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向下倾斜的角度并不十分陡峭,但湿滑异常。火光所及之处,岩壁上那些简陋刻画的符号显得更加清晰,线条粗犷古朴,多是些扭曲的蛇形、抽象的鸟兽,以及一些如同锁链或星辰的图案,与汉文化迥异,带着浓郁的、属于这片古老苗疆的神秘气息。岁月和渗水侵蚀了大部分细节,但仍能感受到一种原始而肃穆的力量,仿佛在无声地警告闯入者。
那沉闷的刮擦声和“沙沙”声时断时续,似乎源头的移动速度并不快,但确实在接近。每一次响起,都让通道内的空气更加凝滞,混合着泥土、岩石、腐朽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刺激着众人的鼻腔。
陈默举着火把走在最前,苗刀紧握在手,每一步都踏得极其谨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黑暗与火光交界处。火把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身前数米,更深处是吞噬一切的浓黑。通道似乎没有岔路,只是蜿蜒向下,偶尔有细小的支脉裂缝,但都不足以容人通过。两侧岩壁上的刻符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简单的壁画轮廓,描绘着人群狩猎、祭祀的场景,人物形象夸张,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这些符号……有些像寨子最老的‘鬼师’(巫师)用来记录山神祭祀和草药秘方的‘鬼画符’。”龙老爹的声音在通道中带着回音,低沉而谨慎,“但这里刻的,似乎更古老,有些连我也没见过。这通道……可能比我们寨子的历史还要久远。”
他的话让众人心头更沉。一个被遗忘的、可能涉及古老禁忌的秘道,里面还有未知的危险在移动,这绝非好消息。
突然,走在前面的陈默猛地停住脚步,抬手示意止步。火光摇曳,照亮了前方通道的一个转折处。就在转角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明显不属于自然形成的杂物:几块已经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铁片,半截腐朽的木柄(似乎是工具),还有……几片灰白色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骨骼碎片的东西!
而就在这些杂物旁边,岩壁上有一大片刻符被某种利器粗暴地刮擦过,留下了凌乱而深刻的划痕,与周围相对完整的古老刻符形成鲜明对比。刮痕还很新,边缘锐利,覆着的尘土很少。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就在不久前!”老姜压低声音,警惕地举起了枪。地上的铁锈和朽木或许年代久远,但那新鲜的刮痕和这些明显被翻动过的杂物,无不说明近期有“人”活动。
那持续不断的刮擦声和沙沙声,会不会就是这“人”弄出来的?是敌是友?还是……这幽深古洞中,除了他们和“影傀”,还有第三方存在?
陈默蹲下身,用刀尖小心地拨动了一下那些骨骼碎片。骨质很轻,一碰就碎,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动物,但块头不小。他又看了看那新鲜的刮痕,痕迹杂乱无章,不像是刻意破坏,倒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或挣扎时,用手中坚硬物体无意间刮蹭出来的。
“小心前进。”陈默站起身,将火把放低,示意众人贴着另一侧岩壁,缓慢绕过转角。
转过弯,通道陡然变得宽敞了一些,形成一个类似小厅的空间,约莫有十几平米。这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呼吸一窒!
小厅的中央,竟然歪斜倒着一具人类的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几缕深色的布片粘在骨骼上。骨骼本身呈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许多地方有断裂和磨损的痕迹。骸骨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蜷缩着,头颅低垂,下颌骨张开,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或恐惧。在骸骨的手边,散落着几件物品:一把锈迹斑斑、但形制独特的短刀(刀身弯曲,带有血槽,像是某种古老的猎刀或战刀),一个瘪了的铁皮水壶,还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骸骨靠着的岩壁上方,刻着一行相对清晰的、用利器新刻上去的汉字!虽然刻得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绝望:
“有毒……勿近……石室……走……”
字迹只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最后一个“走”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无力地垂落,仿佛刻字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石室?”陈默的目光立刻投向小厅的另一端。那里果然有一个被一块巨大的、边缘不规则的扁圆石板半掩着的洞口!石板与地面之间有道缝隙,勉强能容一人爬入,那令人不安的刮擦声和沙沙声,正清晰地从石板后面传来!缝隙处,隐约可见里面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晕,像是……某种磷光?
骸骨、警告、诡异的声响、神秘的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这个本已阴森的古洞更添几分恐怖。
龙老爹脸色极其难看,他蹲在骸骨旁,没有去碰那些遗物,而是仔细看了看骸骨的色泽和姿态,又凑近闻了闻(极其小心),脸色变得更加凝重:“骨头发黑,有股极淡的甜腥味残留……是中毒,而且是混合了矿物和生物毒素的剧毒!这毒……很霸道,沾上恐怕就难救。”他看向那半掩的石板,“警告是真的。石室里面,恐怕有更致命的东西。”
“但这骸骨,还有这些字,是新的。”老姜指着那行汉字和地上相对“新鲜”的杂物,“这人死了没多久,可能也就几个月,最多一两年。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是怎么中毒的?石室里有什么?”
没人能回答。但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众人心中:这个死在通道里的人,会不会就是之前惊扰了蜈蚣群、并留下新鲜刮痕的“东西”?或者,他只是另一个不幸的闯入者?而石室里那发出声响和微光的,才是真正的危险源头?
“追兵可能还在外面搜寻,我们退回去风险太大。”陈默冷静分析,“这骸骨的主人死在这里,说明石室极其危险。但他刻字警告,也许石室本身并非绝路,只是里面有某种致命的陷阱或毒物。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油布包裹上。那或许是死者留下的线索。
陈默用刀尖小心地挑开油布包裹。里面是一本被压得扁平的、用粗糙纸张和线装订的小册子,以及一张叠起来的、已经有些脆硬的牛皮纸。册子的封皮上没有字,翻开内页,字迹潦草,用的是铅笔,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但能看出是日记或工作记录的性质,夹杂着一些简图和数字。
陈默就着火光,快速翻阅。苏宛之和龙老爹也凑近观看。
日记的前半部分断断续续,记录着一些地质勘测的数据(测量岩石成分、绘制粗略地形图)、动植物标本采集的笔记,还有一些对当地风土人情(包括苗寨)的片段观察。记录者的身份似乎是个“学者”或“探险家”,时间大概在三四年前。
“……听闻鹰愁涧深处有古苗遗迹,或与失传的‘傩祭’和秘药有关……雇了本地向导,但向导对深入禁区十分畏惧,谈及‘老寨子’和‘山鬼’时神色惊惶……”
“……发现疑似人工开凿的古老通道,岩壁符号极古,与现存苗文差异巨大……兴奋,或可改写本区域早期人类活动史……但向导拒绝再深入,称触犯山神会遭诅咒,独自返回……我决定继续探索,携带了足够干粮和防身器械……”
日记在这里出现了大段空白和潦草的字迹,显示记录者后续进入了紧张和危险的状态。
“……通道越来越深,仿佛没有尽头……空气污浊,有奇怪的荧光苔藓……听到某种……刮擦声?像是金属摩擦石头……”
“……找到一间石室!天哪!难以置信!保存完好的古老祭祀场所?壁画!器物!还有……那是什么?一尊……玉化的……雕像?不,不对……它在动?不,是光线的错觉?……”
日记到这里变得极其混乱,字迹歪斜颤抖:
“……有毒!绿色的雾……从雕像底座冒出来……我的头……向导是对的……诅咒……山神发怒了……”
“……逃……逃不出去……路被堵了?……手电坏了……只有荧光……刮擦声越来越近……它在跟着我……”
最后一页,只有几个几乎无法辨认的、被污渍浸染的字:“救……命……石室……棺……勿开……”
日记到此终结。
众人看完,背后都冒起一股寒气。这个所谓的“学者”,几年前独自闯入了这里,发现了这间神秘的石室,触发了某种致命机制(绿色的毒雾?),中毒后逃到这里,最终毙命。而他最后提到的“刮擦声”和“它在跟着我”,与此刻石室方向传来的声音何其相似!难道几年过去,那石室里的“东西”还在?或者说,那种致命的毒雾或陷阱,依然在周期性触发?
那张叠起来的牛皮纸,则是一幅极其粗略的手绘地图,标注了从某个入口(似乎是鹰愁涧另一侧)到这个通道的大致路线,以及石室的位置。地图上,在石室旁边,用颤抖的笔迹画了一个巨大的叉,旁边写着“绝地,毒瘴,有异物守”。
“异物守……”龙老爹咀嚼着这个词,看向石板缝隙后那点诡异的微光,“难道是……洞螈?或者别的什么喜阴畏光、长年生活在极深洞穴里的邪门东西?被那毒雾滋养,或者干脆就以毒雾为屏障?”
就在这时,石室方向传来的刮擦声陡然变得急促而响亮!“沙沙”声也密集起来,仿佛那“东西”感知到了外面的活人气息,变得更加躁动!
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甜腥和腐朽气息的淡绿色雾气,开始从石板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虽然量极少,但在火把光芒下清晰可见,正缓缓向小厅内弥漫!
“毒雾!”苏宛之失声低呼。
龙老爹脸色剧变,迅速从怀里抓出最后一点那种黄色药粉,撒在众人身前,又撕下布条,示意大家浸湿(水已不多)捂住口鼻。“这药粉只能暂时抵挡,不能完全防毒!不能吸入!快退!”
后退?后面是可能正在搜索的“影傀”。前进?是未知的、能释放致命毒雾和隐藏着“异物”的恐怖石室。
进退维谷,死神已然在狭小的空间里,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露出了狰狞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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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目光急速扫过骸骨、日记、地图,最后定格在那半掩的石板和渗出的毒雾上。日记中提到“路被堵了”,但地图显示石室可能就是通道的尽头或关键节点。如果石室是死路,那学者最后绝望的“逃不出去”就能解释。但如果……石室另有玄机呢?那“棺”又是指什么?
毒雾在缓慢扩散,虽然慢,却坚定不移。身后的通道深处,暂时没有“影傀”的动静,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很快搜到这里?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进石室!”
“什么?!”老姜和龙老爹同时低呼。
“外面有毒雾漫出,说明里面现在可能浓度不高,或者有间隙。日记说‘勿开棺’,我们不开便是。但石室可能是唯一的生路,或者至少,能暂时避开毒雾和后面的追兵!用湿布捂住口鼻,动作要快!进去后立刻寻找其他出口或掩体!”陈默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这是绝境中的豪赌。赌石室内的危险有规律可循,赌那“异物”并非无法应对,赌那里有一线生机!
龙老爹看着陈默决然的眼神,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淡绿色雾丝,一咬牙:“听陈队长的!我走前面,我对毒物和山里的邪性东西了解多些!”
老姜也不再废话,将昏迷的猴子绑得更紧,检查了一下手中冲锋枪的保险。
陈默将日记和地图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湿布后勉强过滤的空气,对苏宛之点了点头。苏宛之紧紧搀扶着林皓,眼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决绝。
“走!”
龙老爹率先冲向那半掩的石板,用力将其推开一道更大的缝隙,那点诡异的磷光瞬间透出更多。他毫不犹豫地侧身钻了进去。陈默紧随其后,然后是苏宛之和林皓,老姜背着猴子最后进入。
就在老姜的身影没入石室,陈默奋力将石板往回拉拢,隔绝内外通道的瞬间,他透过最后的缝隙瞥见,那淡绿色的毒雾已然弥漫到了那具骸骨旁边,而通道另一端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几点微弱的手电光斑,正在急促地晃动、逼近!
“影傀”,终究还是循着踪迹,追到了这死亡通道的深处!
石板轰然合拢,将内外隔绝。石室内,一片诡异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朦胧景象,映入众人惊骇的眼帘。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与沙沙声,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