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一起被带着刑警队的人陆续离开,只剩下甘露孤零零地坐在审讯室里,门外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甘露整个人还处于呆傻状态,这些日子听到死人的消息太多了,可这些和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慢慢咽气,一分钟前还侃侃而谈的人突然间变成脸色青灭毫无生机的尸体,完全不是一人概念。
她是怎么被带到这里,怎么回答警察的询问,她一点不记得,脑子里唯一盘旋的就是高洁最后瘫在地上诡异的一笑……
门被打开,有人进来,甘霖还保持着垂首的姿势,散落的头发遮住整张脸,走近了他才听见牙齿咯咯战栗的细碎声音。
“你还好吧!”赫枫把手掌放在甘霖的肩头,“不用怕。”
他怀疑过甘霖,但现在经过重重与她纠扯不清的事件后,那种怀疑越来越轻,这种感觉很复杂。
“不用太担心,只是例行询问。”他拍拍她的肩膀,松开。
“是我害了她。”甘霖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她喃喃地。
“为什么?”赫枫拖把椅子坐在她面前。
眼前的甘霖憔悴羸弱,缩在椅子里微微颤栗,令赫枫莫名地烦躁,他示意书记员拿来一包纸,塞到甘霖怀里。
“原本高洁受到单越市长的青睐,是我说服他抛弃高洁,我只是想逼她”
“你为什么逼她?”赫枫打断甘霖的话。
甘霖好像没听见他的问话,茫然地说,“我只是希望当她的事业面临绝境时,她能有所动作,我能抓住她的漏洞……我没想让她死。”
赫枫若有所思。
一杯水递到她手里,“喝点热水会好点。”
纸杯传来的温热从手指传到心里,被恐惧凝固的血液重新流淌起来。
“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是这样,生命比你想象得更脆弱,所以我们要珍惜老天给我们的机会,好好活着。”赫枫真诚地说。
甘露喃喃道,“我是不是又成嫌疑人了?“
“呵呵,”赫枫笑起来,“暂时不算。”
“哦,”甘露瞥他一眼,“那可真稀奇。”但也知趣地没有多问。
“你为什么去找高洁,听说还和她有争执。”赫枫问。
甘露仿佛突然又被拉回到和高洁对峙那一刻,缓过来的脸色又变得苍白,“我以为施小琳会去找她。”
赫枫的目光突然犀利起来,“你为什么认为施小琳会去找她。”
甘露呵呵两声,“你别装糊涂,高洁和杜凡关系匪浅,我不信你不怀疑高洁,肖元雄和施小琳之间的关系。”
“就凭这个就怀疑,是不是有点……你是不是还在追查你被牵扯进麒麟项目的缘由?”
甘霖犹豫片刻,点点头,苦笑一声,“我当然想知道全貌,否则就像身上长了虱子,浑身难受;但其实我毫无线索。”
“不是毫无线索吧,”赫枫坐回桌前,有一种审视的玩味,“高洁不就是你的线索。”
“我”
赫枫摆摆手,“我们没必要再在这里拉扯,如果我没猜错,你抓住了高洁的把柄。”
“对,”甘霖吐了口气,不想再迂回,“她说她知道,但就是不告诉我。”
“噢?”赫枫静静地看着甘霖五六分钟,才瞥开眼神,“你相信她的话?”
“我相信,我又找过她几次,她都一口咬死。”终于说出口,甘霖感觉憋闷的胸口舒坦了些,“她说真相会摧毁我的人生观世界观,还是不知道的好,是不是很可笑,起初我也觉得可笑,可细想又觉得恐怖。”
“是不是夸大其词?”赫枫皱起眉头。
“我相信她知道一切。”甘露肯定地说。
“所以你……”
“你知道高洁临死前对我说了什么话?”甘露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他的试探。
“什么?”
“她说,我被骗了。”
“你信?”
“别的话我可以不信,但这话,我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何况高洁对我说话一直不阴不阳,似乎并不害怕我的威胁,开始我以为她就是仗着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现在想想,意味深长。”
“你抓住了她什么把柄?”
“也不是什么把柄,要真是把柄,她也不会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她的原话,我根本不能把她怎么样。”甘霖看了眼静静地看着她,却让她无法回避的赫枫,攥攥拳,只得说。
“杜凡和肖元雄根本扯不上关系,我就想到高洁;你们可能没注意到,杜凡的父亲私下得到过一笔补偿款,是高洁给的;那个老东西只要给钱什么都肯说,他说施小琳从他家离开那晚,杜凡曾回过家,杜凡说他把施小琳交给了他的领导,那晚他的钥匙扣上多了一个这个。”她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巧的五彩扇面,上烫着邻雀两个字……
“你是说……”
“这是一家离政府大楼不算远的民宿,风评不好,开房身份证可以后补,说后补,其实就是可以不用,那里的监控也是时好时坏;一诈,果然。”
“这么说那封举报信是你安排的?”赫枫好像并不吃惊。
甘霖不置可否,只说,“我只是想逼逼她。”
“所以你才又设一局?”
甘霖苦笑,“什么设局,我并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现在和那事相关的人就剩下她,我还想通过她接着查下去,指望她有一天想明白会把缘由告诉我,而且我相信秘密会压垮一个人,她撑不了多久,我逼她不过是想让她早点缴械。”
“现在你满意了?”赫枫轻声问。
甘霖低下头,“你的意思高洁的死是我逼迫的?”
赫枫没有回答。
“施小琳还没找到?”
“她的电话我们一直有追踪,她的手机已经离开海都一直向南,目前已经走过山河,营场,”赫枫看了眼手机,“已经进入怀扬区域。”
“你是说她离开了海都。”甘露露出不可思议,又缓缓靠到椅子上,“这样也好。”
“你以为他们会放她离开海都?”赫枫嗤笑一声。
“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她一个小姑娘,没有见识,文化层次不高,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她能干什么,换成你,你又能干什么?”赫枫说着说着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可你看她,如鱼得水,即使有你的帮助,即使她运气好,遇到的都是好人,也不应该这么自如。”
甘露没说话,好一会儿,“我隐约听说是她的奶茶有毒,你们怀疑……”
“的确有个可疑的外卖小哥,车和装备被扔在胡同里,是不是施小琳还没确凿证据;所以想请你跟我去一趟施小琳家,就是为民楼。”
“你们……”甘露眼里流露出一丝惶恐,“难道……”
“说实话,情况不容乐观。”看甘露还在犹豫,“她没有朋友,你可能是唯一的一个,她对任何人都充满防备,唯独对你不一样。”赫枫说得意味深长。
……
到达为民楼,施小琳租的房子房门大开,街道和居委会有三个人站在门外,他们都认识甘露,想寒暄几句,却又知道应该闭嘴,脸色十分难看。
屋里很冷清,仿佛长久无人居住,明明她前天才来看过她。
甘露下意识地又拿出手机,号码拨出去却如石头落入深渊,连点回声都没有。
“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她离开麒麟公司,之后一直在家,五点去刑侦大楼等待询问笔录,七点出现呕吐肚疼的症状,被民警送到附近的医院,之后就没了踪影。”赫枫细数这一天施小琳的所有行为,“她的电话和一切社交账号均没出现异常的联络人。”
“你是想说她突然从警局逃出是有人给她递了消息,你说得对,高洁今晚在国际饭店接待贵宾也不是她那样的人可以知道的……也不见得就是她……”甘露站在原地,不再迈步。
“不管是不是她,她现在危险重重,你应该承认。”赫枫说。
屋里依然很整洁,但还是能看得出被人翻找过。
“你想让我干什么?”
“看看屋里有什么异样。”
施小琳很懂事, 两室一厅的房子,她依然住在那间小小的客房里;吴老太太的东西被收拾进主卧,甘露只推门扫了一眼就关上。
客房换了块雏菊花的淡黄色窗帘,整个房间显得十分清新,除此外几乎没什么变化。
梳妆台还是那个嫩粉色的小课桌,放着简单的化妆用品,一只裹着头发镶嵌着一颗粉色琉璃珠的黑色发箍躺在桌上;床单也是她第一次来时送她的湖蓝色三件套,枕头下整整齐齐地压着一条裤缝笔直的裤子……
打开衣柜,衣服按厚薄依次排开,左右是大衣,右边是毛衣,小件放在下面的抽屉里。
虽然全是廉价衣服,但她叠的整整齐齐;没有人比她更明白施小琳对新生活的盼望。
甘露的胸口又是一阵绞痛。
赫枫把衣服扒拉开,最里面露出一件杏红色缎面小袄,“这是你给她的?”
“不是。”甘露也拿起小袄在手里摸了摸。
“这衣服虽然已经过时,当年价格却不便宜,你再看这些。”赫枫拉开衣柜的另一个抽屉,把里面的东西都拉出来。
竟然是一些男式旧衣裤,有t恤,有衬衣,还有长裤。
赫枫翻出里面的牌子,“虽然不是顶级品牌,但都是些不错的牌子。”
“或许是淘的二手货,离这儿不远的胡同就有几个卖二手货的店,一块钱一件……“
“她给谁买?”赫枫把衣服叠了叠,拉上抽屉门。
“我不知道,”甘露摇摇头,又不客气地说,“这是你们的事。”
“我们的结论是这不是她买的,她从没进过二手店。”赫枫说。
“那是……”她心里有个隐隐的猜测,这推测让她的心仿佛在油锅里煎熬;她又拿起那件杏红色缎面小袄……
赫枫把小袄取出来,“看着眼熟?”
甘露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知道这个款式,好像是前几年过年流行的款式。”
“四年前。”
“对,一眼望去,街面一片杏黄。”甘露又用手摸了摸小袄的袖子。
皮克看着甘露被江逸接走,“她有发现吗?”
“不好说。”赫枫说。
“怎么说?”
“她太聪明,有一叶知秋的本领,高洁的事她就比我们知道得多,她身在其中,自然比我们更敏锐,。赫枫缓缓说。
“她为什么至今还在隐瞒,难道她对施小琳的关心都是虚假的。”皮克不客气地唾弃道,“是不是还是牵扯到江逸。”
“有可能,而且她和我们的目标不一样,她更想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真相;她知道我们并不关心她的诉求,我们要找的是杀人凶犯;有时候真相受时间、证据链完整性的约束,犯罪动机或共犯等深层事实可能永远无法证实;可这正是她想知道的。”
“这么说江逸苦心隐瞒的真相迟早会被她识破。”皮克叹口气。
“只是时间问题。”
“她这么执着,真不知将来知道真相会怎样。”
“也许知道了,反倒可以放下,就怕半知半觉。”
……
走廊尽头的门大开,女警半搂半推着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走到门前,女人双手撑在门框上,再不愿往前迈一步。
门厅正对的餐桌上放着是盆水仙,粉色的蓓蕾已张开小口,让这晦涩冰冷的房子残留了一丝还没散去的温馨。
女人突然捂住口鼻,低声抽泣。
赫枫站在大厅冷眼旁观。
女警让女人穿上鞋套,把她让进厨房门口。
厨房开着顶灯,麦黄的釉面瓷砖泛着洁净柔和的光泽。
“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赫枫说。
女人一脸慌乱,想看又不敢看,眼睛突然一亮,“电水壶被打开了,高姐除了喝用咖啡壶煮的咖啡就是喝冰水,这个电水壶以前是高姐老公在用,自从电水壶就没再用过,高姐不发话,我也不敢放起来,只得把电关了。”
“你一周来清扫一次,你什么时候发现电水壶被打开过?”赫枫问。
“就是今天,上周家里有事我请了假,上次清扫是上上个周三,当时还好好的,我还擦了擦壶上的灰尘。”
“还有其它异常吗?”赫枫平淡地问。
女人情绪稳定了些,环顾四周,指着杯架上悬挂的两只水杯,“这两只水杯用过。”看赫枫不解的样子,她解释道,“高姐有专用咖啡杯,在这里。”她拉开柜子,一套镶着珐琅的咖啡用具泛着精巧的光泽,“冰水她也不习惯用杯子,我洗杯子都会用布擦干,我一眼就能认出。”
赫枫又带着女人把几个房间仔细看了一圈,她没再说什么。
皮克指着茶几下几个化妆品,“这屋子很整齐干净,怎么化妆品会放在这里?”
女人扯了下嘴角,“我刚来时也有这个疑问,还收拾到化妆台上,这是高姐的润唇膏,她习惯不时地抹一抹,不只这里,她的包里,卧室的床头柜里都有。”
其它人都撤了,赫枫和皮克站在客厅没有离开,这里他们是第四次来,第一次是调查吕超,第二次因为吕超的死,第三拜祭吕超,第四次……
“你信不信有死神,”皮克突然问,“它一旦盯上你,就会不死不休。这是我老婆说的。”
“那也是你先盯上了死神。”
皮克一顿,突然大笑,“说得对,你如果不作死,死神也找不着你的门,可惜吕超,他可是无辜的。”
“吕超死都不会想到,高洁会死在两个人手里,有两个人预置她于死地。”赫枫说。
“奶茶和润唇膏竟然都含有毒鼠强,如果奶茶是施小琳送的,润唇膏又是谁送的,是不是就是最近出现在她家,烧过开水,用过水杯的那个人。”皮克说。
“按保洁的证词,她有十天没来打扫过卫生,也就是说这十天期间来过的人都有嫌疑。这十天,高洁只有七天在这里住过,两天住在酒店,一天住在办公室,她还有一套住房已经挂牌出售,据说因为一个人无法支付月供。”皮克递给他一份名单。
“这七天,甘霖来过一次,崔笑来过一次,她的同事来过两次,吕超的师兄来过一次,吕超老家的师妹来找过她一次,维护工来过一次,物业上过一次门,你看看,甘霖的嫌疑并不小。”皮克怕就摆手。
所有润唇膏都被技术科敛走,赫枫拿起一盒用完的空盒,“她的家,办公室,包里一共有六盒相同品牌的润唇膏,显然她随时随地都会拿出来用一用;只要和她见上几面,都不难洞悉她的这个生活习惯。”
“据我们调查,高洁的交际面并不宽,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说难听点就是攀附权贵勾心斗角上。”
两人走出海天一色,物业的人看见他们已经不敢上前打招呼。
皮克苦笑一声,主动上前和老肖说了一声,“弄得我们倒像阎罗一样。”
赫枫继续,“你看过高洁和甘霖在国际酒店大堂见面时的状况吧,水火不容,高洁在她面前很紧张,不太可能冷静到拿出润唇膏抹一抹。”
“你怀疑崔笑?”皮克主动坐在驾驶座上,“崔笑最近对高洁的确十分巴结,听说就是为了搞关系,经常去她的办公室,吃饭看电影,可她为什么会对高洁动杀机,崔笑只和刘姵的死有关联,和陆希的死有间接关联,可她和施小琳,高洁并没有关系。”
“你忘了那件挂在她窗台的棉服,虽然她不承认,但如果事实存在,就说明有人在后面威胁她,威胁她杀了高洁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