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高洁的声音透着几分高亢，和前两天的低沉明显不一样。
“我，甘露，你不在家？”甘露急迫地问，呼呼的风声中听得到她急促的喘息。
“什么事？”高洁的声音明显有些紧，又有一丝不耐。
“你住哪儿，我去找你。”甘露很直接。
“抱歉，我今天没时间”
“行，那我就去找区书记，让他找你。”甘露尖声大叫，歇斯底里，“今天你如果不现身，我就去警察局举报你。”
“你疯了？神经病吗！”高洁语气很傲，丝毫不落下风，“行呀，你来吧，我在国际饭店招待贵客，你来，我等你，看你能说出什么。”
高洁坐在一楼大堂休闲区，璀璨的水晶吊灯,带着木香的清新空气，像影子一样毫无声息地走来走去的贵客，让她觉得落地窗外那个黑暗混杂的世界已经远远地被她抛开。
她冷哼一声，从包里拿出口脂，用小拇指沾了一点，小心地点在唇上，轻轻抿了抿；身心愉悦地低头查看手机，起身走向侧门左侧的外卖收取桌，拿起自己点的奶茶。
甘露赶到时，高洁正站在阔达的大堂里等着她；得体的西装，精致端庄的短发 ，在迷离的光影里，尽显妩魅；一杯奶茶被她喝得如若琼浆。
装腔作势。
国际饭店在海都不是最高档次，却是政府的御用饭店，主要用于接待政府贵宾。
甘露路上搜了一下，今天海都的友好城市英国绯奇市长来访，这件事市政厅亲自参与接待，高洁能混进这个行列，说明单越虽然疏远了她，她又找到新的靠山。
果真不能小觑。
甘露上来就抓住她的胳膊，“你看到施小琳没有?”
高洁的眼睛倏地缩了缩，神情有一瞬间的呆滞，片刻， 她甩开甘露，“你神经病，谁是施小琳，她是谁？”
“你不知道？”甘露只迟疑了一瞬间，又抓住她，“她没来找你？”
高洁冷冷地看着她，不说话。
甘露和她对视几秒，颓然跌坐在沙发上，嚅嚅道，“那她去了哪里？”
她起身走到一边，拨通江逸的电话，“你在干什么？”
“在开会，”吵杂声渐渐远去，“怎么了？”
“施小琳失踪了。”甘露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倏地回头，发觉高洁就在身后；她快步退开，用眼神警告高洁，“你要小心，警察也在找她。”
“刚才警察打过电话……”
甘露屏气凝神，仔细聆听电话那头江逸的声音。
“你别担心，如果她来找我，就当我欠她的。”
“说什么胡话。”甘露斥责道，又无力地叹口气。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要不我去和她开诚布公地谈谈，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高洁退到沙发上坐着，不时往这边看一眼，一口一口地喝着奶茶。
“我们也是受害者，”甘露不如说什么，张了张嘴，那句话始终卡在喉咙边，“要不，我们离开海都，躲开点，也算我们对她最大的诚意，怎么样？”她越说越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有些背井离乡的感觉。”江逸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而是温柔地打断她，“你不用太为我担心，她是不是会对付我，现在都是未知数，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高洁扔掉奶茶杯，迎着她走过来。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谁是施小琳，”甘露眼里是无限迷茫，“她失踪了。”
两人沉默很久，高洁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担心她来找你麻烦吗？”甘露恶狠狠地说。
高洁视线停在水晶吊灯上，抿起嘴角，“你都能平静地生活下去，我相信她不会以卵击石，好死不如赖活着，对不对。”
“你混蛋，”甘露抓住高洁的衣领，压抑着自己的嘶吼，“是你们，是你们把她拖进人间炼狱，你们都是，恶魔。”
两个门童紧张地看着她们。
“我什么也没做，”高洁也压低声音，眼睛通红，“你有什么权力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我说过你可以去告我呀。”
压抑太久的愤怒，好像突然找到出口，甘露只觉胸口马上就要炸开，她咬牙切齿，“你们都不得好死。”
“你也一样。”高洁头凑过来，小声说，“谁也逃不过。”
甘露心口的郁闷达到顶点，她扯开衣领，“你放屁。”
似乎被甘露的失态安慰到了，高洁的情绪很快平复，指指富丽堂皇的大堂，“你信不信命。你把单越从我身边弄走，又来了个闰北笙闰市长，这次接待规格很高，闫市长主抓，我……协助。”她呵呵一笑，“你猜这机会是谁给我的，是吕超。”高洁夸张的表情有一丝裂纹，一丝惊恐压在兴奋的笑容里。
甘露脑子一片混乱。
“闫市长主抓城管，前晚有一对外地母女发病，死在桥洞里；有一家救济所离她们只差三百米，她们不知道如何求救，也无处求救，有人提出还得把救济所好好宣传宣传，做一个高大上的牌子出来；松江桥救济所已经上了市长办公会，我有幸列席；哈哈，”高洁大笑，“你说这是不是他在帮我。”
“他帮不帮你，你心里最应该清楚。”甘露嗤之以鼻。
高洁脸上的笑倏地僵住，半晌，苦口婆心地说，“甘露，你用不着威胁我，我给你说句实话，你想知道的我不会说，永远不会说，这是我的砝码，你知道吗。”
甘露冷冷一笑，没说话。
高洁看她没反驳，接着说，“吕超走了，我的生活还得继续，你也一样，一个人这辈子”
“保守秘密的人都活不长。”甘露冷冷地说。
高洁像被呛住，半响说不出话。“还有一句话，好奇害死猫。而且吕超会保佑我，我特别相信他。一日夫妻百日……“她表情一凛，声音仿佛被卡住，片刻，猛地抓住衣领，弯下腰，“恩……你你你……”
“耍什么宝……“甘露冷笑。
高洁已经摔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渗出一滴血，怔怔地看着她。
甘露后退两步，“你……”
高洁的身体一松，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你……被骗了。”
……
一辆外卖摩托嗖地一下从国际酒店西侧的街道驶过，在即将转弯时，外卖小哥回过头，正看见一辆警车呼啸着冲到酒店门前。
她直接拐进胡同，遥远的喧闹让眼前漆黑的胡同更显寂静，这寂静沉甸甸得，这是一个人最后的分量，就像回光返照，把最后的能量留在这世间。
她再次回头，又一阵警车的鸣叫声从远处传来。
她把摩托停在一幢楼后的阴影里，脱下制服扔进垃圾桶，顺着胡同往外走，见口就拐，直到自己也迷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道里。
她认定东南方向，右拐再右拐，出口正好在一个商业广场侧身。
有一圈人在搞活动，手机一点点亮起，形成一片泛着波光的银河，有人轻轻哼出一段旋律，片刻高低错落的歌声汇集成温柔浪漫的海洋风让云长出花，漫天的花，无声开在乌云之下，然后又飘到哪里呀，漫步在人海的人，你过得好吗……
片片光点轻轻摇晃，像片刻宁静下来的波涛。
她痴痴地看着。
呯的一声，炮竹在天空炸开，两个气球缓缓升上天空，垂下的软缎上写着‘王纬，嫁给我，我爱你。’
风让云长出花，漫天的花，无声开在乌云之下，然后又飘到哪里呀，漫步在人海的人，你过得好吗……
她站在一边看了很久，直到那些欢快的人簇拥着求婚成功的男女一起去饭店庆祝，留下一地的纸屑。
她站着没动，纸屑围着她的脚打转，随着一股劲风吹到西边两座镂空的雕塑上，一道白光嗖的一声冲上天，镂空的雕塑里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她还是没动，风越吹越大，感觉能把头上的卷发连根拔起。
雕塑上有一个摄像头，正对着她的方向；她现在已经能够本能地回避摄像头的捕捉，就在她低头的瞬间她突然想起，她现在的样子任谁也认不出她来，可她还是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的来临。
她踯躅不前。
雕塑里亮了一下，他在催促她。
心头憋了两年的滔天怒火给了她毁天毁地无所畏惧的勇气，她甚至恨不能和他们抱着同归于尽，可是现在，随着那怒火一点点被血水稀释冲刷，她变得犹豫了。
这里是老城区的商务区，放眼一看就知道设施落后，在这里见面非常聪明，但理智告诉她应该赶快离开。
那人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慢慢走出雕塑，好像在用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与他相距一米的位置停下脚步。
男人戴着橄榄球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雕塑斑驳的影子投下来，
她极力睁大眼睛也无法看清他的样子。
就是这种感觉。
她突然找到这些日子一直不安的症结，她在明他在暗，他知道她，而她不知道他。
“为什么要见面？”她很想拔腿就走，这样的见面和她想的不同；他说过他会送她出国留学，开始崭新的生活，到时候他们再见面。
“就要结束了，所以应该见一面。”他的声音很好听，和音频里回响的声音迥异。
“要结束了吗？”她喃喃地，做梦一样，她以为这个梦永远不会结束，梦里的他也如现在，像个影子，带着他从泥沼里一步步跋涉出来的影子；她抬起头，带着渴望，“你让我看一眼，我保证从此就把你忘掉。”
否则这个梦难以结束。
“好。”他上前一步，与她咫尺的距离。
她也上前一步，大衣与他的衣服蹭了一下，发生轻微的声音；她仰起头，正好他脱下帽子，高挺的鼻子，眉峰微蹙，垂首看向她的眼睛映着满夜的星光。
“你”她的诧异哽在喉咙，身体倏地变轻，慢慢离开地面，“你”一声叹息缓缓吐出来。
“我告诉过你，该结束了。”他声音没有起伏，眼里满是悲悯，“别怪我，你应该知道你本就没有活路。”
“我……知……道……”施小琳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