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灾难面前像挂了加速器,蛋糕投毒案自辩时旁引博证侃侃而谈的楼鸣,仿佛一息之间进入老年,深刻的皱纹挤在一起,头发枯干,目光呆滞,再没有三中外面的大屏幕上站在讲台前意义风发的样子。
外面对楼鸣的议论两极分化,一方面说楼鸣教学严谨,有师德,是个难得的好老师;另一方面说她是中年少女,恋爱脑,这个年纪还情情爱爱地挂在一个男人身上,贱得慌。
“你知道刘霄汉有性心理障碍这种心理疾病吗?”赫枫不忍再磋磨她,直接切入主题。
楼鸣茫然地点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楼鸣的眼睛转动几下,脸上有了些活气,“我是听他的两任前妻说的,因为每人都生了女儿,生活费教育费,这个费那个费常常过来闹,有几次我遇到,她们说的话很难听,我才慢慢有点察觉,也就是最近这三四年,后来我知道他在看大夫,原本我对他早死心了实在放不下。你们别误会,我其实对婚姻早没什么想法,就是想陪着他;他父母都已去世,一个姐姐跟着他妈去了美国,他就是个孤家寡人。”
“他没说过会娶你吗?”楼鸣让赫枫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念头,在刘霄汉面前,她实在是太卑微。
“他说过,但让我再给他点时间。”楼鸣瞥了眼面无表情的赫枫,忍不住解释,“我想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从小到大,可能亲情更甚于男女之情,到他不再需要男女之情的时候,或许我们能好好相处下去。”
“你是不是把他看得太高尚,”赫枫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他不过是在找女人,满足他性心理需要的女人。”
楼鸣的脸腾地一下变成猪肝色。
赫枫忙说,“对不起,我只是就事论事。”
过了好半天,楼鸣再小声说,“反正我是做不到。”
“他需要……什么样的女人?”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认为你做不到。”
楼鸣一愣,低下头,“这和他的死……有关吗?”
赫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片刻,“或许……一点关系都没有,或者就是直接原因。”
楼鸣捂住脸,好一会儿,指缝里才传出含糊的声音,“我对他说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他不答应?”赫枫问。
“对,开始他不答应,后来,我苦苦哀求,我们就试过两次他在我身上……绑上……铁块,还喝了酒,表情诡异,我当时吓坏了,没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楼鸣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说不出话来。
”怎样?”
“后来等我调整好心态,要求再试,”她摇摇头,遗憾又无奈,“他再不肯。”
询问暂停,赫枫躲到一边去打电话,有些话当着众人实在不好说出口。
电话那头的麦医生一直在沉默。
“麦医生!”赫枫以为电话断了,又喊一声。
“噢,”听不出麦医生的语气有什么变化,“这样详细的细节我还不知道,但显然他在寻找一种有效的……夫妻亲密相处,或者男女亲密相处的模式,这没什么不对。”
“有些话真不好说,您多担待。”即便面对男人,有些直白的话都不好说;赫枫下意识地先铺垫一句。
“你随便问,我是大夫,没什么不能听的。”麦医生可能听出赫枫的迟疑和顾虑。
“那我就冒昧了,”赫枫啧了一声,“您不是让他用……铁……锤助兴,那他还在寻找那种模式,他是不是太在乎床上这件事?”
“话不能这么说,自渎……只是辅助,有正常关系为何要去自渎,尤其是男人,他或许只是想要一份正常的男女关系,而不是铁锤冰冷的声音来抚慰自己。”
“那你觉得”
“或许他想找一个……身体里也有铁板铁钉的女人,他的同类”
赫枫深深地闭上眼睛。
皮克走过来,默默地递了只烟给他,“别墅有三处正常运行的监控,死者进入车库到尸体被发现这段时间除了司机董昊,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入别墅。唯一的 可能性就是凶手坐着车来,又坐着车离开。”
车里的行车记录仪一直正常运行,刘霄汉开着车从公司出来,一直到进入别墅车库,期间没有其它人进入。
“因为这辆车平时不太使用,又停在公司院内,负责保养的董昊将行车记录仪的驻车摄录功能关闭;排除其它,只有一种可能性,凶手事先埋伏进车里,杀死死者后又埋伏好,等着司机把车开回公司,寻机脱身;否则他没必要将死者推出车外,而且我怀疑死者最后那则微信也是凶手发的。”皮克说得极其坚定,“董昊说刘霄汉很少给他发微信,基本都是直接打电话。”这是上位者的习惯。
这个推测是目前最符合现场情况的一种解释,车库只有董昊一双脚印,一道车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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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刘霄汉驾车离开麒麟前在公司出现、董昊开车回去后依然在公司、两个时间段之间却未在公司出现的人嫌疑很大。”皮克摇摇头,“老赵他们经过排查后留下十二人。”
赫枫接过去瞄了一眼,十二人之中就有施小琳。
“她现在在哪儿?”
“在队里,一会儿传讯吗?”
他摇摇头,吸了几口烟,重新坐在楼鸣面前。
“今天你给刘霄汉打电话说了什么?”
“当然是问他信不信我,他说相信我,我听了很安慰,我真的已经不求别的。”楼鸣脸色青白,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已经肿了起来。
“每次生日你都为他过吗?”
“他离婚后我都替他过。”
“米月生日蛋糕是你喜欢还是他喜欢?”
“当然是他喜欢,有一次我在他的健身房看见一盒栗子酥,他说是办公室送上去的,他吃着不错,我这才找到王月。”楼鸣的嘴张不开,声音含在嘴里,含糊不清。
在这混沌的声音里赫枫还是听到一点停顿,他没说话,而是盯着楼鸣。
楼鸣抿了抿嘴,又嘶嘶地捧着嘴角,“这次他问我订谁家的蛋糕,他以前从来不问。”
“蛋糕上下的性药,你怎么看?”赫枫眼神冰冷,犀利地看着她。
楼鸣仿佛突然醒过味来,脸上浮出怒气,“我早说过,不是我,不管外面怎么说,我没那么下作,我早做好他再婚,对象依然不是我的准备,你要说十年前或许我还有些不甘,有些怨恨,可是现在……”她凄然地笑起来,“我只希望他能过得好。”说完悲从心起,嚎啕大哭。
“蛋糕上的性药有可能是刘霄汉自己下的,问问现场勘察的人有什么发现。”
皮克一边安排一边跟着赫枫走进电梯,直奔楼顶晒台。
夜风夹杂着丝丝冰渣突如其来地砸向他们,两人默契地呵呵两声,加大步伐,皮克还把大衣敞开,意气风发。
“蛋糕包装盒没有破损,被投药的时机要么是包装前,要么是打开包装后;包装前,施小琳就在王月身边,她有足够的机会投药,虽然王月说她一直在操作台前没离开,可一眼都没错开我不信;楼鸣说打开包装后,刘霄汉曾让她去楼上取一套新酒杯,所以刘霄汉也有机会下药。”
适应了楼顶的寒气,赫枫解开衣扣;燥热的心随着身体的降温而冷静下来。
“施小琳给他下性药没有意义,只要她下手,刘霄汉肯定会怀疑到她身上,打草惊蛇;我比较倾向是刘霄汉,可他下药的目的是什么?”皮克缩起肩膀。
“他的目标毫无疑问是施小琳,警告,威胁都有可能;你想想,如果施小琳从王月手里接过蛋糕直接送到楼鸣手里,在警方眼里她就是最大的嫌疑人,谁知施小琳真真假假地弄了七个人过手……“赫枫停顿了好一会儿。
皮克知道不能打断他的思路,往旁边挪了挪。
“会不会施小琳那天在蛋糕里其实下了毒,只是被刘霄汉预料到了,他换了个蛋糕,目的就是警告施小琳。”
“这个推测是建立在刘霄汉和施小琳结盟的基础上,可刘霄汉为什么要和施小琳结盟,他的目标就两个人,一个是肖元雄,一个是万全,你说他会让施小琳去把他们杀吗?我觉得不会……他是个商人,又出生于政客之家……”皮克搓搓手,“哎,我现在脑子乱成一锅粥,有些东西好像很清楚,却又说不出来。”
“你说得对,政客是不会轻易触碰法律的,他们用的是手腕。”赫枫轻飘飘地说。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他要办肖元雄,只要抓住肖元雄主使谢全杀了刘姵和陆希的证据,肖元雄不完蛋,也得有多远滚多远。”
赫枫突然兴奋起来,“走,去我办公室。”
走进办公室,赫枫脱下大衣,拉过白板,把案子相关人员的名字如数家珍地罗列出来。
石天青,吕超,刘姵,陆希,樊伟,白建亭,杜凡,钱兰心,黄兴,肖元雄,谢全,荣祥,王君……
随着名字一个个出现在白板上,赫枫的手越来越慢,单看一个案子并不觉得如何,把这么多放在一起看,让人不寒而栗。
皮克啧啧有声,“说句不要脸的话,幸亏这些案子没有并案,要是并了案,就这么些……我第一个先猝死。”
这些案子分属不同的派出所;杜凡以自杀结案;黄兴报的失踪;樊伟和白建亭被定义为报复性爆炸……
如果不是他们紧抓不放,这些人的死或许会像大浪淘沙一样,搁浅在时光的海底。
“我们来捋捋,”赫枫又拉过一块白板,“肖元雄,假设他的目就是控制麒麟,控制刘霄汉,力推麒麟上市,造势助公司剥离冗员,再把黄龙整合进公司,使其脱胎换骨,这一系列事情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完成,根据不会惊动警察。但是……”
“事情没按他的本子走。”皮克接一句。
“对,第一石天青掌握了他囚禁施小琳的事,有可能对他实施了敲诈,这件事如果曝光,对他极其不利,不得已他杀了石天青,而吕超因为追查石天青的死也被他灭口;
第二,刘姵和陆希洞悉了那两个项目的秘密,也就等于破解了麒麟今后的走向;肖元雄对麒麟动了很多心思,万事具备只欠东风的事,他不可能让这两块绊脚石坏了他的事;
如果石天青和吕超的死属于意外,刘姵和陆希的死却似乎有人在推波助流,我们一直在追踪那两个项目的消息到底她们是从哪里得来的,一直没有结果;没有结果其实也是一种答案,说明这消息是知道内情的人故意放给她们的。”
“你怀疑刘霄汉为了抓住肖元雄的把柄,特意把消息放给刘姵和陆希。”皮克问。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把柄更能扳倒肖元雄。”赫枫说。
“这些事单凭刘霄汉肯定完不成。”
“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他肯定有帮手,只是他自以为是黄雀,其实也不过是一只螳螂。”赫枫说。
“杀他有什么好处,既得不到他的股份,也得不到他的钱,没有意义呀。”皮克抹了把脸。
“肯定有好处,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我还再来说说施小琳。”赫枫另起一行。
“她是肖元雄专门为刘霄汉找的麻药,人人都以为刘霄汉沉迷于此,其实他很清醒,能做到秘而不宣,没有施小琳的协助肯定不行;以前总是感叹施小琳的机敏,其实现在想想,她一个刚从农村出来的孩子,又一直被人拘禁,还在精神病院待过一年,她哪来的思想睿智,这个帮她的人或许就是刘霄汉身边的黄雀。”
“那刘霄汉为什么把施小琳弄出来?”皮克接过笔,在施小琳名下狠狠地画了几道。
“第一,施小琳对刘霄汉意义非凡,第二,把施小琳放出来,对刘霄汉只有好处没坏处,她对肖元雄,万全都是一个威胁;只是没想到她就像推动骨牌的一只无形的手,稀里哗啦,死了一片。”
“你是说那只无形的手其实是那只黄雀。”
“对,这时候恐怕刘霄汉也意识到不对了,那个性药就是他对那人的警告;你想想前面的人一个个死亡,剩下的还有谁。”
“与他们的事相关的人现在只剩下施小琳和那只黄雀。”皮克拿出手机,“不行,我这心里很不踏实,我问一下。”
赫枫看着白板,脑子还盘旋在这两条交叉的线上。
“什么?”皮克跳起来,脸色一片煞白,“施小琳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