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福的老市政厅内,大量来自帝国各地的诸候或诸候代表们齐聚于此,在时隔三年后再次举行帝国会议。
会议正式召开前,在拉斯洛用于处理帝国政务的房间内,他的首席顾问伯恩哈德大主教带着已在法兰克福等侯多时的勃兰登堡选侯前来觐见。
许久未见,阿尔布雷希特的身体依旧硬朗,丝毫没有受到年龄的牵累。
他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拧着眉头紧盯着皇帝,嘴唇紧闭,搭配上修剪整齐的小胡子,看起来象是在审视自己的决斗对手。
“怎么了?阿尔布雷希特,我们才多久没见,你怎么象是变了个人一样,还记得我们一同攻克君士坦丁堡的壮举么,那些异教徒在我们的剑下发出刺耳的哀嚎。”
拉斯洛站起身,亲自邀请阿尔布雷希特在他对面坐下。
哪怕对方的行为举止依旧保持着对他的尊敬,但他们之间的气氛与过去共处时却截然不同,就象是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导致这一切发生的,仅仅是一次选侯席位的更迭,这让拉斯洛在心底发出一声哀叹。
“陛下,能与您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不过,会议很快就该开始了,我们还是来聊一聊您此前的提议吧。”
阿尔布雷希特并不想与皇帝直接对抗,但让他给皇帝摆出好脸色也不太现实。
他为皇帝打了那么多仗,立下了汗马功劳,结果现在就因为小人的几句谗言,皇帝便心生猜忌,并且要打压他和他的家族。
换谁来能受得了这种事?
他现在已经跟维尔茨堡主教结下了死仇,对皇帝的态度也不再如过去那般热切。
“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那么,告诉我你的选择吧。”
拉斯洛脸上笑容一滞,语气依旧温和。
阿尔布雷希特将手中卷起来的一份文档在皇帝跟前展开,其上用德语和拉丁语两种文本分别书写,内容则是一份家规。
这位统治着勃兰登堡,安斯巴赫和库尔姆巴赫的强大诸候迫于拉斯洛的压力,也为了让家族获得更好的发展,选择在自己死后将领地一分为三。
拉斯洛对此并不感到诧异,只是对于阿尔布雷希特的选择感到有些惋惜。
毕竟,按照历史轨迹,再过一年多,阿尔布雷希特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考量而颁布那份着名的《阿喀琉斯家规》,其内容与他现在看到的这份分割继承方案并没有什么差别。
大概在继承选侯之位时,阿尔布雷希特便已经开始考虑这个事关家族未来发展的关键问题了。
分割继承,可以极大降低周围诸候对霍亨索伦家族的敌意,同时还能博取皇帝的好感,而家族内部也会因为这次分割而获得长久的安定。
上萨克森分支只需要想办法吞并波美拉尼亚,压倒萨克森,法兰克尼亚支系则要努力维系家族在法兰克尼亚大区的优势,三个分支之间没有利益纠缠,同时又一南一北对萨克森选侯形成两面包夹之势,正好可以相互合作压制宿敌。
令拉斯洛感到惋惜的是阿尔布雷希特最终并没有选择领土交换,这样他就没法激化勃兰登堡和波兰的矛盾,从而获得应付北方威胁的坚定盟友了。
不过这个算计本来成功的可能性也不算太大,毕竟阿尔布雷希特并不是一个满脑子只懂在战场厮杀的莽夫,多年的帝国政治经历已经将他锻炼成了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如您所愿,陛下,我死后会将自己的领土切割成三份分给自己的儿子们。”
阿尔布雷希特的语气有些怪异,象是一个忠心耿耿却蒙受冤屈的臣子。
拉斯洛有些无语,他都不好意思揭穿对方,在表演方面,这位帝国元帅还需要多加修炼才行。
“如同我此前承诺过的那样,你的法兰克尼亚总督之职不会被撤换,上萨克森的职位也不会受到影响。
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多往纽伦堡跑一跑,别总待在柏林,否则那两位主教又该找我闹了。”
“我明白,陛下。”
选侯悄悄松了口气,这下他总算了却一桩心事,接下来参加帝国会议也不会有太多心理负担。
尽管最终他选择分割家族领地,但这并非不可接受,而且借此他还击败了凯觎他权位的维尔茨堡主教,保住了他在法兰克尼亚的权势,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皇帝的处置对他而言勉强称得上公允,这是他此前几十年尽心辅佐哈布斯堡家族所取得的回报。
现在,矛盾已经解决,他也不打算与皇帝关系闹得太僵,于是接着说道:“陛下,您公正的判决值得尊重,因此我和我的家族决定支持您发动惩戒法兰西国王的战争。”
“好,如果有你的帮助,这场战争应该能轻松不少不过我想你现在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要去完成。”
对于阿尔布雷希特的决定,拉斯洛自是欣然接受,对方在多场重要战争中统领帝国军队,其军事能力和威望毋庸置疑。
相比起勇猛却稚嫩的萨克森公爵,拉斯洛还是更喜欢使用阿尔布雷希特担当帝国军队的统帅。
不过,勃兰登堡选侯的军事支持虽然重要,但现在拉斯洛更需要另一批人的支持,而这项工作正好应当由阿尔布雷希特来完成。
“您所说的任务是指
”
“征集法兰克尼亚地区的骑士们,尽管他们不久前才结束了对抗奥斯曼人的远征,但现在帝国又需要他们的力量了。”
拉斯洛从旁边的一堆文档中抽出三张早已盖好印章的征召令,将其中一张交给了眼前的法兰克尼亚总督。
阿尔布雷希特望着这份征召令,思绪不由回到了几年以前。
当初在正式确立公捐税体系前,第三议院的反抗可以说是格外激烈。
要知道,整个帝国由一千多个大大小小的政治实体构成。
除了七选侯、一百多位诸候院成员以外,还有数百名伯爵级别的下级贵族被塞进了第三议院。
另外,自由市代表和三个特殊大区的十几名骑士代表也被纳入了第三议院。
根据帝国法律,选侯院与诸候院通过的决议便可在帝国内生效,而公捐税法令的执行对象恰好包括广大第三议院的成员。
他们所组成的议院仅仅具有建议的权利,而这份权利又常常被无视。
在公捐税决议的初稿刚刚提出时,第三议院的成员们便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进行抗议。
自由市代表们通过邀请皇帝参加他们的联盟会议,最终说服皇帝取消了对自由市的额外征税,仅保留延续数百年的传统普遍税。
来自施瓦本、莱茵兰和法兰克尼亚三个大区的骑士代表们也有样学样地召开了一次规模庞大的集会。
经过统计,三个大区总共有1400多个帝国直属庄园和村庄受这些帝国骑士统治,他们在名义上归属于大区,但实际上基本不承担任何义务,只遵守基本的帝国法律。
皇帝决定对全体臣民征收公捐税,对这些骑士而言是莫大的侮辱。
此举被认定为皇帝打算与上层诸候们联合起来奴役他们,因此这项抗议活动不象自由市的集会那般平和,而是渐渐发展出武装抗税的趋势。
为了安抚这些躁动的地方骑士联盟,皇帝借由与他关系良好的施瓦本骑士联盟与三个大区的骑士代表们进行了谈判。
骑士们在皇帝跟前据理力争,声称“古训有云,骑士仅以剑盾效忠帝国”。
他们希望如同先祖们那般以血肉之躯为皇帝尽忠,至于交钱一皇帝一芬尼都别想拿到!
于是,皇帝借坡下驴,免除了三个地区骑士联盟的公捐税,作为交换,他们必须在总督的组织下添加帝国军队,参与皇帝发起的十字军东征。
骑士们很快就接受了这项交换,他们既为维护了自古以来的免税特权而骄傲,又对能参加抗击异教徒的战争感到荣耀。
之后,帝国骑士们便作为帝国军队的中坚力量在阿尔布雷希特的率领下添加了东征大军的行列。
亲自统率过这些桀骜的帝国骑士的阿尔布雷希特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向来热衷私斗,从小便日复一日接受军事训练的帝国军事贵族的确是战场上的利刃,他们在对抗奥斯曼人的战争中表现非常出色。
与这些成功抗税的典例相比,地方下级贵族的抵抗就无力的多了,他们既无法面对本大区强势诸候的压制,也无法承受皇帝的追责。
在看到洛林公爵因无法承受皇帝带来的压力而选择缴纳税款后,这些抵抗者也陆陆续续依照税册缴纳了税款。
皇帝的办法的确很灵活也很有效,既有人交钱维持帝国政府的运转,又有人添加军队以充实帝国的军事力量。
在十字军东征结束后,莱茵兰、法兰克尼亚两地的骑士联盟很快与施瓦本大区的骑士们一样被组织起来充当维持地区秩序、执行法院判决的常备军事力量。
这使得三个大区相较于其他由诸候组成的帝国大区具备更完善的治理体系,因而也更加井然有序。
当然,在帝国面临战争时,帝国军队的主力也应由这三个武装完备的大区提供。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的,但皇帝交代的任务还是让阿尔布雷希特犯了难。
“陛下,东征才结束不久,现在又要征召帝国军队,恐怕会遭到诸多抵制
”
“我免了他们的税!而且,我又不是不付军饷和赏赐,他们有什么理由推三阻四?”
拉斯洛也知道连续的战争使得帝国臣民的厌战情绪高涨,但眼下正是痛击法妖的绝佳时机,他无法放过这个机会。
“帝国的臣民是为了您许诺的和平才愿意接纳改革的,可您却总是将帝国拖入战争之中,这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
“你是打算劝说我放弃发动帝国战争?”
拉斯洛的表情不再如此前那般平静,他审视着阿尔布雷希特,想要看清他到底站在什么立场上。
“不,陛下,我已经决心支持您的战争,又怎么会劝您放弃呢?我只是希望您能够稍微控制一下征召的配额,以免引起更多的抵制和厌战情绪。”
阿尔布雷希特提醒道。
帝国的臣民如今已经能够对帝国军队进行明确的区分了。
那些由奥地利政府创建和领导的,只听命于皇帝的奥地利军队,尽管这支军队也从整个帝国征集兵员,但其本质是奥地利自家的军队,通常被称为“恺撒的军队”。
而通过帝国议会和帝国大区的征兵名册召集的,由皇帝与帝国议会共同指派的帝国元帅所指挥的辅助军队才是通常意义上的“帝国的军队”。
哪怕是那些与皇帝交好的诸候,在不涉及自身利益时,也不会将麾下的精锐拿来替皇帝打仗,而是派出一支临时拼凑的杂牌部队充数。
因此,帝国军队的战斗力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比较低下的,还是靠着那些为皇帝服役的帝国骑士和皇帝委派的奥地利基层军官才勉强撑起了门面。
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部队,征多了浪费钱粮,还不如少征召一些,这样诸候们也更容易接受。
毕竟十字军才结束不久,上一批人刚刚因为讨伐异教徒而获得了救赎,现在教廷又要无缝衔接授予下一批人通往天堂的门票这种说法的吸引力已经大打折扣了。
拉斯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大区征兵制度创建后的三年里,帝国接连迎来两场大战,这已经足以引起帝国臣民对改革的质疑。
“好吧,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提议,相应的,你的工作也要做到位。
法兰克尼亚和上萨克森两个大区的军队征召,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任务。”
“请放心,我会向您证明我可以同时胜任这两个职务。”
阿尔布雷希特拍着胸脯向皇帝保证道。
达成共识的两人旋即结伴离开了此地,前往举行帝国议会的大厅,选侯院和诸候院的成员们此时正在那里等侯皇帝的到来。