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合拢的沉闷声响在狭窄空间内回荡,瞬间隔绝了外面通道中可能存在的追兵声响,却也仿佛将他们投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散发着诡异微光的异度空间。
石室比预想中要宽敞许多,约有寻常人家正屋大小,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光源来自岩壁和穹顶上附着的、大片大片散发着幽幽冷光的淡蓝色苔藓类植物,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阴森的磷光之中,勉强能视物,却给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虚幻而不真实的色彩。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尘土、朽木、某种矿物腥气以及淡淡甜腥(与外面毒雾相似但更隐晦)的复杂气味,令人闻之胸闷。温度比通道里更低,湿冷刺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石室中央的景象,也正是那持续不断的“刮擦”声和“沙沙”声的来源!
那里并非什么活物,而是一组令人瞠目结舌的、动态的……机关?
只见石室中央的地面上,赫然是一个用整块暗青色岩石雕刻而成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形浅盘状基座,表面打磨得相对光滑,刻满了与通道岩壁上类似但更加繁复精细的古老符号,许多符号的凹槽里嵌着某种早已失去光泽的暗色金属或矿物碎片。基座中心,立着一尊高度接近成人、造型奇特的雕像。
那雕像材质非金非石,在磷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温润又冰冷的、类似玉石却带着细微纹理的质感,整体呈一种沉郁的墨绿色。雕像的形象是一个双臂环抱胸前、蜷缩蹲踞的人形,但头部异常硕大,面容模糊,只隐约刻出口鼻的凹陷,眼睛的位置则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它的姿态透着一股极度的痛苦、挣扎或是……守护?雕像表面布满了一种深褐色的、像是干涸血迹或矿物沁染的污渍。
而最诡异的是,这尊雕像并非静止!它在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围绕着自身中轴,顺时针旋转!每一次微不可察的转动,其粗糙的底座与下方石盘基座之间,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刮擦”声。同时,在雕像缓慢旋转的过程中,从其底座与石盘接合的缝隙里,正持续不断地冒出极其稀薄的、几乎透明的淡绿色雾气!这雾气比外面渗出的要稀薄得多,缓缓上升,在磷光中几乎看不见,只有仔细凝视才能发现空气的细微扭曲,以及那萦绕不散的淡淡甜腥来源。
雕像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破碎的陶罐,几件锈蚀严重的青铜小件(像是铃铛或匕首),一些风化成粉的骨片,以及……几具蜷缩在地、早已化为枯骨的人类遗骸!这些遗骸的姿势与那雕像颇有几分相似,都是痛苦蜷缩状,骨骼同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
“沙沙”声则来自石室的边缘。在磷光苔藓照不到的角落阴影里,可以看到许多黑亮的多足身影在快速爬动,正是之前那种巨大的岩栖蜈蚣!但它们似乎只敢在远离中央基座的边缘地带活动,偶尔探头,又迅速缩回黑暗,仿佛对中央那尊缓慢旋转的雕像和冒出的毒雾极为忌惮。
“这……这是什么邪门的机关?”老姜倒吸一口凉气,枪口下意识地对准了那尊缓慢转动的墨绿色雕像。这景象超出了常理,更像某种古老而恶毒的巫术装置。
龙老爹死死盯着那雕像和基座上的符号,昏黄的眼睛在磷光下急剧收缩,嘴唇哆嗦着,用极其轻微、仿佛怕惊动什么的声音说道:“是‘鬼漩’!寨子最老的古歌里提到过……说是深山里有祖先设下的‘守护漩’,用‘山心玉’和‘地毒瘴’封镇邪祟,擅触者引毒缠身,血肉销蚀……我一直以为是吓唬小孩子的传说……”
他的目光转向地上那些灰黑色的遗骸,又看向雕像底座渗出的毒雾,声音带着恐惧:“原来是真的……这雕像,这基座,是在抽取地下某种毒脉的气息,混合着这‘山心玉’(他指雕像材质)本身的阴寒,形成毒瘴释放出来!旋转……可能是为了均匀释放,或者……是一种古老的计时或循环机制?那些蜈蚣,是靠吃被毒死的虫鼠甚至……人,才长那么大,它们怕这毒雾源头,所以不敢靠近中央。”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扫视整个石室。除了他们进来的石板门,对面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被一堆乱石半封住的拱形门洞轮廓。四壁并非光滑,刻满了更大面积的、叙述性的壁画,虽然斑驳脱落严重,但仍能看出描绘着宏大的祭祀场面、崎岖的山路、人与奇异生物的争斗等。壁画风格原始粗犷,充满了动感和力量,与中央那尊诡异雕像的静止(相对静止)形成诡异对比。
日记中提到“棺勿开”……棺在哪里?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石室最内侧,一处地势稍高、类似石台的所在。那里,在更加浓郁的磷光苔藓映照下,隐约可见一个长方形的、颜色深暗的凸起物,大小类似棺椁,表面似乎也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尘土。
“那里!”陈默低声示意。
与此同时,身后他们进来的石板处,传来了“咚……咚……”的、沉重而规律的敲击声!有人在试图推开或破坏石板!追兵到了!
“他们找到门了!”苏宛之脸色煞白。
石室内,前有诡异毒源和未知棺椁,后有即将破门的强敌,边缘还有毒虫窥伺。绝境中的绝境!
“姜大哥,守住门口!尽量拖延!”陈默当机立断,“龙老爹,苏同志,跟我去看看那石台和棺椁!日记说‘勿开’,但我们现在需要任何可能的出路或转机!小心毒雾和蜈蚣!”
老姜没有二话,立刻将背上的猴子小心放在一处远离中央毒雾、靠近门口石壁的干燥角落,自己则依托石板门旁的岩壁凸起,架起了冲锋枪,枪口死死对准石门缝隙。他只有有限的弹药,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陈默、龙老爹和苏宛之(搀扶着林皓)则屏住呼吸,用湿布紧紧捂住口鼻,尽量绕开中央毒雾弥漫的区域,贴着石室边缘,小心翼翼地朝内侧石台移动。脚下的地面并不平整,散落着碎石和不知名的碎屑,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既要避开阴影里可能窜出的蜈蚣,又要尽量不吸入那虽然稀薄却无处不在的毒瘴。
越是靠近中央,越能感受到那股阴寒的气息和甜腥味。那尊墨绿色的“山心玉”雕像在缓慢旋转,黑洞洞的眼窝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地上那些灰黑色的遗骸无声地诉说着擅闯者的下场。
终于,他们艰难地来到了石台下。石台约半人高,由粗糙的石块垒砌而成,表面长满了厚厚的、同样散发磷光的苔藓。台上那个长方形物体,确实是一具石棺!棺体同样覆盖苔藓,但能看出是用整块灰白色石头凿成,棺盖与棺体结合严密,边缘似乎还有模糊的雕刻纹路。
“这棺……”龙老爹靠近,没有用手去碰,而是仔细打量着棺盖和周围。“没有常见的祭祀器物,也没有陪葬品痕迹……不像正式的墓穴。倒像是……一个封存什么东西的‘石函’。”
陈默想起日记最后“棺勿开”的警告,又看了看中央那不断释放毒雾的雕像机关。难道这石棺与那毒瘴机关有什么关联?打开会触发更可怕的后果?还是说,这棺里封存的东西,本身就是这毒瘴机关的“钥匙”或者“核心”?
身后的敲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还夹杂着金属撬动的刺耳声音和模糊的呼喝!石门虽然厚重,但在持续破坏下,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没有别的出路了!”苏宛之焦急地看向对面那个被乱石半堵的拱形门洞,距离尚远,而且堆砌的乱石看起来不少,短时间内很难清理通过。
陈默的目光在石棺、中央雕像、壁画和对面门洞之间急速逡巡。壁画……或许有线索!
他举高手中即将燃尽的火把(洞内磷光虽能视物,但细节仍需火光),照亮最近的一幅壁画。这幅壁画相对完整,描绘的似乎是一群人在祭司(戴着夸张羽冠、手持骨杖)的带领下,向一座山(或一个洞穴)跪拜、奉献祭品(有牲畜,也有模糊的、类似人形的轮廓)。而山体或洞穴的入口处,用夸张的笔法画着一团盘旋的、中央有深色圆点的雾气图案,与中央那毒雾何其相似!
下一幅,则是人们将一具长方形的物体(石棺?)抬入洞穴深处。再下一幅,洞穴深处出现了那尊墨绿色人形雕像的雏形,周围弥漫雾气,许多人倒伏在地。
最后一幅能看清的壁画,则显示雕像被安置在圆形基座上,开始缓慢旋转,雾气弥漫整个洞穴空间,而那群人则退了出去,封闭了洞口。
这是一个古老的、用毒瘴机关封存或守护某物的仪式!石棺里封存的,很可能就是触发或维持这机关的关键,或者,就是他们想要“封镇”的“邪祟”本身!
“开,还是不开?”龙老爹的声音干涩无比。开,可能触发未知灾难,毒发身亡;不开,外面“影傀”破门而入,同样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被俘受辱。
“咚!哗啦!”
就在这时,身后的石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一块边缘的石板被硬生生撬裂、推得向内凸起!一道手电的光柱和几张狰狞扭曲的脸,从裂缝中透了进来!
“发现他们了!在里面!”兴奋而残忍的吼叫声传来!
老姜的冲锋枪立刻响了!“哒哒哒!”短促的点射打在石门裂缝处,换来几声惨叫和怒骂,但更多的子弹随即从裂缝中泼洒进来,打得石室内碎石乱飞,磷光苔藓都被打得簌簌掉落!
“没时间了!”陈默眼中厉色一闪,猛地看向龙老爹,“老爹,开棺会不会立刻引发剧毒?有没有可能,这机关的关键是移动或破坏雕像,而不是开棺?”
龙老爹急速思索,目光在雕像基座符号和石棺之间来回,突然,他死死盯住石棺棺盖与棺体接缝处的一个模糊图案,那是一个与雕像基座上某个符号完全一致、但方向相反的刻痕!
“我明白了!”龙老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豁出去的激动,“这石棺不是‘源’,可能是‘匙’!棺盖上的符号与基座对应但相反,这可能是……一种古老的‘锁’与‘钥’的设计!打开石棺,取出里面的‘钥’,或许能停止雕像转动,关闭毒瘴!至少,有可能!”
这是他基于古歌传说、现场符号对比和绝境压力下的推断,大胆而危险,但已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思路!
“赌了!”陈默不再犹豫,对苏宛之道:“照顾好林皓,躲到石台侧面!”他自己则和龙老爹一起,用力推向那沉重的石棺棺盖!
棺盖异常沉重,且与棺体结合处似乎有某种粘合剂(可能是树脂或矿物胶),但在两人拼尽全力的推动下,加上可能年深日久的腐蚀,终于发出了“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一侧滑开!
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陈腐泥土和奇异药草味道的冷气从棺内涌出,并无想象中的毒雾喷发或恐怖景象。
棺内,在残存火把和磷光的照耀下,并没有尸骸,而是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用黑色石头雕成的、拳头大小、形状与中央那墨绿色雕像一模一样但比例极小的雕像;几卷用金线捆扎的、颜色暗沉的竹简或木牍;还有一个扁平的、非金非玉的墨绿色圆盘,圆盘中心有一个凹陷,形状正好与那小雕像的底座吻合!
“就是它!”龙老爹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拿那墨绿色圆盘和小石像!
几乎在同一时刻,身后的石门在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敌人动用了手榴弹或爆破装置)中,轰然碎裂!烟尘弥漫,数道凶悍的身影伴随着吼叫和子弹,冲了进来!
“老姜!”陈默厉喝。
“哒哒哒哒……”老姜的冲锋枪喷射出最后的火舌,将最先冲进来的两人扫倒,但子弹也瞬间告罄!他怒吼一声,拔出苗刀,扑向了后续的敌人!
石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混战!枪声、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龙老爹已然抓住了圆盘和小石像,他看也不看,凭着直觉和对符号的记忆,转身就朝着中央那旋转的雕像基座冲去!他要赌上性命,去关闭这致命的毒瘴之源!
陈默则护在苏宛之和林皓身前,苗刀挥舞,挡住了两个试图绕过老姜扑向石台的“影傀”!
生死,皆在瞬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