脸上的悲痛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坚毅取代。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承载着他最惨痛的记忆,但此刻,它们也必须成为这群“穿山风”后来者最后的屏障和希望。
“东头,那栋还有半边屋顶的,”龙老爹指向广场东侧一处相对完整的建筑残骸。那似乎原是一栋石基较大的干栏式房屋,石砌的底层大半完好,上层木结构已被焚毁坍塌,但靠山墙的部分,竟奇迹般地保留了一角倾斜的、覆盖着残破瓦片和厚厚苔藓的屋顶,勉强可以遮风挡雨。“
众人跟随着他,踩过破碎的陶片和焦炭,来到那半边石屋前。石屋入口处的木门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光线昏暗,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但地面干燥(得益于石基和残留屋顶的遮挡),空间也足够容纳几人。角落里堆着一些朽烂得看不出原貌的杂物,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
陈默和老姜迅速将猴子和林皓安置在最里面相对平整的角落。苏宛之连忙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随身携带的油布和干草,让伤员能躺得稍微舒服些。龙老爹放下背篓,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一小捆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艾草,几块颜色暗沉、像是某种树脂的东西,还有一个破旧的小陶盆。
“点燃这个,驱驱瘴气和秽气,也能避避蛇虫。”他将艾草和树脂块放入陶盆,用火折子点燃。一股辛辣中带着奇异香气的烟雾袅袅升起,迅速弥漫在石屋内,冲淡了霉味,让人精神微微一振。这似乎是苗疆特有的驱疫避秽之法。
“你们守着伤员,我去找水源,再看看地窖。”龙老爹说着,拿起一个竹筒和一把小药锄,转身又出了石屋。
陈默对老姜使了个眼色,两人也跟了出去。不能让龙老爹一个人行动,况且,他们也需要尽快熟悉这片废墟的环境,尤其是可能的出入口和防御要点。
废墟比远处看起来更大,也更杂乱。除了中央这片相对集中的残骸,边缘地带还有许多零星散布的、几乎被植被完全吞噬的屋基。寨墙大多坍塌,但有几段依托天然岩石修筑的部分依然屹立,虽然爬满藤蔓,却提供了绝佳的了望和隐蔽射击位置。整个寨子依山而建,背靠着一面更加陡峭、遍布灌木和岩缝的山崖,正面和两侧则是相对平缓的坡地,长满了茂密的树林和灌木,视野受限,极易隐蔽接近。
龙老爹对这里果然了如指掌。他很快在东侧一处岩壁下找到了那眼活泉。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涌出,汇成一个脸盆大小的清澈水洼,然后顺着一条被冲刷得光滑的石槽,悄无声息地流向下方的草丛深处。水质清冽甘甜。
接着,他带着陈默和老姜绕过几处坍塌的房舍,来到寨子后方靠近山崖的地方。这里乱石堆积,荆棘丛生,看起来毫无异样。龙老爹拨开一片几乎与人同高的茂密蕨类植物,露出后面一个被几块大石半掩着的、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隐约有凉气透出。
“这是以前寨子存放粮食和贵重物品的秘窖之一。大火之后,我不知道里面还剩下什么。”龙老爹低声道,率先钻了进去。陈默和老姜紧随其后。
洞内起初狭窄潮湿,但下行几步后,空间豁然开朗,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约莫两间房大小的石室。空气阴凉干燥,带着陈年的尘土味。借着手巾微弱的光线(龙老爹点燃了一小截松明),可以看到石室一角堆着一些腐朽的麻袋,大部分已经破烂,里面黑乎乎一团,看不清是什么,但显然不能吃了。另一侧,有几个破损的陶缸和木箱,里面空空如也。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兽骨和不知名的小动物粪便,看来早已被野兽光顾过。
龙老爹举着松明,仔细地在石室中搜寻。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处靠近内侧石壁的角落。那里堆着几块看似随意摆放的石头。他走过去,费力地搬开最上面的两块,已经有些腐朽。
“这是更深一层的小窖,放最珍贵东西的。”龙老爹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他小心翼翼地用柴刀撬开木板,一股更加陈腐、但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奇异草药香气的味道飘了出来。
松明凑近,小窖里没有粮食,却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竹筒,都用蜡或泥封口,保存得相对完好。旁边还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以及一个扁平的铁盒子。
龙老爹取出一个竹筒,小心地打开封泥。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气味辛辣微苦。“是些陈年的药材,止血、消炎的,药性可能差些,但总比没有强。”他又打开一个陶罐,里面是黑乎乎的膏状物,“这是以前熬制的伤膏,对付毒疮外伤的,不知还能不能用。”他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嗯,油性还在,应该没完全坏。”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两把保养得极好、刃口闪着幽光的短柄苗刀,刀柄缠着防滑的细藤,刀鞘是硬木制成的,虽然陈旧,却无损其锋利。铁盒子里,则是几卷用油纸包裹的、纸张已经泛黄脆硬的册子,以及一小叠用针线粗略装订的、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粗纸。
龙老爹拿起一本册子,就着松明看了一眼,手指微微颤抖。“是寨子里的老歌谣还有一些祖传的药方记载。”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又拿起那叠粗纸,翻了几页,昏黄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这是是‘穿山风’早些年在这里中转时,留下的一些记录!路线标记、联络暗号变更、还有一些关于山区敌特活动迹象的零散记载!”
陈默和老姜闻言,立刻凑近。这些纸张虽然残破,字迹也因潮湿有些模糊,但在这个与世隔绝、强敌环伺的绝境中,无疑是极其珍贵的情报和历史见证,甚至可能隐藏着对他们当前处境有用的线索!
“都带上!”陈默低声道。这些发现,远比几袋发霉的粮食更有价值。
他们将还能用的药材、伤膏、苗刀以及那些纸质记录小心包好,带出了地窖。回到石屋时,苏宛之已经用竹筒打来了干净的泉水,正在给猴子和林皓喂水、擦拭额头。猴子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林皓喝了水,精神稍好,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发现,但不多。药材和武器有点用,最重要的是这些。”陈默将油纸包着的记录递给苏宛之保管,她心细,更适合处理这些脆弱的纸张。两把苗刀,陈默和老姜各拿了一把,别在腰间,多一份武器,多一份保障。
龙老爹将找来的药材分类,一些立刻捣碎备用,一些准备重新煎煮。他检查了猴子的伤口,敷上新的药膏,又给林皓把了脉,调整了药方。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和压抑的寂静中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间的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并且开始有细细的雨丝飘落,敲打在残破的瓦片和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夜,能掩盖行踪,也能掩盖杀机。
石屋内,松明(龙老爹存货不多,省着用)和那盆药草散发着昏黄的光和苦涩的香气。众人围坐在一起,就着冷水啃着最后一点干粮。气氛凝重。
“龙老爹,”老姜压低声音,打破沉默,“‘影傀’如果追到这里,大概需要多久?他们能找到这个寨子吗?”
龙老爹沉默片刻,嘶哑道:“如果他们认准了这个方向,像猎狗一样死咬着不放迟早会找到。这片废墟虽然隐蔽,但并非完全无迹可寻。当年大火,烟柱冲天,山外很远都能看到。有心人,总会知道这片深山里有过一个寨子。至于时间看天气,也看他们的本事。这场雨,能冲掉一些痕迹,但也会留下新的。如果他们带着懂山地追踪的好手,又有那些邪门的器械”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们不能被动等死。”陈默目光沉静,扫过众人,“猴子需要时间,林皓也需要。但我们必须做好随时转移或战斗的准备。老姜,我们俩轮流守夜,重点关注正面和两侧坡地的树林。龙老爹,您熟悉这里每一寸地方,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比如陷阱,或者隐秘的退路?”
龙老爹昏黄的眼睛在火光中闪了闪:“陷阱当年寨子周围确实设过一些防备野兽和山匪的套索、陷坑,但这么多年,早就失效了,位置我也记不全。不过,”他顿了顿,“寨子后面靠山崖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有一个很小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很隐蔽,里面窄,但能藏两三个人,还有一条缝隙通往山体更深处,不知道通向哪里,我没走通过,怕迷路出不来。万一万一事急,可以暂时躲一躲。”
这算是一条不是退路的退路。
“明白了。”陈默点头,“先轮流休息,保存体力。我和老姜第一班岗。”
夜深,雨势渐大,敲打着废墟,汇成一片哗哗的声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石屋内,伤员沉睡,苏宛之也靠着墙壁打盹。龙老爹没有睡,他坐在火盆旁,就着微弱的光,仔细翻阅着那些刚刚找出来的、泛黄的记录,时而皱眉,时而若有所思。
陈默和老姜分别守在石屋入口两侧的阴影里,隔着雨幕,警惕地注视着外面被黑暗和雨雾吞噬的废墟。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滴落,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远处山林,一片漆黑,只有风雨之声。
忽然,趴在陈默脚边休息的老姜耳朵动了动,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对陈默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噤声”手势,同时手指指向石屋左侧,那片通往寨墙和树林的黑暗雨幕方向。
陈默立刻屏住呼吸,凝神细听。除了风雨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像是湿透的布料摩擦灌木、或是谨慎踩过泥水洼的细微声响!
不是野兽!野兽在这样的大雨夜通常会找地方躲避,行动不会如此刻意、谨慎而带有目的性!
陈默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苗刀刀柄。老姜也悄无声息地握紧了猎枪,枪口微微抬起,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雨夜杀机,已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