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喘息,如同偷来的时光。崖边草地上,众人或坐或躺,贪婪地呼吸着相对平缓的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疲惫交织袭来。深涧对岸,破败的索桥在晨风中微微颤栗,仿佛随时会化作一堆朽木枯藤,坠入那永恒咆哮的白练之中。
龙老爹最先站起身,他走到崖边,眯着眼望向涧对岸那片他们刚刚离开的冷杉林,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鱼肚白已被染上淡淡的金红,云层边缘透出亮光,但山间的雾气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在阳光初露时,开始蒸腾、聚合,形成一片片乳白色的纱幔,在山腰、林隙间缓缓流动。
“雾气上来了,”龙老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不是好兆头。‘猴子崖’那段路,雾大了更危险。我们得抓紧。”
他的话让刚刚放松些许的众人心头又是一紧。陈默看向老姜,老姜正小心地将猴子从背上解下,检查他的状况。猴子依旧昏迷,但胸口起伏的节奏似乎比昨夜在岩洞时稍有力了一些,脸上那层死灰气也淡了些许。龙老爹给的药,显然在发挥着作用。
“能撑住吗?”陈默低声问。
老姜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坚定。他重新将猴子用更稳妥的方式捆缚在背上,确保在攀爬时不会滑脱或造成二次伤害。
林皓靠坐在一块岩石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他试着深吸了一口气,胸肺间的刺痛感依然明显,但那种窒息般的闷堵减轻了。“我可以自己走一段,攀爬时,尽量不拖累大家。”他声音嘶哑,但语气坚决。
苏宛之将水分和一点干粮分给大家,自己也迅速补充了一些。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仅是疲惫,更是之前目睹索桥惊魂的后怕。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仔细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药品和物资是否捆扎牢固。
“走吧。”龙老爹背起他的背篓和绳索,率先沿着崖边一条被杂草半掩的狭窄小径,向上方攀爬。这条路起初还算平缓,贴着陡峭的山体蜿蜒向上,一侧是长满青苔和蕨类植物的岩壁,另一侧就是令人目眩的深涧,只不过因为角度和树木的遮挡,不像刚才在索桥上那样直观地面对虚空,但脚下偶尔松动的碎石滚落深渊,无声无息,更添心理压力。
越往上走,路径越陡峭,很多时候需要手脚并用,抓住岩缝中顽强生长的灌木或突出的石头才能上行。雾气果然越来越浓,开始只是薄纱般缠绕在膝下,很快就弥漫到腰间、胸前,能见度迅速下降,三五米外的景物就变得模糊不清。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草木气息和泥土味,岩石和植被表面都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变得湿滑难行。
龙老爹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依旧沉稳,对地形的熟悉仿佛刻在骨子里。他不时停下来,用手触摸岩壁,或者侧耳倾听风声、水声,以此判断方向和路径。有时,他会指着某个看似毫无特征的岩石凸起或树根,低声道:“从这里拐”,“抓住这根藤”,“踩这块石头,它稳。”
陈默背着林皓,紧随其后。林皓尽量配合,减轻陈默的负担,但陡峭的攀爬依然让两人都气喘吁吁,汗水混合着雾气,很快浸湿了衣衫。苏宛之跟在陈默后面,不时回头照应一下落在最后、背负猴子的老姜。老姜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不仅要负担两个人的重量,还要在湿滑的绝壁上保持绝对的平衡和稳定,对体力和意志都是极限考验。
攀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龙老爹的声音:“快到‘猴子崖’最陡的一段了,大家小心,跟紧我!”
所谓的“猴子崖”,并非指某一处特定的悬崖,而是一段绵延近百米、平均坡度超过七十度、局部近乎垂直的裸露岩壁。岩壁呈暗红色,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迹和深浅不一的纵向裂缝,一些顽强的矮树和藤蔓从裂缝中挣扎而出,为攀爬者提供了为数不多的着力点。下方,依旧是深不见底、雾气翻涌的涧谷,只是水声变得遥远而沉闷。
龙老爹停在一处相对平缓、约莫一张桌面大小的岩石平台上。平台一侧,岩壁向内凹进去一小块,形成了个勉强可容数人避风的浅洞。他示意大家在这里稍作休整,同时做最后的准备。
“看到那条裂缝了吗?”龙老爹指着上方约十米处,一条从平台右侧斜向上延伸、宽窄不一的岩缝,“那是主路。裂缝里有些天然的落脚点和抓手,我以前在里面固定了一些木楔和藤环。我们顺着裂缝爬上去,大概三十米后,会到一片有树林的缓坡,后面就好走多了。
他解下背上的绳索,将其中两股较长的分别递给陈默和老姜:“绑在腰上,另一头我会先带上去固定。万一失手,绳索能救急,但也别完全依赖,主要还得靠自己的手脚。”
接着,他又拿出几副用粗麻和皮革简单缝制的手套分给大家:“岩壁湿滑,戴上这个,多少能防滑,也护着手。”
众人依言准备妥当。龙老爹将一卷较细的绳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绑在平台上一块坚固的岩石上,然后深吸一口气,像一只真正的老猿般,手脚并用,灵巧地攀入了那条陡峭的岩缝。他的身影很快被岩壁的凸起和浓雾遮蔽,只能听到细微的摩擦声和偶尔传来的、指点路径的简短低语。
过了一会儿,上面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拉拽绳索的信号,这是约定好的“安全抵达,绳索固定好”的暗号。
“苏同志,你先上。”陈默对苏宛之道。苏宛之点点头,检查了一下手套和腰间的安全绳,学着龙老爹的样子,开始向上攀爬。她身形较轻,动作也敏捷,虽然有些地方颇为惊险,但在下方陈默的提醒和上方龙老爹绳索的轻微牵引辅助下,还算顺利地向上移动。
接着是陈默和林皓。这是最困难的一组。陈默让林皓伏在自己背上,用绳索将两人紧密相连,然后开始攀爬。他必须极其小心地选择每一个抓手和落脚点,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还要时刻注意背后的林皓不被岩壁刮蹭到。汗水很快模糊了他的视线,肌肉因持续用力而酸痛颤抖。有两次,他脚下一滑,全靠手臂的力量和腰间的安全绳才稳住。林皓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用力的颤抖和粗重的喘息,心中既感激又愧疚,只能尽量屏住呼吸,减少任何不必要的晃动。
当陈默终于奋力爬上那片龙老爹所说的、长着稀疏灌木和矮松的缓坡时,几乎虚脱,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林皓也被解下来,靠着一棵树干,脸色惨白,但总算安然无恙。
最后是老姜和猴子。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浓雾中,只能听到下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衣物摩擦岩石的声音,以及偶尔踩落小石子的簌簌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下方雾霭弥漫的岩壁方向。
突然,下方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绳索猛然绷紧的“嘣”声和碎石滚落的哗啦声!
“老姜!”陈默扑到坡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雾气阻碍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下方不远处,老姜的身影悬在岩壁上,似乎一脚踏空,全靠单手死死扣住一块凸岩,另一只手反护着背上的猴子,腰间的安全绳绷得笔直。他正在竭力调整,试图找回平衡。
“稳住!右脚向左边半尺,有一道石棱!”上方传来龙老爹急促而清晰的指引,他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靠近老姜侧上方的位置,手中拉着安全绳,试图提供帮助。
老姜依言移动右脚,果然踩到了一处着力点。他低吼一声,腰腹发力,硬生生将身体拉回岩壁,重新贴稳。停顿了几秒,积蓄力量,然后继续以更缓慢但更坚定的节奏,向上攀爬。
当老姜那双沾满泥污和岩屑的靴子fally踏上缓坡的边缘时,陈默和龙老爹立刻伸手将他拉了上来。老姜一上岸,就直接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背上的猴子也随之滚落一旁。苏宛之连忙上前检查猴子,确认他仍然昏迷但生命体征尚存。老姜则躺在地上,闭着眼,好半晌才缓过气来,脸上尽是疲惫,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闯过鬼门关后的锐利和平静。
“歇歇一会儿。”龙老爹也喘着气,靠着岩石坐下。连续带领众人闯过两道天险,即便熟悉地形如他,体力和精神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缓坡不大,但相对于刚才的绝壁,已是天堂。雾气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可以看到周围生长着一些低矮却坚韧的树木和灌木,挂着水珠的叶片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鸟鸣声从更上方的林间传来,清脆悦耳,与下方深涧的咆哮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人恍如隔世。
休整了约一刻钟,喝了些水,众人不敢久留,继续跟随龙老爹向上。后面的路果然好走了许多,虽然依旧是在密林中穿行,坡度却平缓下来,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被废弃的、长满青苔的石头阶梯和残破的矮墙痕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有过人类活动的历史。
“快到老寨子了。”龙老爹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揭开尘封的伤疤,“前面转过那个山坳,应该就能看到寨墙的影子。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转过林木掩映的山坳,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片坐落在半山腰相对平坦处的废墟。依稀有寨墙的轮廓,但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半人多高、爬满藤蔓和地衣的残垣断壁。几十栋原本应是干栏式或石基木墙的房屋,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木桩、倾倒的梁柱和遍地瓦砾(如果是瓦房的话,更多可能是茅草顶和木板墙早已化为尘土)。大火焚烧的痕迹即使在十几年的风雨侵蚀后,依然触目惊心,许多石头被熏得漆黑,一些残留的金属器皿(如刀、锅的碎片)锈蚀严重,扭曲变形。茂盛的杂草、灌木甚至小树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中生长出来,郁郁葱葱,却又透着一种荒凉死寂。
这就是龙老爹口中的“老寨子”,当年“穿山风”的秘密中转站,也是他曾经的家园。如今,只剩下破败的残骸,寂静地躺在深山雾气之中,唯有风吹过断壁和蒿草发出的呜咽声,仿佛亡魂的低泣。
龙老爹站在废墟边缘,佝偻的身影一动不动,昏黄的眼睛缓缓扫过这片熟悉的荒芜,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似乎浸透了沉痛。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悲伤,比任何哭嚎都更令人心悸。
苏宛之捂住嘴,眼中泛起泪光。陈默和老姜面色肃穆,对着这片牺牲的遗迹,默默敬了一个军礼。
“粮食可能藏在以前寨子后面的山洞地窖里,不知道还在不在,有没有被野兽祸害。”龙老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水源就在寨子东头,是一眼活泉,应该没断。我们先找个还能挡风避雨的地方,安顿伤员。”
他率先向废墟深处走去,脚步有些蹒跚,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往事和尸骨之上。众人默默跟上,心情沉重。
就在他们踏入废墟不久,在“猴子崖”下方,那浓雾弥漫的涧谷边缘,几个灰绿色的身影再次出现。为首一人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岩壁上新鲜摩擦的痕迹、几处被踩断的细小树枝,以及泥土中一个模糊却独特的鞋印(老姜那双磨损严重的军靴留下的)。他抬起手中的仪器,指针在某个区间轻微而稳定地摆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透过浓雾,望向废墟所在的大致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痕迹很新,他们就在上面。呼叫支援,包围这片区域。注意,目标可能有当地向导,熟悉地形,并且可能有武器。”他对着一个微型步话机低声说道,眼中闪烁着猎手发现猎物巢穴般的兴奋与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